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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意外 怨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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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惠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怀里搂着陈怀瑾。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乌黑的眼睛眨巴着看着她,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攥了很久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内照得朦朦胧胧的。
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隔着一道墙,听起来格外清晰。
方惠兰低头看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冬冬什么时候醒的?”
陈怀瑾没说话,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叫了一声:“妈妈。”
方惠兰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捋。
她手心贴着陈怀瑾的后脑勺,感觉到孩子呼吸一深一浅,是憋着什么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陈怀瑾抬起头,看着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方惠兰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很快。”
“很快是多久?”
方惠兰想了想,说:“等院子里的小树叶子掉光,爸爸就回来了。”
陈怀瑾歪着头,透过窗户往外看,那棵陈玉树在她出生时种下的杏树,还没结果,叶子繁茂翠绿。
她收回目光,像是真的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日子。
“那我每天去等着它掉叶子。”她说。
方惠兰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先把衣服穿上。”
陈怀瑾乖乖地坐在炕沿上,让方惠兰给她穿小褂、系扣子。方
方惠兰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时,凉了一下,陈怀瑾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起来:“妈妈手好凉。”
方惠兰把手往自己口袋里捂了捂,又伸出来继续给她系扣子。
系好了,拍了拍她的背:“去院子里玩吧,别玩水。”
陈怀瑾从炕上滑下来,趿拉着鞋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惠兰一眼:“妈妈,我想爸爸了。”
她说完,转身跑出去了,门开了一瞬,外面的光涌进来,又合上了。
方惠兰正在叠被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叠好,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陈怀瑾追着什么东西跑的声音,还有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方惠兰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留着。
她弯腰重新引火,细碎的柴屑在火光里噼啪作响,干爽的草木味随着烟气散开,把清晨的凉意一点一点往外推。
锅里有饭,热一下就可以。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是陈玉树走之前灌满热水放在那的,是等她醒时喝到的温水。
方惠兰拿起来摸了摸,水已经凉透了。
她喝了一口,端着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上。
陈怀瑾正蹲在杏树下,仰着脸数地上的落叶,一根手指头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怎么这么多。”
方惠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没忍住笑了起来。
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早上特有的凉意。
方惠兰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天是浅浅的蓝,有几朵云浮在眼前。
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陈怀瑾蹲在树下数落叶。
绿叶一点一点枯黄,再到败落。
陈怀瑾穿着棉衣,看到几乎光秃的杏树,扯了扯方惠兰,“妈妈,叶子快掉光了。”
方惠兰方惠兰顺着陈怀瑾的手看过去,那棵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稀疏地挂着几片枯黄,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蹲下身,把陈怀瑾棉袄的领子拢了拢,手指碰到孩子热乎乎的后颈,停了一下。
“嗯,”她说,“快掉光了。”
陈怀瑾仰起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再过两天叶子掉光,陈玉树就回来了。
距离陈玉树出任务,也过去了两个月,雪也下了一场,他也快该回来了。
陈怀瑾晃晃她手指,“爸爸是不是明天回来了。”
她觉得明天这些叶子就能掉光光,那陈玉树明天肯定也回来了。
方惠兰蹲下身子看她,那双眼乌黑澄澈,里头迎着自己脸,她的眼睛和陈玉树一样的好看。
“嗯,爸爸就要回来了。”她摸摸陈怀瑾的头,牵起她的手,掀起帘子进了堂屋。
院门掩着,有人推门进来。
“嫂子。”一抹军绿色的身影,站在堂屋帘子外,没有进去,站在外面喊。
“是爸爸回来了!”陈怀瑾一下挣开她的手,掀开帘子出去。
方惠兰的心突突跳了两下,隐隐觉得不对,她也跟着出去,看到是陈玉树手下的副团长。
副团长站在屋檐下,脸色沉着。院子里又匆匆进来一人,李勤嘴唇抿着,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落在陈怀瑾身上,又不忍的移开。
“嫂子。”副团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陈团长他……”
陈怀瑾已经跑到院子中间了,仰着脸往门外探,看了半天也看不到陈玉树回来,塌着脑袋去门口。
方惠兰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攥紧手心又松开,朝陈怀瑾喊:“冬冬,外面冷,先进屋等好不好。”
陈怀瑾摇头,眼睛里写满倔强,“我不冷,冬冬要等爸爸回来。”
她的说完,李勤瞬间红了眼,一旁的副团长也忍不住别开脸去。
方惠兰心也被揪了一下,没再劝她。
院子里很安静,只剩北风呼啸。
“他出什么事了?”方惠兰声音压得低,心里猜出七七八八。
副团长喉结动了一下,有些难以开口,“任务途中突发意外,陈团长为了救人,现在人失踪了。”
方惠兰站在那,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呜呜的,把她鬓角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来。
她眨了眨眼眼睛,像是没听清那句话,又像是听清了。但没落进脑子里。
方惠兰心里空了一瞬,又有什么东西往下沉着,沉得很深,她感受不到。
“山体滑坡。”副团长的声音很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声音哽咽着:“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山体松了,陈团长是为了救人,他自己没能回来,我们找了几天,找不到他人。”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落泪。
方惠兰听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忍不住发抖,心中浮起一股怨恨来。
“他是牺牲了吗?”她咬着牙开口。
副团长怔愣一下,摇头,“暂且不能定为牺牲。”
方惠兰自嘲地笑了,没再说话。心中的怨恨如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席卷着她。
人在悲痛之极时,会忍不住以更刺激的情绪来覆盖。
方惠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光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招手。
有一瞬间眼花,杏树旁站着陈玉树,他正在弯腰拾起落叶,抬起头看她时,嘴角笑了下。
再眨眼,那道身影消失不见。
“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陈怀瑾拉着副团长衣角,仰着脸问,她眼睛红着。
副团长对那双和陈玉树如出一辙的双眸,此前种种画面瞬间浮现,情绪也忍不住地掩面哭泣起来。
陈怀瑾仰头看着方惠兰:“妈妈。”
方惠兰的喉咙哽住,垂了垂眸,隔两秒才开口,“叔叔被风迷倒眼睛了。”
方惠兰弯腰把陈怀瑾抱起来,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和手,柔声说着:“冷不冷啊,你先去炕上暖和一下,不然要冻生病了。”
陈怀瑾伸着小手,也摸了摸方惠兰冻红的耳尖,细声道:“妈妈也好冷,妈妈也不能冻生病,爸爸会心疼的。”
方惠兰手指被陈怀瑾的小手攥着,她别开眼,有些哽咽的对李勤和副团长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李勤张了张唇,又合上,拉着副团长离开。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陈怀瑾被抱着进屋,她搂着方惠兰,小声说着,“冬冬好想爸爸啊,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方惠兰抱着走进东屋,把她放在热乎的炕上,伸手去拉被子。
陈怀瑾却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眼睛红红的,嘴瘪着,眼泪沁润眼眶,随时会落下泪。
“妈妈。”她小手放在方惠兰胳膊上,追问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惠兰胳膊僵住几秒,拉着被子把陈怀瑾裹严实,坐在炕沿边,搂着她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
陈怀瑾的额头抵在她耳侧,热乎乎的气息顺着她耳尖蔓延开,把早已冻僵的耳尖呼出一丝知觉。
“真的吗?”
陈怀瑾抬起头,睫毛上挂着颗亮晶晶地泪珠闪烁着。
方惠兰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样的眼神,在另一双眼眸中也看到过。嘴角忍不住收紧,又挤出很淡的笑容。
“真的,爸爸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有做到。”她这么说着,胸口跟着闷痛一下。
陈怀瑾想了想,笑起来,又惆怅地说,“可我是现在就想见到爸爸,冬冬真的很想他。”
方惠兰摸着女儿的脸,说:“妈妈知道,爸爸也知道,他也肯定很想你。”
“爸爸也想妈妈。”
四下安静得厉害。
只有方惠兰和陈怀瑾的呼吸声。
方惠兰胸口堵的又闷又疼,可情绪也不能外露,越压抑,越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喉间哽得发疼,也愈发怨恨陈玉树。
恨他食言。
怨他失信。
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感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