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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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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说要搬去师尊寝殿住,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当天傍晚,他便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把从不离身的佩剑,还有师尊去年送他的那只暖玉小炉,大摇大摆地往太虚峰去了。
断念峰的雪松在他身后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他这个终于开窍的小徒弟送行。
太虚峰是太虚宗七十二峰之首,常年云雾缭绕,仙鹤盘桓。峰顶有一座清幽的竹殿,名唤“归去来兮”,便是林适之的寝居之地。
陈知踩着石阶往上走,迎面遇见了几个同门师兄弟。
“陈师弟,你这是?”
“搬家。”陈知冲他们笑笑,扬了扬手里的包袱,“师尊让我搬去和他住。”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不信。
谁不知道林掌门最重规矩,门下弟子各居各峰,从未听说有谁能搬进太虚峰的。更何况陈知虽说是掌门嫡传弟子,可林掌门平日里对他不假辞色,冷淡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主动让徒弟搬去同住的人。
“你自己搬去的吧?”有胆大的小声嘀咕,“小心被掌门赶出来。”
陈知不以为意,脚步轻快地继续往上走。
赶出来?不可能的。
他可是亲眼看见师尊偷偷写他的名字,那页纸上的笔迹工工整整,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个在背地里悄悄写徒弟名字写了一百遍的师尊,怎么舍得把人赶走?
太虚峰顶,竹殿门前。
林适之正坐在廊下煮茶。夕阳余晖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的柔光。他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执着茶筅,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雅致。
陈知停在几步之外,看得有些发愣。
前世他怎么就没发现呢?师尊好看成这样,每次他见了却只想着躲,真是暴殄天物。
“杵在那里作甚?”林适之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
被发现了。
陈知也不心虚,笑眯眯地走过去,把包袱往廊下一放,自然而然地挨着林适之坐下:“师尊,我来了。”
林适之执茶筅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听话的徒儿,可陈知偏偏从那一贯清冷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和纵容。
“谁许你来的?”林适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陈知眨了眨眼,厚着脸皮道:“师尊您早上没说不许啊,我就当您同意了。”
“再说了,”陈知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尊您心里其实也不想我走吧?”
林适之垂下眼帘,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陈知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他家这位师尊啊,面上清冷得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可耳根子软得很,稍微一逗就红。前世他愣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简直白瞎了重生一回。
“殿中只有一张榻。”林适之忽然开口。
陈知一怔,旋即弯起眼睛:“没事,我打地铺。”
“地铺凉。”
“那我睡榻上?”
林适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知立刻举起双手认输,笑得眉眼弯弯:“我睡地铺,我睡地铺。师尊您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林适之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气,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他起身,端着茶具往殿中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柜子里有备用的被褥。”
竹殿的门轻轻合上。
陈知坐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无声地欢呼了一下。
师尊连备用的被褥都准备好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就是早就默许了,嘴上说着不许,暗地里什么都给他备好了。
陈知站起身,哼着小曲推开殿门。
然后他愣住了。
竹殿内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画,案上摆着一盏青瓷香炉,淡淡的清檀香袅袅升起。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紫檀书案,上面堆着些古籍法帖,还有几本翻开的册子。
而他的师尊,此刻正站在柜子前,弯腰往外取被褥。
那身白衣素得没有半点装饰,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侧脸越发白皙如玉。他取被褥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像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一样。
陈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他总觉得师尊冷漠无情,对他爱答不理,可如今看来,师尊哪里是不在意他,分明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师尊。”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适之转过身,手里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神情淡淡地看着他。
陈知走过去,二话不说接过那床被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铺上,仰头看着林适之,笑得格外乖巧:“师尊,今晚我能牵着您的手睡吗?”
林适之手中的被子差点没拿稳。
“逆徒。”他低声斥了一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转身就往榻边走。
陈知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夜渐深。
陈知躺在地铺上,侧过头看着几步之外床榻上那道安静的轮廓。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殿中投下细碎的光影。林适之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陈知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听到师尊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一个活了数百年的修士,若真想装睡,绝不会露出这样拙劣的破绽。
“师尊。”他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师尊,我知道您没睡着。”
依然没有回应。
陈知勾了勾嘴角,忽然伸手,轻轻搭上了床榻边缘,正好碰到林适之垂在榻边的手。
那只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黑暗中,陈知听到师尊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陈知。”
“嗯?”
“手拿回去。”
“不要。”陈知笑着,手指固执地勾住了林适之的指尖。
那只被他勾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没有缩回去。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知以为师尊真的睡着了,他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轻得像风的声音。
“陈知,你今日怎么了?”
陈知闭上眼,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告诉师尊,他重活了一世,上辈子欠了他一条命,这辈子只想好好守着他。这种话说出来,师尊只会以为他走火入魔了。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扣紧了那只微凉的手:“师尊,我就是想离您近一点。”
月光下,林适之睁开眼,静静看着帐顶。
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月色,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他想起今天被陈知捡去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一百遍“知知今日可安”,是他每日晨起时落笔的习惯,从收陈知为徒的那天起,已经整整写了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一千八百多张纸。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孩子的名字,却从不敢叫出口。
如今那个孩子就躺在他床榻边,勾着他的手指,说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林适之闭上眼,生平第一次,觉得这漫长的岁月有了些不一样的颜色。
翌日清晨。
陈知是被一阵茶香勾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铺滚到了床榻边沿,脑袋枕着林适之的枕头,整张脸都埋进了那床带着清檀香的被褥里。
而他的师尊,此刻正站在窗前煮茶,衣冠整齐,神情淡然,仿佛昨晚那个被徒弟勾住手指就慌得睡不着的人根本不存在。
“醒了?”林适之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常。
陈知从被褥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还带着睡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小动物。
“师尊早。”他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乎乎的。
林适之端着茶盏转过身,看到他那副模样,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极快地移开了。
“洗漱更衣,今日要去前殿。”他将茶盏放在案上,语气平淡,“掌门有事相商。”
陈知眼睛一亮:“掌门?您不就是掌门吗?”
林适之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前任掌门,我的师父。他老人家前日闭关结束,今日出关,要见你。”
陈知愣了愣。
前任掌门,也就是林适之的师父,道号清远真人,是修真界辈分最高的前辈高人。据说这位老人家脾气古怪,看谁都不顺眼,当年收林适之为徒已是破例,后来更是极少见外人。
如今要见他?
“师尊,您师父为什么要见我?”陈知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林适之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师父他说……”
“说什么?”
“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徒弟,能让我不惜违背宗门规矩,也要偷偷收在门下。”
陈知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林适之。
他的师尊依然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可耳尖分明又红了。
原来当年收他为徒,是师尊顶着违逆师命的压力,硬把他留下的。
陈知忽然觉得这盏茶烫得很,烫得他心口都跟着热了起来。
“师尊。”他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林适之。
“嗯。”
“您对我真好。”
林适之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眸饮了一口,不说话了。
但那淡色的唇边,分明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窗外的晨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竹殿照得亮堂堂的。
陈知心想,这辈子他一定要让师尊每天都笑一笑。
哪怕只是这样浅浅的一点点,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