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渡川》薄荷泥

6、第 6 章 我很想你

　　林若薇盯着屏幕上“别太晚”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什么特别的话。
　　可偏偏这句话，让她心脏发紧，眼睛酸涩，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学时候时，每次她熬夜赶图，他也会在凌晨发来消息。不是“早点睡”，不是“注意身体”，而是——“做完发我，帮你看看。”

　　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想来，他好像从来不会说“你别太累”这种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她该熬还是熬。
　　他只会用行动把她的疲惫接过去一点点——帮她审图、替她挡掉不必要的麻烦、在她实在撑不住的时候递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别太晚”也是一样。

　　不是关心，是命令。

　　是她不会拒绝的那种命令。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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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林若薇去了一趟城南。

　　没开车，跟司机说了地址之后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她乘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招牌的门。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白大褂，戴眼镜，正往病历本上写东西。

　　“来了？”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林若薇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怎么样？”

　　“还行。”

　　“是指哪方面？”

　　林若薇沉默了几秒，说：“博览会很顺利，没那么焦虑了。”

　　“睡眠呢？”

　　“时好时坏。”

　　“做梦吗？”

　　她没回答。

　　医生放下笔，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呢？”医生换了个话题。“现在相处，平静些了吗？”

　　“还是手抖、呼吸急促……”，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上周，有两夜没睡着。”声音很轻，像做错事

　　“想什么呢？”

　　“想母亲，想大学，还……想他。”

　　沉默了很久，接着说。

　　“想他为什么来。”她说，“他不该来这里的。”

　　“你觉得是因为你？”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球拍磨出来的，这么多年了，一直在。

　　“如果真的是因为你，”医生的声音很平，“你打算怎么办？”

　　林若薇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不知道。”她还是这句话。

　　医生没有追问。安静地，等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们来做一个尝试。”医生说，“你闭上眼睛。”

　　林若薇犹豫了一下，闭上了。
　　“想象他现在站在你面前。他问：‘你过得好吗？’”
　　她的睫毛开始发颤。
　　“你现在最想说什么？不是你应该说的，是你最想说的。”
　　林若薇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过了很久，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想说……我想你。但是我不敢。”

　　她睁开眼，眼角是湿的。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若薇站在写字楼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下意识抱住手臂，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间隙，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颜云川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前天晚上那条“别太晚”。

　　她没有回复。

　　他也没有再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颜厅，后天的调研材料发您邮箱了。”

　　然后又删掉了。

　　周末发工作消息，太刻意。

　　她在“发”和“不发”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车来了。
　　驶入主路，汇入车流，车窗外的霓虹拖成模糊的光带。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一冬天。她在一家烧烤店打工到很晚，出来的时候下雪了。

　　她没带伞，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她面前，把伞递过来。

　　“顺路。”

　　是颜云川。

　　她看着他，没接。

　　“你家在反方向。”她说。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伞塞进她手里，自己转身走进了雪里。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那把伞她现在还留着。收在老家衣柜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和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若薇睁开眼，付了车费，下车。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单元门旁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看不清表情。

　　林若薇愣了一下。

　　“颜厅？”

　　颜云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一大片空地。

　　“你膝盖——”他开口。

　　“没事了。”她喉头还是有些发紧，“药也擦了。”她还想说什么，嗫嚅着张开嘴，却没再发出一个字。

　　“行。”他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把路灯的光切割成两半。

　　林若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停了两秒，然后大步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灯昏黄，打在布满泪痕的脸上。
　　没有哭声，只有眼泪失禁一样，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那股熟悉的，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起来的悲伤再次侵蚀了她。
　　以往，她只会觉得心脏酸痛，并不会流泪，熬一熬就会过去。
　　这状态让她很陌生，呆在原地，不知怎么应对。

　　很久之后，她才找回力气，转身上楼。

　　屋里黑着灯，她没有开，在黑暗中躺倒。

　　跟医生告别前，她说：
　　“若薇，如果下次你见到他，你发现自己想说‘我想你’——允许自己说。”

　　刚刚，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张开嘴。
　　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到家了吗？”

　　然后删掉。

　　又打：“谢谢你的药。”

　　又删掉。

　　她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啸宸发来一条消息：“林处长，下周三球馆，有没有兴趣打一场混双？我带搭档，你带搭档，友谊赛。”

　　她盯着屏幕，想了很久，回复：“好。”

　　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