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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三角关系 ...

  •   第十六章:三角关系

      一

      八月的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县城烤得发烫。

      一中校门口搭起了红色的拱门,上面挂着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林智同学以 732 分考入清华大学,何珍同学以 699 分考入北京大学"。红底黄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操场临时改成了庆典会场。主席台上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县教育局局长来了,镇上的书记来了,甚至连市里的电视台都派了记者扛着摄像机来录像。周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下跟各路领导握手寒暄,脸上的笑容比盛夏的阳光还灿烂。

      "林智!林智!"

      底下有学生带头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声浪。林智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洗过太多次已经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额头上渗着汗珠。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从小到大,他都是躲在人群后面的那个人,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浑身都不自在。

      但他还是站直了身子,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何珍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这是她考上北大后母亲咬牙给她买的新衣服。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五官。她笑得很淡,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激动得跳起来,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抽芽的小树。

      "何珍同学,请你也说几句。"校长把话筒递过来。

      何珍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我想感谢我的老师,也感谢……陪我一起走过那段最难时光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轻轻扫过林智的脸。林智没有看她,他正在看台下的王森——王森在冲他竖大拇指,嘴巴张得老大,无声地说着"牛逼"。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何珍把话筒还给了校长,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村里的庆典是另一番景象。

      林智所在的柳树屯和大山深处的老家不一样,这里是平原地带,村口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村里人把这张桌子摆在槐树下,杀鸡宰羊,摆了二十桌酒席。

      林智的母亲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不善言辞,只是不停地给来道喜的乡亲们倒酒、夹菜,眼眶红红的,却一直笑着。

      "婶子,你家林智出息了!清华啊!那是皇帝殿试的地方!"

      "可不是嘛,咱们村出了第一个清华大学生!以后这就是咱村的招牌!"

      "林智他娘,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母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白酒,辣得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婶子赶紧拍她的背。她摆摆手,擦了擦眼角,又笑了。

      林智坐在主桌,面前堆满了碗筷。他吃得不多——这种场合他总是吃不下东西,更多的是在听村里老人讲古。村长喝了酒,话多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智啊,你是咱们村的光,你得记住,不管走到哪儿,根在这儿。"

      "记住了。"林智点头。

      他确实记住了。但他也知道,这根扎得太深,有时候也是一种束缚。

      何珍那边的庆典规模小一些。她家在隔壁何家村,条件比林家村差不少。父亲早年因病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靠种地和打零工过日子。考上北大的消息传回去的时候,母亲正在地里摘棉花,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

      何家摆了十桌,请了全村的人。何珍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挨桌敬酒。有人问她:"珍啊,听说你和林家村那个林智一起考上的?你们俩……"

      何珍笑着打断:"人家是清华,我是北大,差远了。只是碰巧同一天去北京报到而已。"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碰巧"就能解释清楚的。

      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智背着双肩包,提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等车。母亲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了一遍证件和录取通知书,确认没有遗漏。

      "到了北京,记得打电话回来。"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钱够不够?"

      "够。学校有助学金,还有奖学金。"

      母亲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纸包,塞进林智的背包侧袋。林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钱,皱巴巴的钞票,带着体温。

      "妈,我有钱——"

      "拿着。"母亲不容拒绝。

      林智没再推辞。他把背包背上肩,提着行李箱,朝村口走去。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槐树下,晨雾中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而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挥了挥手,转身加快了脚步。

      何家村在另一个方向。两个村子之间隔着一条河和一道山梁,世代不和——据说是民国时期旧事结下的仇,后来愈演愈烈,到了年轻人之间见面都要互相瞪眼的地步。

      所以何珍和林智不能一起走。

      他们约好在县火车站碰面。在此之前,两个人必须装作互不相识。

      何珍天不亮就出门了,走的是村后的小路,绕了一大圈才到镇上。她戴着一顶草帽,低着头走路,生怕碰到熟人。到了镇上坐中巴车到县城,一路上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隐秘的期待。

      她要在火车站见到他。

      不是以"同班同学"的身份,不是以"互相帮助的学习伙伴"的身份,而是以"一起去北京的人"的身份。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可能性——虽然她不敢细想,但那种可能性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县火车站很小,只有两趟始发列车,一趟去省城,一趟去北京。站前广场上停了几辆三轮车和摩托车,卖茶叶蛋和矿泉水的摊贩在吆喝。

      林智提前半小时到了。他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八月的阳光把站台照得发白,铁轨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两条银色的蛇。

      然后他看到了何珍。

      她从进站口走进来,提着一个红色的手提箱——那是她舅舅送的,说是"考上北大了,得有个像样的箱子"。她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和从前那个浓妆艳抹、刻意打扮的何珍判若两人。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他们不能走在一起——万一被同乡看到,传到村里,那后果不堪设想。林家村和何家村的世仇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结伴去北京,在村里人的嘴里会被编排成什么样,谁都能想象得到。

      但他们也不需要说话。那种默契像空气一样弥漫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只需要知道对方就在身后或者身前,就够了。

      检票进站的时候,林智走在前面,何珍落后三步。上了火车,他们发现座位居然在同一个车厢——林智靠窗,何珍靠过道,中间隔了两个座位。

      何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红楼梦》。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林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婉的脸。

      秋天的约定。

      那个约定曾经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高三这一年所有的黑暗时刻。每当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考上清华,就能在北京见到她了。那个约定给了他力量,给了他方向。

      但现在,距离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不确定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三个月没有联系,那条"还好,加油"的短信之后,李婉再也没有回过消息。他试着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关机。

      也许她换了号码。也许她不想接。也许……她有了新的生活。

      林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火车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把他带进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到了北京西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站台上人潮汹涌,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林智提着行李走下车厢,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和家乡不一样,干燥、浑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何珍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出站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追上他,轻声说:"林,我们怎么走?学校有接站的志愿者。"

      林智这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手机,果然有一条清华招生办发来的短信,告知接站地点和时间。

      "在东广场。"他说。

      "北大也是东广场。"何珍说,"那……一起过去?"

      林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北京的土地上并肩走路。两个人提着行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东广场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到了接站点,清华的志愿者穿着紫色的马甲,举着牌子在等人。林智走过去报了名字,志愿者热情地迎上来:"林智同学吧!欢迎来到清华!来,这边登记一下。"

      何珍站在旁边等他。过了一会儿,北大的志愿者也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学长,笑眯眯地帮她搬行李:"北大新生是吧?来,跟我上车。"

      两辆大巴车停在路边,一辆开往清华园,一辆开往燕园。

      林智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何珍正站在北大那辆车旁边,也在看他。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两拨陌生的人群,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秒钟。

      然后车门关上了。

      三

      清华园很大,大到让林智觉得自己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像素点。

      他住进了紫荆公寓,六人间,室友来自五湖四海——有北京本地的,有江浙的,有广东的,还有一个跟他一样来自偏远山区的甘肃同学。大家互相介绍的时候,林智说得最少,只是简单说了句"我叫林智,来自江西",然后就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这些室友谈论的话题——出国交换、竞赛保送、父母的工作单位——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他像一个误入宫殿的农夫,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块地砖,生怕踩错了地方。

      但他很快就适应了。一周后,他已经能熟练地在校园里穿梭,知道哪个食堂的饭菜便宜,哪个教室的自习室人少,哪条路通往图书馆最快。

      只是他一直没有见到李婉。

      他去过北大两次。第一次是在报到后的第三天,他鼓起勇气坐地铁去了燕园。未名湖很美,博雅塔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像一幅水墨画。他站在湖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试图在人群中辨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他绕着校园走了一圈,从西门走到东门,从图书馆走到食堂,甚至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探头探脑。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去是一周后。这次他直接去了李婉所在的院系——外国语学院。他在教学楼外面等了一个小时,看到一群女生走出来,但没有一个是她。

      他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也许她不在学校。" 他对自己说。

      "也许她在躲我。" 另一个声音说。

      他选择了相信前者。

      何珍倒是找过他几次。

      北大的三角地有一个信息栏,学生们在那里贴各种通知、广告和寻物启事。何珍在清华的版块贴了一张纸条:"林智,北大图书馆有本《量子力学导论》你要不要?何珍。"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联系方式。他们不能频繁见面——一个是清华,一个是北大,虽然只隔了几站地铁,但在外人眼里,一个农村来的男生和女生频繁往来,总会招来闲话。更何况他们来自两个有世仇的村子,这件事如果被同乡知道,传到村里,那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但纸条起作用了。

      林智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撕下纸条,当天就坐地铁去了北大。

      他们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见了面。何珍抱着那本书,坐在那里等他。看到他走来,她站起来,把书递给他。

      "你真来看了。"她说。

      "你真贴了。"林智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第 37 页有个公式推导很妙,你看看。"

      他合上书,看着何珍。

      她比高中时瘦了一些,颧骨微微突出,眼睛显得更大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朴素得像个邻家女孩。但那种朴素的背后有一种力量——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并且正在一步步靠近的底气。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大一的课程比高中难,但习惯了就好。"何珍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你呢?清华是不是压力很大?"

      "还好。"林智在她旁边坐下,"竞争确实激烈,大家都很厉害。但我习惯了。"

      "你从来不怕竞争。"何珍笑着说。

      "不是不怕,是没空怕。"林智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未名湖边聊天。话题从课程聊到老师,从老师聊到食堂的饭菜,从饭菜聊到家乡的变化。他们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说起小时候在田里插秧、在山上砍柴的经历,有一种天然的共鸣。

      "你知道吗,"何珍望着湖面,声音变得轻柔,"我妈说,等我毕业了,就在县城买套房子,把她接过去住。她这辈子没住过楼房。"

      "我妈也是。"林智说,"她到现在还在种地。我跟她说别种了,她说闲不住。"

      "农村人就是这样。"何珍叹了口气,"一辈子都在忙,忙完了这一季忙下一季,好像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但她们值得更好的。"林智说。

      "所以我们得努力。"何珍转过头看他,"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们。"

      林智点了点头。他看着何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坚定,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其他女生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平等的理解。她懂他,就像他懂她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既温暖又不安。

      李婉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林智从图书馆出来,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秋天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看到了她。

      李婉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比高中时更加成熟了。她似乎在等人,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林智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突然撞到了笼壁。

      他应该走过去。他应该叫她的名字。他应该告诉她,他来了,他做到了,他兑现了那个秋天的约定。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何珍从另一条路上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大概是帮他在北大食堂买的饭。她看到林智,脸上露出了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

      "林,我买了你爱吃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李婉。

      李婉也看到了他们。她的目光从林智脸上移到何珍脸上,又移回来。那一瞬间,林智看到了她眼中的变化——从惊喜到困惑,从困惑到某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定格在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上。

      三个人站在路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站位。风吹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林智。"李婉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从前一样好听,但多了一层他听不出来的东西。

      "婉……你来了。"林智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找你。"李婉说得很平静,"但看起来你已经有伴了。"

      "不是……她是何珍,我高中的同学,考上北大了,我们碰巧——"

      "不用解释。"李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像秋天的阳光,明亮但带着凉意,"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她转身要走。林智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婉!"

      李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约定……"林智说。

      "约定是约定,现实是现实。"李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过来,"我们都长大了,林智。高中时候的想法……太天真了。"

      她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渐渐远去的旗帜。

      林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何珍递过来的塑料袋。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

      何珍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李婉消失在路的尽头,又看了看林智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座突然失去了支撑的桥。

      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智才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吃饭。饭凉了不好吃。"

      何珍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去,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但那个三角形的轮廓,已经在他们之间悄然成型。

      四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角关系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展开。

      李婉没有再出现过。林智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接通了,但双方都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李婉先开口:"林智,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想。别急,好吗?"

      他答应了。但"想想"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它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而是一个缓冲地带,一个让人不至于太难堪的中间状态。

      何珍来找他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送书,有时候是问他题目,有时候只是路过清华,顺便来看看。她从不越界,从不逾矩,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让他感到温暖,远到不会让他产生负担。

      有一次,她在清华的食堂和他一起吃晚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盘子里的饭菜冒着热气。

      "林,你有没有想过,"何珍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若有所思,"我们为什么要来北京?"

      "为了读书。"

      "不只是读书。"何珍摇头,"是为了改变命运。但改变命运之后呢?我们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林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变了。"

      "你也变了。"何珍说,"我们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都知道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都知道父母的辛苦。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会因为读了大学就消失。"

      "是啊。"林智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我和这里的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们说的话题我插不上嘴,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也不习惯。但我又不想回去——回去意味着认命。"

      "所以我们是夹在中间的人。"何珍说,"回不去,也融不进去。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林智沉默了。何珍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感受——那种孤独感,那种在两个世界之间漂泊无依的感觉。在清华,他是"贫困生""山区来的优等生""励志典型",但这些标签都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想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而何珍是唯一一个能理解这种感受的人。

      "何珍,"他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何珍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说。

      十一假期,林智没有回家。路费太贵,而且他想利用假期在图书馆多看些书。

      何珍也没有回去。她留在学校,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帮忙整理书架,一小时十二块钱。

      两个人经常在未名湖畔碰面。秋天的北京是最美的季节,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沿着湖边散步,聊学习,聊未来,聊那些关于理想和现实的永恒话题。

      有一天傍晚,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色。何珍突然停下来,看着水面出神。

      "林,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智想了想,说:"选择。"

      "选择?"

      "对。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选对了,路就宽了;选错了,可能就要绕一大圈才能回来。但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在做了选择之后不后悔。"

      何珍点了点头:"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来北京。离开家。还有……"她顿了一下,"和李婉之间的事。"

      林智沉默了很久。夕阳渐渐沉下去,湖面的金色褪成了暗蓝色。

      "不后悔。"他最终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就算结果不如预期,那也是我的人生。"

      何珍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看着湖水。晚风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拂过脸颊。林智伸手帮她拨开,动作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何珍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

      那一刻,秋天的约定正式成为了过去。而另一段关系,正在悄然生长。

      五

      十月的一个周末,李婉终于约了林智见面。

      地点在五道口的一家咖啡馆。林智到的时候,李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点了两杯拿铁,一杯放在他对面。

      "你来了。"她说。

      "嗯。"林智在对面坐下,接过咖啡,"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我考虑了很久。"李婉先开口了,"关于我们之间的事。"

      林智抬起头看她。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爱情就是一切。"李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以为只要我们考到同一个城市,就可以在一起。但来了北京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林智问。

      "我们不一样,林智。"李婉看着他的眼睛,"你来自大山,我来自县城。你的世界和我的是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就算我们在一起了,以后呢?毕业后怎么办?你去哪里工作?我呢?我们的价值观、生活习惯、对未来的规划……太多不一样了。"

      "这些都可以磨合。"林智说。

      "磨合的前提是两个人都愿意改变。"李婉摇了摇头,"但我不想改变。我也不想让你改变。我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林智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杯子很烫,但他没有松手。

      "所以……这就是结局?"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结局。"李婉说,"是开始。我们各自开始新的人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一封信。我写了很久。你回去再看。"

      林智接过信封,放进外套口袋。他看着李婉,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婉站起身,拿起包。

      "保重,林智。"

      "你也是。"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渐行渐远。

      林智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直到天黑。窗外的灯光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无数颗星星。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李婉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林智: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你千里迢迢来到北京,兑现了那个约定,而我却告诉你一切都不一样了。但这就是成长,不是吗?我们在不同的路上走着,越走越远。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记得那个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你说你会考上清华,我说我会等你。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两个人的频率是否一致,比如两颗心是否还能在同一条轨道上运行。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一个约定拼尽全力。你是好人,林智。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再见。

      ——李婉"

      林智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某种隐喻。

      他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地铁里拥挤不堪,他被挤在一个角落里,周围全是陌生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突然觉得很自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他可以是一个全新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珍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林智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字回复:

      "刚见了一个朋友。有点累。在地铁上。"

      "那早点休息。明天图书馆见?"

      "好。"

      他收起手机,靠在车厢壁上。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驰,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像流星。

      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但也有些东西,正在开始。

      而他准备好了。

      欢迎观看人前马后的连载小说《林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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