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传音》阑珊木

5、第 5 章 醋意

　　这些日子天天借张大爷的电车也不是个事，不过好在陆彤已经托人去隔壁镇帮她买电车了。

　　东元镇没有正规的电动车店，卖的净是二手货。

　　这天午后，太阳没那么刺眼，可小卖部里却静悄悄的。

　　李青禾摊躺在凉椅上，底部时不时晃出吱呀的轻响。

　　黎宴坐在柜台后，没人来他还是要看店的。他正手持相机在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身心清闲了下来。空气里那黏腻的热气自然也影响不了他们分毫。

　　给孩子们上完课回来后，陆彤就没出过厨房，因为给李青禾煲药膳的重任还要继续。

　　砂锅里头加了些鸡脚，沸腾了大约三分钟，陆彤便把将旋钮往回拧了小半圈。

　　这两个小时内她必须全程掌控。

　　上次采回来的千金拔还剩几扎，可以再熬个两天左右。药渣还可以拿来给李青禾敷腰。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下，李青禾的腰终是恢复了不少，夜里也不痛了。

　　陆彤缓缓掀开锅盖，眼见汤汁已经变得浓郁。她又看了眼手机上的计时，时间大抵是差不多了。

　　刚把火关好那一瞬，外头就传来了李青禾的呼唤声：“阿彤，阿彤呐～快出来哩！”

　　陆彤赶忙把盖子盖了回去，根本来不及擦手，人已经急匆匆地往外奔去。

　　事情不出所料，是向有力来了。他穿着一身休闲服，过度健壮的手臂把衣袖撑得个饱满，推着一辆灰色电驴进到屋檐下。

　　“妹彤，我来给你送车咧。”向有力从口袋掏出一把黑色钥匙。

　　陆彤拿起柜台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没怎么注意台后坐着的黎宴。

　　她单手接过钥匙，拇指在上面磨了磨，憨笑道：“哥力呐，真是麻烦你咯。”

　　向有力就喜欢看陆彤笑着的模样，她笑，他也跟着笑。“不麻烦滴，下次有什么事就找哥力，阿哥一定帮你。”

　　黎宴的目光从陆彤移到向有力，又从向有力移回陆彤，眉毛不知挑了多少回，相机也早早放了下来。

　　“难得阿彤有你那么好的老同（铁友），还帮忙到隔壁镇买了辆新电车。”李青禾从椅子上直起身子。

　　向有力扭头看向李青禾，目光真挚：“那不然怎么能算老同呢？我和妹彤可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匆匆跑去电车前筐里拿出两条罗非鱼。

　　“妹彤，哥力留给你喏。”他伸直手臂，鱼一下就递到陆彤面前。

　　向有力是养殖户，在东元镇往里面的那羊村弄了个池子，每次来都带几条大的。

　　陆彤双手接下鱼，鱼跳动几下，水珠溅到她衣服上。还新鲜得很。

　　“那就谢谢哥力咯，我给你拿钱去。”

　　陆彤正要往柜台走，向有力连忙摆着手：“咪嗷咪嗷（不要不要），就当哥力送给你。”

　　陆彤可不会因为他说不要就不给。“哥力找钱不容易，这钱必须收下。”

　　陆彤刚打开柜台，向有力却早已跑出门外，只一味回头喊：“给你滴，不收钱呐，不收钱咧～”

　　陆彤目送那个魁梧身影渐渐模糊，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黎宴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们全程在用壮话交流。黎宴虽然听不懂，但他百分百肯定，这个向有力不会是什么好人。

　　李青禾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彤脸上。“你哥力这个人不错呢，踏踏实实的，又有本事赚钱。”

　　“还对你这般好，又帮你从隔壁镇买来了电车，又给你送鱼。”向有力一走，李青禾就切换回普通话，因为她察觉到了黎宴的迷茫。

　　黎宴终于听懂了一回。。

　　陆彤怎么会不明白李青禾的意思。可她对向有力，只有老友之情。

　　“阿妈，老同就是要这样。他要有事找我，我肯定也二话不说的。”说完就提着鱼进里头了。

　　等到陆彤的背影被拐角吞没了，黎宴才小心翼翼凑到李青禾身边。询问道：“阿娘，刚才你们都用方言说了些什么？”

　　过程虽然没听懂，但全都努力听了。

　　李青禾没多想，毕竟摄影师这个行业可能会好奇的东西比较多。

　　她便把刚才的过程从头到尾翻译给他听。黎宴听得格外仔细，心里已经跟着咯噔了好几下，脸上却还是一副随和的笑容。

　　他问了很多问题，李青禾把陆彤和向有力的老友经历当初趣事讲给他听。

　　向有力的阿爸是那羊村的村主任，也是陆阿公还在世时一起共过事的同事。

　　每次下午放学，陆彤都会去村委会找还在工作的阿公，总会遇上那个和她一样爱笑的向有力。两个天真的孩子也慢慢成为了老同。

　　上山摘杨梅，池边抓知了，村口的榕树下跳房子，老皮塘里摸螺蛳。那羊村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们的影子。

　　陆彤一家的户口上也是那羊村，只不过她家房子挑的地方有点意思，刚好村口再往外一点。

　　向有力当年学习不算太好，初中毕业后就去打工，这几年回了村里，开了个养鱼场。鱼卖得很受欢迎，平时有空总会拿几条来给陆彤。

　　回到厨房里，陆彤把鱼嘴上的挂钩解开，两手一托，将两条大鱼放进了陶盆。

　　她爱吃鱼，身边的人都知道。小时候阿公就为了让她吃上一口，特意去青霞山后的水库给她钓罗非鱼。他说罗非鱼没有刺，可以放心吃。

　　那时候她真的信了，大口大口地吃得可美味。其实是陆阿公在煮前默默地挑了一挑。

　　在陆彤的印象里，阿公的这一生都在为了这块土地而活。

　　东元镇是个不受老天眷顾的小镇，那羊村是所有村里山坡最陡峭、最不养人的地方。

　　早年经历了无数次旱灾和洪涝，陆阿公每次都尽力挽救。旱的时候，他带着人翻山越岭去找水源，涝的时候，他在暴雨里沿着河岸挨家挨户敲门。

　　村里的人说了，没有陆阿公这个老干部，那羊村早就散了。

　　他本应该能守着那羊村一辈子的，可那次泥石流却要了他的命。离世前，他最为惦记的还是他的孙女，他还没来得及看陆彤长大。

　　陆彤也爱这片土地，因为阿公的血延续到了她身上。

　　晚饭过后，夜已经深了。屋顶的露台上，不远处的山影叠着山影。

　　陆彤抱着腿坐在竹凳上，眺望着那座最高的、最深的青霞山。那是镇上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也是那场大雨之后，村里人再不敢一个人靠近的地方。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陆彤循声回头，黎宴正提着个小竹凳，跨过楼梯口的门栏。

　　“阿娘说你在露台，我就也上来了。”黎宴说。

　　陆彤淡淡地收回目光，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今晚的鱼不好吃？”

　　黎宴被问得愣了一下。晚饭时他怎么看那条鱼都不顺眼，一筷子都没动，唯一的一口，是陆彤夹给他才吃的。

　　“好吃，但不是很喜欢吃。”这话没说完，不是很喜欢吃向有力的鱼，可黎宴绝对不可能会说出来，他可不想让陆彤觉得他不大度。

　　“这你倒是和我相反，我最爱吃鱼了。”

　　“小时候阿公还经常为了我去青霞山后面的水库钓鱼，那的鱼可好吃了。”陆彤指了指前面的山影。

　　黎宴抬眸望去，山被一片漆黑笼罩着，可山上的绿树却依旧若隐若现。

　　“那儿的鱼一定很好吃。”黎宴肯定地说。

　　陆彤不屑地直视着他：“你又没吃过。再说了，你刚不是说不爱吃鱼嘛。”

　　“好吃的鱼爱吃。能让姐姐念念不忘的鱼，一定也是我爱吃的。”黎宴扭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陆彤心里却有些慌乱，把目光投到天上的星星上。

　　“说吧，明天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吃的？我都带你去。”

　　明天又是周末了，手指头已经数不完黎宴在这待的日子，却能数出还有几天要到三月三。过了那之后，黎宴也该离开了。

　　“反正你也准备要走了嘛。姐姐也希望，能让你在东元镇有一个圆满的旅途。”

　　一阵冷意袭来，黎宴嘴唇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彤。

　　曾经的寒暑假期间他也飘荡过很多地方，可总归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有家的感觉。

　　和陆彤相处的这段时间，她每次都像一缕暖阳，把他孤寂的心全部照亮。

　　如果真的要走，他又该怎么办？

　　继续没有温度地飘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