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渡川》薄荷泥

1、第 1 章 叫我什么

　　海市初秋，连阴一周的天终于放晴。

　　林若薇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镜子前，她用遮瑕仔细盖住眼下的青黑，又抿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出门前想了想，还是带上了止痛药。周六接到通知，空缺两个多月的副厅长位置周一有人到任，她周末把近三年的工作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新领导今天到任。来历不明，她必须万无一失。

　　处里同事已到齐。她简短交代本周重点，起身去开会。

　　主席台座次牌摆好了。视线扫过去——3号位，颜云川。

　　三个字落进眼底，心跳错了半拍。

　　“林处，你分管领导什么来历？”旁边刘处压低声音。

　　林若薇收回目光：“台上写着呢。”

　　“别瞒我。中组部副部长亲自护送，来头不小，你的分管领导，没听过？”

　　林若薇没接话。

　　九点整，领导入场。

　　她在一排人中一眼看见了他。

　　白衬衫，深色西装裤，金丝眼镜压着一双凤眼。比记忆里瘦，轮廓更深，眉目间的少年气被打磨干净，剩下沉着。

　　林若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足一秒，移向桌面材料。

　　见面会走完流程，散会。

　　她回到办公室，关门，倒水。端杯的时候指尖极轻地发颤，水面漾起一圈涟漪。她盯着看了两秒，仰头喝尽，坐下，翻开文件。

　　把注意力拧回来。

　　不到半小时，走廊响起脚步声。

　　厅长带着颜云川逐个打招呼。门推开时，林若薇已经站起来了。

　　“云川，这是林若薇，给你配的厅里最年轻的处长。清大高材生，又专业又务实，工作起来是拼命三娘。”

　　“若薇，好好配合颜厅长的工作。”

　　颜云川向前一步，伸手。

　　公式化握手，指尖一触即分。手指干燥，微凉。

　　“林处长，幸会，初来乍到，请多关照。”声音平稳，语调克制。

　　“颜厅您好，我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他点头，目光已移向下一位同事。

　　厅长带人离开，办公室里残留一缕淡淡的木质香。清冷，疏离。

　　不到三分钟，内线响了。

　　“林处长，麻烦整理一下近三年处里工作总结，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

　　林若薇放下听筒，看着桌上早已备好的材料，嘴角动了一下。三十二岁的副厅长，雷霆作风是标配。

　　她理了理短发，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抱着文件走到走廊尽头。

　　701。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颜云川微弓的脊背上。他站在书柜前整理书籍，衬衫袖口卷至肘间。

　　林若薇敲门。

　　“请进。”

　　她走到桌前，将材料放在正中央。

　　“颜厅，近三年处室工作情况报告和重要文件摘录。”

　　“嗯。”

　　他坐回椅子，手指摩挲纸张边缘。视线逐行扫过，神情专注。

　　空调低鸣，纸页翻动。他不问，她不多说。

　　沉默将近两分钟。

　　“请简要介绍一下近年厅里主要方向和处里今年工作重点。”

　　“好的。今年厅里重点关注城市更新和房地产高质量发展两大板块，前几年有一些探索，目前效果不太理想——”

　　颜云川视线盯着桌面，右手三根手指无意识地碾在一起，缓慢摩挲。

　　五分钟，林若薇收住。精炼，完整，没有废话。

　　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仍压在纸面上。

　　几秒后：“好，我再消化一下。辛苦。”

　　林若薇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转回身。

　　“颜厅长，处里同志想一起给您接个风，看您什么时间方便？”

　　颜云川终于抬头，视线缓缓转向她。
　　“就今晚吧。”没有多余表情，声音也没有多少温度。

　　“方便加您微信吗？稍后给您发定位。”她打开手机走回桌前。

　　颜云川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来。她双手接过，扫码，输入验证：颜厅您好，我是房地产市场监管处林若薇。

　　回到办公室，没有验证通过的消息。林若薇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没再看。

　　中午饭后，惯常地和灵昕去楼下小公园散步，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通过了。

　　她停顿不到一秒，把餐厅地址编辑好发过去，收起手机，继续走。

　　“小昕，颜厅长答应了今晚接风，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好的薇姐！”灵昕凑过来压低声音，“颜厅长多大呀？看着好年轻。”

　　“是挺年轻的。”林若薇呐呐地回应。

　　“好严肃，履职第一天就听汇报。您一个拼命三娘我们就压力山大，再来个拼命三郎，混合双打，没有活路啊……”灵昕这种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原本指望进了体制内，有份工作混混日子。进来了才知道，日子太难混了。

　　林若薇无奈笑了笑。

　　下班前，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放下，起身上楼。

　　701的门还是开着的。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她敲了下门框。

　　颜云川坐在桌后，头微微低着，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没有动。敲门声传过去，他缓慢抬起眉头，眼神从桌面平移到门口——焦距是散的，像被什么拽去了很远的地方。

　　大约一秒后，目光聚拢，落在她脸上。

　　“颜厅，您大概什么时候出发？开车了吗？”

　　“走吧。”他站起来，拿上外套，理了理袖扣，“坐你的车。”

　　车里很安静。

　　林若薇目视前方，车子穿过银杏夹道的柏油路，落日余晖把树影打在挡风玻璃上。副驾上的人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开口，只有鼻间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提醒她，旁边坐了一个人。

　　餐厅包间，人来得很齐，看他们进来，都有些拘谨。
　　几个年轻同事偷偷打量坐在主位上的新领导——右手搭在大腿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姿态松弛，甚至可以说得上随和，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平和的扫过每一个人。年纪不大，气压很沉，那种不动声色的沉。

　　林若薇举杯站起来。

　　“今天是房产处的幸运日，组织安排了年轻有为的颜厅长领导我们工作。今后大家共同努力，全力支持颜厅长的工作——来，欢迎颜厅长。”

　　话不多，分寸恰到好处。热络不谄媚，尊重不卑微。

　　“感谢，以后共同努力。”颜云川举杯示意，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身旁的林若薇身上，停顿片刻，仰起头，一饮而尽。

　　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林若薇左手四根手指压在后颈，捏了两下，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悄悄起身，走出包间，拦住路过的服务员，让人送几瓶苏打水进去，自己拐进隔壁茶室，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揉着后颈，左肩僵痛发沉，胃里阵阵翻涌，泛起恶心。

　　脚步声传来。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是两粒白色药片——她早上放在包里的。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

　　林若薇抬头。

　　颜云川站在她面前，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喝药。”

　　“谢谢颜厅长。”她伸手去接。

　　他手指微微一收。

　　茶室磨砂玻璃门半掩着，隔壁包间的喧闹声隔了一层，远而模糊。走廊上没有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叫我什么？”

　　林若薇的手悬在半空，没动。

　　“再叫一次。”他说，嗓音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若薇。”

　　她慢慢收回手，又慢慢重新伸出来。

　　“谢谢。”

　　停顿。

　　“颜云川。”

　　三个字从舌尖滚过去，像一把太久没被转动的锁，被硬生生拧开了一道缝。

　　他把药和水递过来，没有再说话。

　　林若薇接过去，仰头把药吞下，水喝了大半杯。

　　疼痛没有缓解，似乎更疼了。

　　她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停了两秒。

　　七年了。记忆里那个人的轮廓早已模糊，只记得他从前说话轻快，笑起来有点散漫。

　　眼前这个人，和那些记忆对不上。

　　沉，静，像一口深井。

　　走廊传来脚步声，林若薇率先站起来。

　　“谢谢颜厅长，我好多了，先回座。”

　　称呼又退回去了，干净利落。

　　她端着水杯从他身侧经过，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颜云川站在原地，看着走廊拐角，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他低头，打开手机。

　　她发来的那条微信——房地产市场监管处林若薇——他点开，看了一眼，收起来。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