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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海之外 极光下的珍 ...

  •   波塞冬一直沉眠不醒。
      安达尔从不解到焦急,再到深深的无措。他本以为这个变形魔法在波塞冬化出人身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但兴许没有这么简单。他不能肯定这个变形魔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毕竟这个魔法没有先例可言。他现在只能尽快把波塞冬带回自己的安全区,再做打算。
      本来三天的海上路程,被安达尔不眠不休的赶路硬生生地压缩成了两天。他带着波塞冬再次从那个小渔村登陆时,已经夜幕降临。这次,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这个破地方,直奔村外之前设置好的魔法传送阵。
      在进入魔法阵之前,安达尔手上的戒指一亮,几件衣物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给波塞冬穿戴了一套和自己类似的装束,同样用斗篷把他遮得严严实实。人类之中可没有灰色的头发和眼睛,波塞冬的容貌要是暴露,肯定会招致灾难。
      替波塞冬整理时,安达尔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恼羞成怒。两人明明身高差距不过三厘米,但自己的贴身衣物怎么在波塞冬身上就显得有些局促呢?
      话是这么说,但收拾过程中,安达尔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去寻波塞冬的腰线,心里不由得暗骂自己,怎么给对方安排了一个这么有吸引力的外貌。魔法庇佑啊,过去这几天他的情绪跌宕已经超过了之前一个月的总量。
      安达尔将指尖亮起一点白光,在空中迅速画出数个如尼咒文。咒文迅速没入波塞冬的双腿,支撑起他的身体。如此一来,波塞冬即使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双腿也能有一定的活动力。安达尔自然地去拉他的手,往前带动一下,波塞冬便顺着走了两步。
      地上的金色圆环再次亮起,安达尔带着波塞冬直接踏入其中,四周的景象逐渐被金光吞噬。这金光在二人身边流转成圈,像旋转成型的陶土一样团团围住他们。金光迅速旋转几周,便化作点点碎屑四散而去。两人踏出传送阵,来到大陆上最繁华的中心城市。
      王都巴黎斯。
      他们到达的这个传送阵地点设置在王都中心的市政厅。正是深夜时分,王都处于宵禁时间,街上伸手不见五指,几乎没有行人来往,只有两个街区之外的王宫仍有彻夜通明的灯火。
      黑夜给了二人最好的保护色。安达尔不需要光亮也能在黑暗中视物,他牵着波塞冬的手,娴熟地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以最快的速度直奔王宫而去。不远处,王宫灰白色的外墙赫然耸立,哥特式的高塔钟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两位步履匆匆的旅人。
      为了不引人注意,安达尔二人绕了个圈子,来到王宫的侧方。安达尔熟门熟路地在墙上找到一道一人多高的雕花铁门。他轻轻敲了一个响指,上锁的铁门便自动打开,为二人放行。铁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废弃走廊,随后是一道垂直而上的螺旋阶梯。从底部往阶梯上方看,甚至望不到顶。
      安达尔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他拉着波塞冬迅速登上阶梯,去往塔楼的顶端。攀爬了接近七十米的高度后,阶梯的末端出现一面石砌的砖墙,看上去是一条死路。安达尔如法炮制地再次敲了一个响指,这三米高的墙面立刻变得虚幻起来。安达尔带着波塞冬一头扎了进去,进入一条华丽宽阔的走廊。身后,那面墙壁再度凝实起来,和走廊侧方暖金色的大理石墙融为一体。
      安达尔的步伐再次加速,二人飞一般地穿过走廊,直奔走廊尽头的一座房间。直到进入房间反锁房门后,安达尔才舒了一口气。
      大半夜里往王宫里偷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是被发现,解释起来要不知要费多少周章。安达尔厌恶不必要的麻烦,于是选择走废弃的密道,用最短的路径把波塞冬带回了自己的卧室。他把手一握,波塞冬身上的符文便再次浮现出来,凭空化作灰烬。他搀住波塞冬软倒的身体,让对方在自己的床上躺下。
      安达尔给波塞冬轻柔地盖上被子,看着对方毫无知觉的脸,脸色凝重。他亮起指尖的白光,在波塞冬的额头上勾画出一个蛇杖形状的符号。符文闪烁了一会,便自行消散了。安达尔眉头一皱,陷入沉吟。
      医疗魔法没发现波塞冬体内的任何异常,对方只是在沉睡。那个变形魔法太过特殊,安达尔不敢妄自调整,便决定耐心等待。
      这下要等睡美人自己清醒过来了,安达尔在心中苦笑,只是千万别一睡百年啊。
      这时,安达尔的金戒再次发热,亮起复杂的雕花纹路来。
      安达尔感到些许无奈。走那条密道确实掩人耳目,奈何那条密道还有另一个主人,这是怎么都瞒不过去的。他接受了金戒的传音请求。
      “埃德蒙。”安达尔平静地说。
      “从王宫消失了六天,又突然在深夜走密道回了寝殿。”对方压抑着一丝怒气,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尊贵的大公,我认为您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安达尔对埃德蒙的诘问并不感到意外,语气没有半点波澜:“我刚从大海里回来。”对面立刻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完成你的愿望了?你做了什么?还是你带了什么回来?”
      “晚一些你们会知道的。我会解释。”
      安达尔不介意埃德蒙的警惕,他了解好友的过分谨慎。
      “你最好动作快点。就算我们不介意,你还是得给其他人一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埃德蒙说得严厉,但口气已经放宽松了一些。
      “谢谢你,埃德蒙。还得再辛苦你们几天了。”
      “少卖乖。你要是真有一些自知之明,也轮不到我们老帮你遮遮掩掩。这几年我真是受够你了。”
      “放心,要是出了什么烂摊子,责任也是算到我的头上。”
      埃德蒙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记得,我还在等你的解释。”
      安达尔不易察觉地微笑了一下,很受用好友的尽力理解:“我尽快。”
      埃德蒙好像要再说些什么,安达尔何其了解对方的说话习惯,眼疾手快地切断了传音,躲开了进一步的念叨。
      现在,这个空间总算完完全全属于他和波塞冬两个人了。
      安达尔坐在床边,沉默地拂开波塞冬脸上的发丝,端详着对方的脸庞。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一种大梦一场的恍惚感,就算能触摸到波塞冬温热的肌肤,他依然觉得虚幻无比。但是对方确实正安静地在自己的床上,用人类的身体平稳地呼吸。
      爱上一头鲸鱼,这种事情已经超越了人类最疯癫的狂想。但是安达尔把这个狂想坚定不移地贯彻了十多年,同时伴随着跌入深渊的绝望感。自从发现自己也许要一辈子困在陆地上后,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把波塞冬变成人类,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以相守的机会。
      我做得没错,安达尔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下意识地要去摸胸口的吊坠,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前往大海之前,他把它收了起来。戴了十几年,吊坠一时不在,还真的不习惯。
      安达尔打开床头边一个白玉制作的立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盒子。里头是一条奇异的珍珠项链。它的挂链是透明的,而且比羽毛笔尖还细。细看之下,这链子居然是由一缕纤细的水流凝结而成,却能用手稳当地拎起来。不知上头用的什么魔法,能让这水做的挂链十几年不曾变化,链子的水流还不断循环流动着。
      水挂链只是添头,项链的核心装饰是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圆润柔滑,有波浪状的纹路,其中隐隐可见七彩的光辉,像有一层流动的极光轻轻裹在珍珠的表面。大陆上的捕捞业再发达,也不可能发掘出这样的珍珠,因为它真的是在极光之中制造出来的。
      这是波塞冬当初量身打造,赠送给安达尔的礼物。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项链,上面还有波塞冬专门标记的身份魔法。戴上这条项链,安达尔就能以人类的身体在大海中畅通无阻。安达尔的魔法还弱小时,他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在在海中追随在波塞冬身边。
      安达尔摩挲着那颗珍珠,双手把水链轻轻扯断,绕到耳后。水流又自动融合成一条完整的链子。那颗极光珍珠正好坠在他锁骨窝的下方,有淡淡的凉意。无论佩戴多久,这颗珍珠也不受到体温的影响,略低的温度始终在昭然显示它的存在。
      珍珠挂坠归位,安达尔的记忆也在一瞬间被拖回了当初得到它的时刻。

      安达尔憋着一口气,拼命摆着手脚,终于突破了海面,大口喘息起来。波塞冬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浮出水面。极北之地的黑色天空中,闪耀着绚烂的极光。可惜,一人一鲸都没有什么心情欣赏。
      感受到心灵感应中传来的不解和担忧,安达尔没好气地说道:“说多少遍了,我是人类!人类就是不能在水面下方生存的!哪怕水魔法再好也没用!”
      “而且不只是水下活动的问题,最近海洋给我的魔法压力还在逐渐增大。说不定哪一天我不是被淹死,就是被魔法困死。”他懊恼地拨开湿漉漉的刘海,不甘心地冲着波塞冬发脾气。
      “这样啊。”波塞冬苦恼地咕哝了一声,“那看来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了。”
      安达尔歇了一会,恼火地抱着手臂坐在原地不动了。呼吸是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如果他要这么频繁地换气,那他根本不能和波塞冬一起活动太久,让波塞冬老是陪着他上下浮潜也不现实。
      安达尔咬着嘴唇,觉得沮丧又无助。光凭他自己,这样下去永远不可能陪波塞冬去到深海。如果被波塞冬丢下,一个人待在这茫茫大海之中的话……安达尔越想越难受,憋屈得想流眼泪。在大海的神秘和森严中,自己弱小得不堪一击。人类在大海面前,永远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
      波塞冬不安地绕着安达尔转圈,试图宽慰对方。但安达尔正钻着牛角尖,郁闷得不想回话。波塞冬想了想,用身体轻轻蹭了一下安达尔,但力量没拿捏好,差点把人类一下撞翻到水里去。
      “对不起。但是安达尔,你听我说。”赶在安达尔恼羞成怒之前,波塞冬小声安抚他,“如果你不能在大海里生存,那我让大海接受你就好了。”
      安达尔皱起眉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这时,心灵感应中传来帝鲸的一股子炫耀心情。
      波塞冬悠长地呼啸一声,极光倒映的水面震动了一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而生。漩涡逐渐加速,直径百米的水面被向上提起,竟形成一个高大的三角锥。在三角锥尖端,一点七彩的光芒迅速成形。
      安达尔不是第一次看见波塞冬使用魔法的模样,但这是第一次,他深深意识到,他只是初步窥探到了对方力量的冰山一角。
      那点光芒收缩到极致,骤然从海水尖尖上跳开来。海水失去支点,轰隆一声,浪花直坠而下,在海面爆散开来,掀起十几米的浪头。但巨浪甚至没有挨到安达尔一点衣角——海浪靠近波塞冬的身边,就自动分开,向这位尊贵的统治者低下头颅,不作一声地归于平静。
      海面平稳下来后,安达尔清晰地看到,这百米之内,海水上倒映的极光居然消失了!几次呼吸之后,那璀璨的极光才再次眷顾了这片黑黢黢的海面。
      安达尔目瞪口呆,波塞冬却不以为意。那点微小的七彩光芒随着波塞冬的召唤飞到他们眼前,安达尔看清了,那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流光溢彩。
      “这是……”安达尔震惊地难以言语。
      “理解成我给的一个准入许可吧。”波塞冬把珍珠推到安达尔面前,雀跃地展示给他看,“带在身边,大海自然会给你通行的。”
      安达尔小心地把珍珠拈在指尖端详,赞叹道:“这魔法应该很难吧。”
      听到安达尔的夸赞,波塞冬得意洋洋地在海面上打了个滚,轻松地说:“没有啊,很简单的。大海里都是我说的算嘛。”
      安达尔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很快掩饰住了,他小声地说道:“谢谢你。”
      “这是你的礼物,安达尔。”波塞冬柔声道,“你说过,你的生日就在这个季节,你还提过人类会有生日礼物。那就当这是你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吧,我猜你会喜欢极光的颜色,就摘了一片下来。”
      安达尔恍惚地点点头,攥紧珍珠放在胸前,耳边尽是波塞冬亲昵的哄劝声。
      “很漂亮。”他喃喃地说,“帮我挂在脖子上吧。”
      一条细细的水流便卷起那颗珍珠,轻柔地绕在安达尔的脖子上。项链上身的那一刻,所有魔法压力如潮水般褪去。安达尔向后倒进海水中,水流贴着他的鼻尖,他却还在自如地呼吸。他游到波塞冬眼前,微笑地示意自己安然无恙,项链在他的胸前闪闪发光。
      “好看。”波塞冬骄傲地夸赞一句,挨得更近了一些,催促安达尔快点摸摸他。

      安达尔看着极光珍珠出神,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这吊坠的重点不在好看,重点在这它上边有整个海洋都为之让步的魔法许可。自从有了这个项链,安达尔便可以在海中来去自如,不需要考虑呼吸、压力或者温度。在波塞冬强大的魔法保护下,大海不可以、也不敢对安达尔的生存造成任何伤害。
      在当时,这让安达尔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深深刺痛了他。他记得当时波塞冬送出这条项链时的随心所欲。波塞冬并不在意,他送出的礼物都是认真的。但安达尔不能不在意,因为太轻易给出的东西,送礼物的那一方反而不会意识到它的价值。
      能影响整个大海的魔法,人类就算再敢想象,也不会相信它们真的存在吧。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波塞冬不知道的是,每收到一次类似的礼物,安达尔都会被再次点醒:他和波塞冬、和海洋有着多么大的差距。波塞冬仿佛是在随便施舍一些好处,给他这个小小宠物一点短暂的甜头。
      没人愿意在自己的所爱面前显得这么低微和不平等。这时刻折磨着安达尔的自尊,让他痛苦不堪,却不能向波塞冬抱怨,对方一向难以理解这样的弯弯绕绕。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隔十五年,再次进入大海时,安达尔选择取下了这个通行证。是他自己的水魔法让他走到了波塞冬面前,而不是躲在波塞冬的保护伞下。这终于让他失衡的心勉强回到正轨上来。
      现在,轮到你在我的地盘上待着了。
      就是不知道波塞冬醒过来之后会有什么想法。安达尔咬着唇,在床边的地板上直接蜷缩起来,拉着波塞冬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以前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地贴在对方鲸鱼的身体上,现在他只有手中这点小小的肌肤接触,却比以往都觉得自己能拥有的更多。于是他牢牢抓着,不愿放手。
      安达尔维持着这个姿势,从侧面看着波塞冬的脸发呆。房间厚厚的窗帘让他感受不到白天黑夜的变化,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来打扰他们。漫长的等待让安达尔逐渐困倦,他倒在自己的臂弯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没有放开波塞冬的手。所以对方有了动作的时候,安达尔一下就惊醒过来。
      他往床上看去,瞧见波塞冬偏过头来,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缓慢地眨动,毫不遮掩地盯着安达尔看。眼神专注而喜悦,就像安达尔想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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