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海上 “好久不见 ...
-
这个大陆最北边的小渔村已经十几年没有人踏足了。
潮声阵阵,灰绿色的海水唰唰地扑打在破旧防波堤上,把海腥气一股脑儿往岸上的渔村送去。村子无法抗议,因为它太老,也太腐朽了。十几座低矮的房屋稀稀落落,曾经被踩踏出来的泥路也几乎消失不见,只浅浅盖着一层潮湿的淤泥。即使是清晨,也没有阳光想眷顾这阴沉沉的角落。
早在十多年前,村子里的居民和经济活动就被转移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个人对这片土地有占有权,但他也从不赏光。
直到今天。
村外不远处,一个直径五米的灿金色光环突然在地上闪亮起来,边缘像海浪一样剧烈波动着,逐渐往外扩大。光环中心,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形凭空浮现,缓缓从虚幻变得凝实。当他的脚落在地面的那一刹那,整个金色的光环便悄然湮灭。
一个高级魔法传送阵。
人影对此稀松平常,自然地前行踏入村子的范围。
他穿戴着一席浅灰色的斗篷,长及脚踝,整个身体包得严实,连面容都被完全遮蔽起来。他不紧不慢地穿过渔村,沿着一条浸着泥浆的小路前行,娴熟地改变着路线,往大海的方向走去。充溢的海腥味和溅起的泥土点子没有阻拦他,因为他对此过分熟悉。
到了村子最北端,斗篷人熟门熟路地钻进两个棚屋间狭小的缝隙,搬开一块遮挡视线的木板,拨开后方疯长了十几年的植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泥滩,土灰色往外蔓延,逐渐衔接变成闪亮的银白色,然后白沙没入大海之中,只剩无边无际的一片苍青。
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景象。
斗篷人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意外,因为除了他,村子里没人会从这个方向去拥抱大海。他踏过满地粗糙纠缠的藤蔓,往海岸线靠近。离海岸线越近,他的步伐就越慢。最后,他停在海潮线以外十来米的地方,静立不动了。
阳光渐渐从东南方向爬起来,隐隐在细腻的白沙滩上投下一个倾斜的人影,海水也无声无息地偷上岸来。斗篷人惊觉自己发呆了太久,为了提醒自己,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海的味道。
他不舍地把这梦中的气息吐出去,遥望着暌违十五年的大海。他把斗篷摘下来,随手扔在脚边,渴望地让海风拂着脸。
我回来了,他想着。
男人的头发是亮金色的,比刺眼的阳光也不逊色,微卷的短发下坠着留长的发尾。他的一双眼睛竟然是同样是灿金色的,熠熠生辉,双眸压在修长的眉毛下,像匍匐的猎豹。
这才是他要带着斗篷遮挡面目的原因。在人类中,金色的眼睛实在过于罕见。
男人并不算年轻,他的表情淡然,细究之下却暗含一阵冷硬。尽管脸色沉稳,他的眼中却有看不清的情绪涌动。这样的容貌确实过目不忘,但不会有人敢轻易和他攀谈。
斗篷底下,男人只穿了很简单的抽褶领白衬衫和黑色丝绒马裤,蹬着一双亮漆的黑色高筒靴,左手食指上带了一枚很显眼的黄金宽面戒指,几乎和指节等长。他的身形颇为高挑,肩腰线条流畅,举手投足自然得体,这些却是后天训练的结果。所以,他不打算把这些带到海里去。于是他把袖口和裤筒卷得高高的,脱下靴子扔在斗篷旁边。
把碍手碍脚的装束整理完毕后,他随手敲了一个响指,手上的戒指亮起一道极细的曲线纹路,地上的衣物瞬间消失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他闭上眼睛再次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便要往海中走去。
就在这时,他手上的戒指开始发热,并且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男人眉头轻蹙,停下脚步,任由那戒指闪亮了一会,才用拇指轻轻抚过戒面。这回,那里亮起了繁复异常,宛如花蔓丛生的纹路。随即,另外一个声音打破了这海滩的静寂。
“你这回又去哪了?”
另一头也是个男人的声音,他听起来非常无奈。
“不会特别久的,我的准备工作还是做得挺充足的。”金发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听到这句回应,那头却突然没音了。金发男子耐心地等待着,尽管他大概猜得到接下来对话的走向。
“你要回海里去?”
“嗯。”
“白神在上,你是认真的吗?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那头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嗯。”金发男人的回答很简短,也不容置疑。
“为了海里头那位,你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是不是?”
“嗯。”
那头再度沉默了一会,然后收回情绪,只留下一丝隐忍的恼怒。
“随你,只要你记得你还有一个公国要负责。你的责任心最好不要又消失一次。”
“我尽量。”
金发男人说完,再度在戒指上一抹,那些复杂的纹路闪光就黯淡下去,虚空中的声音也消失了。
男人不再犹豫,迈步走入海水之中,越走越远。海水飞快地漫起来,但他没有一点慌张,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怀念和喜色。他的脚趾在细沙里灵活地拨弄,享受着粗粝的质感摩挲着脚面。海沙地面渐渐下沉,他从容地顺着坡度往下走。直到海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下行。
按理来说人的身体应该浮在海面上,但男人的头顶距离海面已经超过了两米,他竟然还如履平地般踏着海底,悠然漫步,甚至不需要探头呼吸。
大陆上的水魔法就算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都不及这个男人的十分之一。
许多手指粗细的小鱼在他身边蹿来蹿去,七彩的海葵惊慌地缩成一团,大约是没见过人类出现在它们的地盘上。男人久违地享受着海水包裹着身体每一寸的亲密感,一丝浅淡的微笑在脸上一闪而过。他轻轻在沙地上一蹬,身体突然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往深海的方向弹射出去,刚刚放松的神色逐渐紧绷起来。
回到海中,跟他要做的事情比起来,怀旧也许都是次要的。
水流带着他一路往北飞驰而去。为了避开空气阻力,他一直维持在海平面以下五米的位置,周身是阳光下绚烂的海水、争奇斗艳的海中生灵。他却对这些海中奇景视若无睹。原因无它,十几年前他见得多了。更重要的是,对他来说,美景只有和特别的对象一起欣赏才有意义和记忆的价值。
现在,他关心的只有赶路。离目的地越近,心头的期待和怯意也愈加旺盛。他只得不断提醒自己,这件事他非做不可,而且他一定要成功。
强大的水魔法让他在大海中畅行无阻,淡水和食物都不需要担心,甚至衣服都不会弄湿。更需要担心的事情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出所料,那里空空荡荡。
不多时,他已经来到了距离海岸线50公里的地方,接下来就会进入海洋真正的地盘。他必须先跨过这个距离,不然之后的计划只能是痴人说梦。
男人浮出水面,稳当地站在海面上,让海水继续推着自己往北方走。他屏息感受着四周环境的变化。果然,在越过某个界线之后,一股骤然增强的魔法压力镇在了他的身体上,四肢迟滞,连带着心脏都沉重得要沉到水底去。
男人不慌不忙,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随着呼吸的加深,他的魔法力量在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迸发,给躯干注入力量,慢慢超越了外界那股莫名的压力。他的魔法强硬地顶住了这片海域自带的强压。
成功了!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紧绷的情绪。过了这一步,那之后的事……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嘭嘭地在太阳穴里撞。直到现在,他终于有了实感,自己想做的事,是真的有可能达成的!
在梦里幻想了无数遍,在现实中被刺痛了更多次的事情……他重新潜入海水中,无声地笑起来,任由冰凉的水流淹没口鼻,浸湿衣服。直到海水把他呛得半死,他才缓过神来,露出水面换气。
知道了吗,波塞冬,就算没有你的允许,我也可以在你的领域里自由来去了。他浮在海面上,怔怔地盯着刺眼的太阳发呆。猛地回过神时,他终于想起来要继续赶路,出发前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口,才想起来,他什么都没戴。
不要紧,如今戴不戴,已经没有区别了。他告诉自己,但胸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一直延伸到心口里,连带着心脏也虚脱得慌。只是不习惯而已,他和自己强调了一遍,接着再次回到海水中,继续疾速北上。
这一走就是三天,因为待在浅海中,男人的路上没有什么阻碍。他凭着海水的洋流判断出来,自己已经越过了赤道线,接近了北纬二十度的位置。于是他放慢速度,让海水带动自己,调整位置。最后,他在那个记忆中的地点停了下来。
茫茫一片海域,四周除了海,一无所有。海鸟不愿靠近,鱼儿也躲得不见踪影。但是这里美得无与伦比,海水是故事里那种深深的蓝色,像一千重上好的绸缎,流动着,起伏着。相比之下,天空的蓝色就浅了许多,薄得几乎轻浮。远眺之下,海天的分界线是那么明显。
男人清晰记得第一次在这片海面上苏醒的时刻:海那么宽广,自己那么渺小孤单,那种巨大的落差和比对曾经让他浑身动弹不得。没想到,这地方离渔村居然有这么远的距离。如今自己的水魔法全力运转,也要走上三天时间。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能活着来到这里的?
只能是命运了。男人想着,脸上露出一点忧伤的笑来。
舞台安排好了,现在该主角登场了。男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精神魔法把他的思绪抽成丝,编成一张庞大的网。这张网全力张开能覆盖半个北方的海洋,感知所过之处的所有生灵。但是男人没有选择广撒网的方法,相反的,他把这精神网收拢一些,牺牲宽度而加强纵深,直接往最北边延伸。
去极北之地,世界上最北边的地方,去那里找他。男人在心里想。那么宽广的海洋,他要找的对象其实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男人相信,对方就是会在极北之地。他从来没有判断错,因为对方从不会让自己这么辛苦地寻找。
不到半天,精神魔法就突破了北极圈。男人抑制住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地呼唤起来。
——波塞冬。
他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很轻地呢喃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和十几年来的梦一样。他的声音飘散在极北之地森寒的深海中,等待着那个期望中的回应。
男人得偿所愿。
他的精神魔法联结上了另外一处精神网络,更加强大、稳健,包罗万象。两者紧紧缠绕起来,仿佛再也不愿意放开,一处一对一的心灵感应就此形成。十五年前,同样的心灵感应却逐渐变弱,随后悄然绷断。
男人闭上眼,不愿意去追溯这突然出现的恶劣回忆。好消息是,现在心灵感应传回来的消息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安达尔。
——安达尔!
爽朗的声音,热烈的回应,不加掩饰的狂喜。
十五年了,波塞冬的声音依旧没变。相隔十五年的安达尔站在海面上,愣愣地眺望着北方。除了波塞冬的声音,他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快来,来找我吧,来到我身边。
这不是思考,这只是那一瞬间最真实的需求。安达尔恍惚地听着自己的思绪从脑海里晃悠悠飘出去,波塞冬的想法则坚定地传达过来。
——我这就来。
——等我。
安达尔躺在海面上,海水托着他轻轻荡漾。目之所及只有华丽的夜空,满天的碎星,他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
心灵感应搭上的瞬间波塞冬就知道了他的位置,大海里没有对方不知道的事情。以他的速度,兴许后半夜就能到达安达尔所处的位置。
只是那短短的几句话,安达尔就单方面断开了自己的心灵感应。他不敢一直保持联结,怕自己太过激动,被波塞冬察觉到异常。这个想法一出现,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波塞冬搞明白一切只是早晚的事情,自己这点提前的纠结简直是庸人自扰。这么恶劣的事,怎么之前那么敢想,现在临门一脚,却怕了呢?
我到底在怕什么?安达尔强迫自己,要自问自答。
怕波塞冬反感,怕他厌恶。他很快得出了这个锥心刺骨、但一清二楚的答案。
那又如何?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再次强迫自己回想这件事情的初衷。
我希望他在我身边。
所以,不要犹豫,不要害怕。没有什么事情比波塞冬远离自己更加可怕。十五年前自己已经经历过那样的地狱,这十五年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吗?
嘴里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打断了安达尔的思绪。这伤口本来很快就可以治好,安达尔却任由它疼痛、肿胀起来。他舔到唇角破裂的口子,感到心里一股劲从那里缓缓散出去。疲惫涌上心头,他只好任由自己坠入梦乡。
波塞冬的声音把安达尔唤醒了。他应声睁开眼睛,发现视野中一片白茫茫的,一个没见过脸的男人正蹲在自己面前。
“安达尔。”他温声呼唤着,手搭着安达尔的肩膀轻轻晃。
这是波塞冬的声音。
安达尔知道了,这是梦境。
他的身体好像不能动弹,只有视线是自由的。当波塞冬靠过来把他的身体扶正时,他便放任自己的视线在对方的身上不断逡巡。
波塞冬看起来比自己高一些,肩膀也更宽阔,手臂、腹部、大腿都覆盖着颇有张力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流动伸缩着,不断塑形着他完美的轮廓。他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垂到身前来,深灰色的发丝饱满硬挺。
此时对方低垂着头扶着自己的身体,安达尔感到喉咙发干,哑声道:“波塞冬,你看着我。”
对方依言抬起头来,温柔的视线和安达尔轻轻交汇。安达尔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许在喷火,要把眼前人烧成灰烬紧紧拢在怀里才罢休。
好漂亮的一双灰色眼睛啊,线条柔软而圆润,和他原来的模样没有半分区别。眼神那么亮,那么温柔,让安达尔害怕又迷恋。他的脸型也是无可挑剔的,颧骨和鼻梁的弧度让安达尔想仔细触摸。而且,他的嘴唇很饱满,也许比看起来的更有弹性。也是,波塞冬又不刻薄,薄唇当然不适合他。
安达尔几乎头晕目眩。
眼前波塞冬一切的一切,都是安达尔想象中的模样。没有任何缺陷,安达尔觉得波塞冬怎样都是好的。
仿佛注意到了安达尔过分炽热的眼神,波塞冬叹息般轻轻笑了一声,再次拍拍安达尔的肩膀。
“安达尔,醒醒。”
这次他的声音不是从面前的灰发男人那儿传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更加清晰,更加……近在咫尺。
安达尔猛抽一口气,拼命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一片空白消失了,他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满天星子寂静无声,有轻啸的海风从他的右侧吹来。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笑声。
安达尔立刻循声望去。
波塞冬庞大的身躯已经半浮出海面,那双温柔的灰色眼睛就在他的手边。它们可比梦中的模样大太多了,直径足有小臂的长度,黑色的瞳孔中完整地倒映出安达尔全身的影像。
“嘿,安达尔。”
见安达尔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波塞冬的笑声愉悦了许多,轻轻回荡在安达尔的心里。男人默默看了一会这双湿润的大眼睛,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波塞冬的眼眶上。
“嘿,波塞冬。”他轻声说出口,让这个特别的名字温柔地在齿间辗转。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