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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们的大海-我的冰川 他不可以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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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陨纪元1517年,阳春。
接下来几天,安达尔的小情绪似乎不复存在,心灵感应也重新向波塞冬打开。波塞冬便乐哉乐哉地带着安达尔把十几位帝鲸的埋骨处走了个遍。不出意外,所有先任都像利尔一样死气沉沉,对同族的访客视若无睹。
只有一位比较出挑——凯托的精神冲击直接震晕了半径三公里内的所有海族。
安达尔捂住嗡嗡作响的脑子,咋舌道:“这位挺有个性啊。”
波塞冬也挺惊讶,这是他第一次靠近凯托的埋骨地。没想到里头是个暴躁的主,自己还没走近就直接被轰开了。而凯托的精神网也不好惹,波塞冬刚试图链接,就被脑中一阵刺痛给驳了回来。还好安达尔被他保护得安然无恙。
“人类不该在大海里。”凯托的声音威严地回响着,精确地敲击在安达尔的思想中。
“你什么也不知道。”波塞冬自然听到了,冷笑一声,带着安达尔转身离开。
安达尔沉默地趴在波塞冬身上,摩挲着自己的珍珠吊坠,心中一片沉重。凯托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不愿面对的事实。
如今,安达尔全依靠波塞冬的魔法才得以在大海中长期生存。他自己的魔法虽然进步飞速,已经能在浅海独自活动很长时间,但是像波塞冬这样频繁地迅速浮潜,在海中自如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得到。
“你别听他说。”波塞冬立刻注意到了安达尔的迟疑,“你想留在大海,那你就属于大海,谁也不能赶你走。”
“那是靠你保护我。难道你能一直保护我吗?”安达尔低声问道。没想到,波塞冬把这句反问句理解成了疑问句。
“当然能,别小看帝鲸。我说过,我在大海里无所不能。”波塞冬骄傲地说,把安达尔推到自己身边亲昵地挨着他。自从几天前安达尔突然断联,他无措了一整晚,生怕安达尔身上的体温突然消失了。现在,光感受这么一点体温,对波塞冬来说已经不够了。
他觉得他应该从安达尔身上索求更多东西,才能满足这样难捱的渴望。
但是该要什么呢?波塞冬没想好。
安达尔静静地听着波塞冬的心声,心中格外茫然。明明是你无所谓我的去留,不是吗?为什么又从我身上渴望着什么东西呢?
安达尔想到前几天对方那不近人情的剖白中,唯一一点温暖的形容。
——这和我现在希望你在我身边,并不冲突。
——我现在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上。
“波塞冬,你为什么会把我留在大海里呢?”安达尔怔怔地问,“我已经没有人类的故事可以给你听了。”
波塞冬眨眨眼:“我又不是想让你继续和我讲人类的故事。”
那是为什么呢?安达尔泄气地坐在大鲸鱼的胸鳍上,心情跌到了谷底。波塞冬的意思,岂不就是说自己的用处已经发挥完了?难怪波塞冬说自己可以随时离开……
如果是这样,波塞冬让自己留在身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波塞冬卡壳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带着安达尔缓缓贴着海底游荡,感受着对方愈发低落的情绪,也跟着不好受起来。
为什么要让安达尔一直留在身边?这个问题对安达尔来说很重要,那波塞冬要好好想想。
安达尔是个人类,而且很有趣?波塞冬见识的还少吗,他真想见一个人类也不是难事,沿着魔法红线游一圈,总能见着。
安达尔关心自己?哦,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理由。除了安达尔,没有谁会在乎自己。可是他觉得安达尔不会喜欢这个答案,这也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安达尔帮自己破除了心中的某种桎梏?这很重要,也许生死攸关,但这个疑点波塞冬自己都没想清楚。
以上的每一个理由都只是添头,让安达尔留在身边,对波塞冬来说是无比自然的事情。硬要给安达尔的问题一个解答,还真有些困难。
既然回答不出来,那不如……让安达尔自己看看。
波塞冬回过神,猛地发现自己居然沉思了三天的时间,身体顺着习惯自动回到了极北之地的海面上。安达尔依然蜷在自己身上,却面如死灰,一点精神都没有。
“你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好像让你很困惑。”他勉强笑了一下。
“确实挺困惑的……但困惑的是,我该如何告诉你我的想法。”波塞冬高兴地说,现在回到他最喜欢的地方,波塞冬豁然开朗。
他带着安达尔来到一座冰川附近,示意对方抬头。
“安达尔,你看看这座冰川。”
安达尔照办,但这冰川太巍峨,他不得不走到波塞冬的尾鳍上,才能勉强看见那青白色的冰峰边缘。
“好高,得有三百多米吧。”他感叹了一声。
“你再往水下看看。”
倾斜的冰壁,被光线逐渐吞没的冰体,凝实的白色一直延伸到深海中去。不愧是“冰山一角”,这水下的冰川至少有两千五百米的厚度。
“你想说什么?”安达尔疑惑道,他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冰川。
“你知道冰川要有这样的厚度,需要多少年吗?”波塞冬神秘一笑。
“几十万年?几百万年?”
“嗯,比帝鲸种的历史还要早。所以,我觉得这座冰川能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安达尔糊涂了。波塞冬说话一直很清晰,怎么突然打起哑谜了?
“嗯……遇到你之前,我总觉得,某个地方只是一片荒芜的冰原。”波塞冬慢慢说道,“我无所谓,那只是一片土地。”
“但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座冰川。”
“我都没注意到那里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改变。等我想起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是如此壮观的一片冰川了。从此那片土地就消失了,现在我只能看得见冰川。”
“我只遇到了你半年之久,这冰川却好像一下就有了几百万年的厚度一样。好快,这不合逻辑,但它就是这般生长起来了。好像以前那种贫瘠才是错觉,这冰川应该一直就在这里。”
“要是它融化了,整个极北之地都要为之失色。只有这冰川出现了,这片大海才完整。”
波塞冬抬眼瞧着那些瑰丽的寒冰出神,絮絮叨叨地念着。讲到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回答安达尔的问题,心神全被那无垠苍茫的冰川占据了。
安达尔就是这冰川,他终于明白了。
冰川不可以融化,那将是一场灾难……比海水干掉还要可怕的灾难。那意味着整个大海都会一蹶不振,都会回到最荒芜破败的地方去。
“不过,假设没有意义,在我的大海里,我的冰川是不会融化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安达尔?”波塞冬正要向安达尔讨个好,没想到安达尔伏在自己背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大片湿润的温热从那里蔓延开来。
安达尔流泪了,但这不是痛苦,也不是悲伤……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很开心。那是什么呢?波塞冬茫然地想着。于是他让海水爬上后背,悄悄来到安达尔身边,卷住他的一只手。
结果安达尔的眼泪更加凶猛了。
波塞冬的心脏一下又痛起来,他有种冲动,想把它挖出来扔掉,然后把安达尔放进去。他才是我在整个大海里最喜欢的地方,要是把他一直藏起来,自己该多高兴啊。波塞冬觉得那真是上好的办法。
可惜安达尔不会愿意的,人类也需要自由活动,哪里愿意在自己的心脏里一直待着。
“我愿意。”安达尔嘶哑的声音传来。
波塞冬吓了一跳,赶紧抛掉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行,这只是个幻想。”但是不能实现,真的好可惜。
“那作为替代方案,你可以吃掉我。”安达尔说着,主动跳到海面上,来到波塞冬的大嘴面前,笑容格外明艳。
这倒是个好主意。波塞冬眼睛一亮。
“这样吧,你进来睡一觉就好。这就够了。”他告诉安达尔,对方点点头。
波塞冬张开巨嘴。他的身体与大部分须鲸类似,上下颌全部打开,高度超过十米,像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恐怖山洞。但安达尔半点不惧,游进波塞冬嘴里,在大鲸鱼宽大柔软的舌头上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躺下。
“晚安,波塞冬。”他说。
“晚安,安达尔。”波塞冬柔声回应,把人类无比珍视地衔在嘴中,情不自禁地轻轻含吮着。
“就这一个晚上哦。”他强调。不过,作为回应,安达尔在里头吻了一下他的舌头,波塞冬整个身体都麻了。
所以这个强调并没有起到作用。之后有了第二晚、第三晚……波塞冬的体内自此成了安达尔的栖身之所。
——神陨纪元1517年,盛夏。
安达尔一手搓着一团紫色的火,另一只手上托着一团不断扭曲打结的海藻。一会儿是火焰突然爆燃,一会儿是海藻胡乱生长。他皱眉专心控制着。
波塞冬悠哉地吹了个气泡圈圈:“相克的元素魔法同时操纵,难度会翻好几倍。何况你现在是在海里,还有水元素的干扰……”
“搞定。”安达尔一脸欣喜,在他面前浮着一个剔透的空气泡,火苗和海藻相安无事地缠绕在一起。
风魔法、火魔法、木魔法、水魔法,圆融如意。
波塞冬有些惊讶:“掌握得很快啊。看来,你在元素魔法上的天赋很突出。”
得了波塞冬的夸奖,安达尔自得地一笑,挥挥手把魔法都散了。当然,他的精进也要波塞冬无微不至的教导。有一个什么都会的老师,实在奢侈得很。
“波塞冬,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安达尔撒娇地趴在大鲸鱼的额隆上,“你在大海里,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不太必要的魔法呢?”
他掰着手指头算:“元素魔法中的火魔法、金魔法,炼金阵,还有一些空间系魔法。我几乎没见你用过,不管是对海族,还是自己有需求。”
“帝鲸魔法无所不能,自然什么魔法都会。”波塞冬不以为意。
安达尔敲敲大鲸鱼的脑门:“帝鲸的魔法会完整地被继承……那每一任帝鲸,能继承的魔法是完全一样的吗?还是先任各有创新和调整,不断迭代,轮到你的时候,其实比第一任帝鲸会的魔法更多了?”
波塞冬否认了:“帝鲸魔法从来没有变化过。几万年前,从第一任帝鲸开始,帝鲸魔法就涵盖了已有的各个方面。”
安达尔啧啧称奇:“那第一任帝鲸,是怎么突然掌握了这么多魔法的呢?”
“天然就会。”
“这说不通。”
“为什么呢?”波塞冬笑道,他喜欢安达尔在一个问题上冥思苦想的模样。
“我知道你们帝鲸种确实……不是一般的自然生物。”看看波塞冬就知道了,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休息来补充体力,甚至他的呼吸孔只是个象征意义,他根本不需要呼吸空气。更别提这个种族的速度力量和生命力都恐怖非常,还有那奇怪的生死轮替方式了。
“总觉得你们只是在复刻前一任的生命。除了自己的思想,你和数万年前的第一任帝鲸没有任何区别。”
波塞冬的身体停下来了,他隐约发现了安达尔想点明的关键。
然后,那股灰烟又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嘶声道:别想这些,这一点都不奇怪……
安静!他对那股灰烟喝道。灰烟不管不顾,叽叽怪叫着,想蒙蔽波塞冬的听觉。
“那第一任帝鲸,他和他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呢?按照你的说法,他就是明确的第一任,他可没有先任的力量可以继承啊。”安达尔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这就是安达尔对帝鲸种最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波塞冬一边仔细听着安达尔的话,一边烦躁地忍耐着灰烟的侵扰。
原来是这样……这意识中的灰烟想要拼命掩盖的,就是帝鲸种的起源问题!
“安达尔,你告诉我……如果帝鲸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如何看待我?”波塞冬忍住疼痛,突兀地向安达尔求助。不知为何,他相信对方一定能帮助自己摆脱这灰烟的困扰。
安达尔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眼神一肃,迅速按住波塞冬的额隆,帝鲸庞大的脑袋上亮起一片繁复的花纹。
波塞冬的精神网。极其成熟的精神魔法自成一体,才能有这样实体现形、丝丝勾连成片的网。
安达尔的额头上同样亮起白色的花纹,和波塞冬的紧紧相接。波塞冬要阻挡他,已经来不及了。来自灰烟的冲击让安达尔闷哼一声,差点倒在波塞冬身上。
“原来你的意识深处还有这种东西……”安达尔厌恶地审视着那团灰烟,“波塞冬,有时候你表现得很异常,是因为这团东西吧?”
“是的。”
安达尔沉吟一会儿,缓缓道:“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无所谓帝鲸种是什么样……只要波塞冬还是波塞冬,我对你的看法就不会变。”
这话如同狂风过境,瞬间吹散了那纠缠了波塞冬百年的灰烟!波塞冬怒吼一声,立刻加固自己的精神网,将它永久屏蔽在外!灰烟尖叫一声,瞬间泯灭无形。
灰烟一走,波塞冬便觉得精神一松,那些层层包绕的禁锢突然变得比贝壳还薄。波塞冬使劲一挣,轻松破开了那层禁锢。这一次,他轻轻松松接上了安达尔递来的提示。
一个通透的世界在他面前呼吸着,他不禁有些呆了。各种他以前忽视的信息山呼海啸而来,让波塞冬一时有点发懵。
安达尔赶紧挪到他眼前,摸摸他的眉脊安抚道:“感觉怎么样?”
“世界……变清晰了。它感觉……好真实。”波塞冬喃喃自语,“安达尔,你怎么发现的?”
安达尔故作潇洒地一耸肩:“你知道,像你这种时不时发作的情况,人类一般叫作疯子。是疯子,那脑袋就一定有问题。那有问题就要治。”
“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每次你表现得不对劲,都是在谈论帝鲸种相关问题的时候。这种异常太扎眼了。就算在我没有学习精神魔法前,我都能猜个大概。”
“所以前段时间我修习出精神网,就一直在悄悄寻找你思维中不对劲的地方,想着能不能帮你一把。”
“不过,你自己已经克服了绝大部分困难,我只是最后推了一把,就成了。还是你最厉害了。”
波塞冬深深注视着安达尔:“你之前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或者有多危险。”
安达尔摇头。
“但你还是来帮我了。”
安达尔点头。
“谢谢。”波塞冬轻声道。他的心脏和血液又开始烫了,他知道那是因为安达尔,他的心脏只会为安达尔加速。
安达尔吻了他一下,问道:“所以,你知道那个在思想里折磨你的东西是什么吗?”
“还不能明确定义,但是我知道,就是这个东西在强迫我执行‘帝鲸的工作’。”波塞冬厌恶地说,“我现在知道帝鲸的百岁成熟期是怎么回事了。”
“帝鲸的前一百年生命,精神魔法还不是巅峰时期,这思想烙印也没有完全起效。而在一百岁左右,精神魔法彻底成熟,这思想烙印就会随之成形。此后再也感觉不到异常,情感上也再难波动,只能日复一日侍奉海族。”
安达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现在八十九岁……好可怕,如果没有意识到,也许哪天醒来,你就会变回以前那个波塞冬。”
波塞冬安抚道:“没有如果。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已经完全从我的思想中筛出去了。”
“事实上,自从遇到你之后,这个烙印就开始松动了。”
“所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不能从其中挣脱出来。”
“这是你自己的功劳,你做得很好。我又没做什么。”安达尔又亲亲他,眷恋地依偎在他身上。
一个自由的波塞冬……太好了。安达尔恨不得把全身都贴到帝鲸的皮肤上去。
波塞冬一听安达尔的谦虚,就笑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鼓吹我‘旷工’的吗?”
安达尔当然不会忘记:“我说,我希望你至少试一试,从那些你不喜欢的麻烦事里脱身……”
波塞冬但笑不语,就是那个时候了。
百年来,他第一次看清了现状以外的选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做出自己想要的决定。他思维中的迷雾无法再蒙蔽他,因为他看到安达尔向他伸出了手。
于是波塞冬选择挣开枷锁,向安达尔游过去。
这就是他的新生,他的一切。
幸好他选了安达尔。
安达尔伏在波塞冬身上,听着他直白赤诚的心,脑中一片空白,心脏急切地想撞碎肋骨,冲到波塞冬那里去,和他的心脏融为一体。
他觉得全身的血都烧起来了,赶紧要平复自己的心跳,但他随即听见了另一个更大的心跳声。
咚哒咚哒,和自己的心脏一样,在同频跳动。
安达尔仔细听了很久,脸都笑酸了。
“波塞冬?”他小声问。
“嗯……这个我没办法。如果你这样待在我身边,我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了。”波塞冬也有点失措,白色的气泡圈呼啦呼啦地往海面上冲去。
“那……我先躲远一点?”
“想都别想。”波塞冬张口一吸,海流直接把安达尔卷进了自己嘴里。他小心翼翼地抿着安达尔的身体,用一切去感受这个人类,他头发和皮肤的触感,在自己舌尖上滚动身体时的麻痒。
哦,心灵感应里他还居然一边抗议,一边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自相矛盾,真神奇。
好喜欢这种感觉,波塞冬全身酥软地漂在海中。现在他可算知道砗磲藏珍珠是什么心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