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旧人线索 清晨的薄雾 ...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堆叠的档案纸页。
陆宴一夜未合眼。他将昨日梳理的线索反复推演,把沈老爷子麾下早年的打手、护卫、外围人员一一筛排,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名叫柴勇的男人身上。
柴勇,圈内人都叫他老柴,是沈家早年专职看管老宅、护送货物的贴身护卫。档案记载,此人身材高大,年少时与人结怨落下旧伤,右手小臂留有一道标志性长刀疤,且常年佩戴沈家内部流通的青玉身份佩。十五年前沈老爷子开始清洗旧部时,柴勇对外宣称回乡养病,从此销声匿迹。结合林墨描述的身形、刀疤、玉佩三大特征,此人与暗中窥探的神秘人高度吻合。
唯一的疑点是,有人曾在十年前见过柴勇现身市区老巷,显然所谓“回乡隐居”只是掩人耳目。
陆宴抬眼看向卧室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一夜同处一屋,两人依旧分睡两处,没有交谈,没有交集,只剩一层薄薄门板隔开彼此。昔日亲昵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目标一致的同行,以及深入骨髓的猜忌。
片刻后,卧室门被推开。
沈清舟走了出来,一身素色衣衫打理得整齐利落,眉眼间褪去了昨日的疲惫,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冽。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档案,一眼便落在“柴勇”两个字上。
“你锁定他了?”沈清舟开口,语气平淡。
“是。”陆宴点头,伸手推过一页户籍登记信息,“根据线人反馈,柴勇这些年一直藏在城西老旧居民区,靠着沈老爷子早年留给他的钱财度日。我们现在过去找他,他是目前距离真相最近的突破口。”
“走吧。”沈清舟没有多余问话,径直走向玄关。
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先后出门。清晨的街道行人寥寥,车子驶入城西老城区后,路况变得狭窄崎岖。成片低矮的老式民房鳞次栉比,墙面斑驳脱落,巷弄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最适合隐匿行踪。
按照档案上的地址,车子停在一条深巷口。巷内光线昏暗,地面潮湿,空气中混杂着油烟与霉味。两人下车步行,脚步声在幽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陆宴走在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房屋。经过昨日档案室被窥探、林墨遭盯梢两事,他清楚对方的眼线恐怕早已遍布各处,每一步都暗藏凶险。沈清舟跟在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沉稳,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底锋芒暗藏,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走到巷子最深处一间独门小院门前,陆宴停下脚步。木门破旧,门环锈迹斑斑,院内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他抬手轻叩门环,连敲数下,院内依旧毫无回应。
“不对劲。”陆宴低声提醒,伸手试着推了推木门。门没有上锁,应手而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相继踏入院内。小院不大,一方天井,一间正屋,门窗大开。视线穿过门框,屋内的景象让两人神色同时一沉。
柴勇被五花大绑在木椅上,头歪向一侧,嘴角溢着血丝,双目紧闭,不知是昏迷还是重伤。地面散落着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碗,一片狼藉,明显经历过一番打斗。
而真正让陆宴心头一紧的,是屋内刻意留下的种种痕迹。
墙角的地面上,用炭笔勾勒出一组简易棋局,黑点与圆圈交错排布,正是沈清舟惯用的棋谱暗号;桌角掉落一枚小巧的兰花香囊,那是沈清舟平日随身佩戴的物件,香气清雅独特,旁人很难仿制;就连柴勇脖颈处的勒痕旁,都刻意留下了一道纤细的指印纹路,尺寸与沈清舟的手掌高度相仿。
处处痕迹,桩桩物证,全都指向沈清舟。
“嫁祸。”沈清舟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屋内所有布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手段粗糙,刻意做作,生怕旁人看不出是我所为。”
陆宴蹲下身,仔细查验地面痕迹与勒痕。他从事刑侦多年,一眼便能分辨出伪造与真实现场的区别:“勒痕力道杂乱,炭笔线条僵硬,香囊掉落的位置过于刻意。对方不懂刑侦细节,只一味模仿你的行事风格,漏洞百出。”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舟,“对方算准了我们会来找柴勇,提前一步动手,制造伪现场。目的有两个:一是封住柴勇的口,二是离间我们,同时把这起伤人案栽到你头上,借警方的力量牵制你。”
这正是暗处那人最歹毒的算计。一旦后续有人报案,或是市局巡查到此,所有证据都会直指沈清舟,届时陆宴夹在公职与私情之间,必将彻底决裂,两人的临时同盟也会瞬间崩塌。
沈清舟缓步走到被捆绑的柴勇身前,俯身查看对方的状态:“人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留着活口,说明对方暂时还不想彻底灭口,只想利用他做棋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柴勇的脸颊。数下之后,柴勇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在眼前两人身上时,柴勇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惊恐,身体拼命挣扎起来,绳索勒得他脖颈发红。
“别慌。”陆宴出声安抚,上前解开他身上的绑绳,“我们不是伤害你的人。是谁对你下的手?”
重获自由的柴勇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眼神躲闪,明显心存畏惧。沉默了许久,他才颤巍巍地开口:“是……是奎哥。”
“胡奎?”陆宴追问。
“对,就是胡奎。”柴勇连连点头,右手小臂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似乎是旧伤隐隐作痛,“当年跟着沈老爷打天下的老人里,就数他最心狠手辣。十五年前那场‘意外身亡’,全是老爷安排的障眼法,他根本没死,一直躲在暗处主事。”
“青玉云纹佩是我们核心成员的身份牌,一块玉佩对应一个人,云纹样式分等级,他手里的那块,是首领信物。”柴勇指着墙角的炭笔棋局,“刚才就是他带人过来的。他说你们在翻旧账,留着我迟早是祸患,还特意布置了这些东西,说要让你们自相残杀。”
沈清舟眸光一寒:“当年我母亲遇害那晚,在书房协助我祖父的人,是不是他?”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柴勇最深的恐惧,他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是!就是他!那晚老爷动手之后,是他留下来清理现场、销毁痕迹。他亲眼看着夫人……看着夫人断气。这么多年,他一直记恨你,觉得你是沈府的异类,碍了他们的财路。”
“沈老爷死后,他本想趁机卷走所有赃款跑路,可又不甘心。如今你们追查旧事,他彻底急了。”柴勇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手里握着沈老爷留下的第二本账本,那才是真正的命门。第一本只是表面流水,第二本记录了数十年间所有同伙名单、地下交易明细、赃款藏匿地点,还有和黑白两道官员的往来证据。”
第二本账本。
陆宴和沈清舟同时心中一震。这便是撬动整个残余势力的关键。
“账本藏在哪里?”陆宴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柴勇苦笑着摇头,“胡奎疑心极重,账本从不离身,或是藏在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隐秘地点。我只听说,账本被他藏在一处临水的旧仓库里,具体是哪一座,我真的不清楚。”
临水旧仓库。线索再次缩小范围,却依旧模糊。
“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沈清舟问道。
“他说,既然嫁祸不成,就不再玩小把戏了。”柴勇的声音愈发颤抖,“他要集齐所有残余人手,主动出手。要么把你们彻底除掉,要么把事情闹大,搅得全城不得安宁。他还放话,绝不会让当年的旧事被公之于众。”
得知全部信息后,陆宴叮嘱柴勇安心养伤,又留下联系方式,告知他若想起新线索立刻上报。柴勇惊魂未定,连连应允,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
两人转身走出小院,重新踏入狭长的巷弄。
巷内光线昏暗,脚步声回荡在墙壁之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奎步步紧逼,从盯梢证人、伪造现场,到现在集结人手准备动手。”陆宴率先打破沉默,“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暗中蛰伏了。临水旧仓库范围太大,城郊、沿河一带大大小小的仓库不下数十座,逐一排查耗时太久,他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他急,我们便顺着他的节奏走。”沈清舟走在身侧,侧脸冷硬,“他想动手,那就引他现身。账本是他的软肋,也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只要拿到账本,所有潜藏的同伙都会浮出水面。”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交锋将会是正面硬碰硬。胡奎穷途末路,行事必然更加疯狂,不择手段。
行至巷口,沈清舟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宴:“刚才院内的嫁祸痕迹,你相信是我做的吗?”
这是一个尖锐又直白的问题,再次戳破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陆宴脚步顿住,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沉静无波,看不出试探与愤怒,只有坦然的对峙。
“现场漏洞太多,我分得清真假。”陆宴如实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也必须提醒你,胡奎很擅长利用我们之间的矛盾做文章。接下来,类似的嫁祸、离间只会越来越多。我会坚守查案的本分,也会遵守约定,在结案之前,不会擅自对你采取行动。”
“彼此彼此。”沈清舟淡淡回了一句,率先迈步走向车子,“我也会恪守承诺,不再私自动手伤人。在揪出胡奎、拿到账本之前,我们暂且合作。”
一句“暂且合作”,道尽了两人如今的关系。没有信任,只有共同的敌人与未完成的目标。一旦风波平息,昔日的对立、罪孽、谎言,依旧要摆在阳光下清算。
坐进车内,陆宴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沿途经过沿河路段,目光扫过两岸林立的仓库,一座座灰扑扑的建筑依水而建,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一座才是胡奎藏匿账本的地点。
“先回市局,调集人手梳理沿河仓库名录,划分区域排查。”陆宴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沈清舟说道。
陆宴没有拒绝。如今局势凶险,把对方单独留在任何地方,都难以安心。与其各自猜忌,不如始终并肩,至少能第一时间掌握对方的动向。
车子驶入市区主干道,临近市局路段时,陆宴无意间扫过后视镜,眼神骤然一凝。
一辆黑色无牌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已经跟随了数条街道。对方车速把控精准,始终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甩开,明显是在尾随监视。
“后面有尾巴。”陆宴低声提醒。
沈清舟立刻转头看向后方,目光锐利:“是胡奎的人。看来我们刚离开老巷,就被盯上了。”
“甩掉他们不现实,对方人手恐怕不止一辆车。”陆宴沉声道,“继续往市局走,市局安保严密,他们不敢贸然动手。”
他稳住车速,径直驶向市局大门。身后的黑色轿车在距离大门百米外缓缓停下,不再跟进。车窗半降,一道高大的身影隐约浮现,右手小臂抬起,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日光下一闪而逝。
是胡奎本人。
他就站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两人走入市局大楼,眼底阴鸷翻涌,杀意毕露。
走进办公大楼,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可那份如芒在背的监视感,却丝毫没有消散。
小张早已接到通知,带着一队队员等候在大厅。众人得知胡奎浮出水面、第二本账本存在的消息后,个个神色凝重。
“陆队,沿河仓库的初步名录已经整理完毕,一共四十七座,分三个片区。”小张递上厚厚的清单,“我们现在就分组排查吗?”
“分三组,交叉巡查,每组配备两名便衣。”陆宴快速下达指令,“重点排查废弃已久、位置偏僻、周边少有监控的仓库。胡奎生性谨慎,绝不会把账本放在人流密集之处。另外,加派人手加固市局出入口、档案室和物证室,防止对方声东击西。”
“收到!”队员们领命,迅速分头行动。
大厅内很快恢复忙碌,唯有陆宴与沈清舟站在廊下,相对无言。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四十七座仓库,逐一排查需要时间。”沈清舟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胡奎不会坐以待毙。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我知道。”陆宴点头,“我会安排夜间巡逻与蹲守。你留在市局,这里相对安全。”
“我不走。”沈清舟语气坚定,“账本关乎所有真相,我必须在场。他的目标是我,躲起来没有意义。”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夜色渐渐吞噬整座城市,沿河仓库区陷入一片漆黑。风声掠过空旷的仓库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
暗处的猎手已经亮出獠牙,正面交锋的号角,已然吹响。
而那本藏在临水仓库里的神秘账本,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