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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解冻 苏婉术后病 ...

  •   苏婉术后病理报告周四下午出来了。

      傅景珩一个人去拿的。沈念晚在事务所开庭。他拿到报告后先给她发了条消息:「淋巴结未见转移。早期。预后良好。」

      她收到的时候正从法庭出来。站在走廊里看了三遍。

      「她醒了吗。」

      「醒了。问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在开庭。她说——让她开完。」

      沈念晚把手机收进口袋。同事从旁边走过说「今天打得漂亮」。她点了点头。嘴上在笑。心里在想——上一次有人惦记她开庭开到几点——是七年前。她爸。

      她把案卷放回办公室。拿起大衣下了楼。

      第一人民医院。苏婉已经从术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床头摇起来一半。脸色比术前好了一点——手术很费体力,但眼神清亮了。看到沈念晚进来,她按了床边的按钮把床头升高了一截。

      「开完了?」

      「嗯。」

      「赢了吗。」

      沈念晚在床边坐下来。「赢了。」

      苏婉笑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不敢动太大,刀口还在愈合。

      「你爸当年在港务局——」苏婉说,「也经常跟人辩论。港口政策、行政处罚听证——他跟傅家合作那次就是因为一个港区规划的听证。景珩他爸说,你们沈家的人嘴巴厉害。」

      她说「你们沈家的人」时,语气平平常常。自然而然的。

      沈念晚低下头。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排骨汤。宋阿姨炖的。她早上从家里带过来的。

      「……你那天跟景珩说了。」苏婉说。不是问句。

      沈念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眼睛里不一样。」苏婉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比了比自己的眼睛,「这里。以前很深。今天浅了一点。你还是跟他说了——那件事。」

      「……嗯。说了。」

      「他有没有哭。」

      沈念晚愣了一下。

      「景珩哭不哭——」苏婉看着窗外,「——他爸走的时候他没哭。你知道。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他就站在灵堂旁边。西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滴眼泪没有。亲戚们背后说他冷血。我觉得不是——他不是冷血。他是不知道往哪儿流。」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念晚脸上。

      「……他从小就觉得——哭给别人看是没有用的。疼是自己的。别人帮不了。所以哭也没用。但他不是不疼。」

      沈念晚想起昨天早上——在他办公室里。额头顶着额头的时候。他的睫毛很轻地擦过她的眉毛。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很深很慢的抖。

      「……他没有哭。但快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和傅景珩一样的话——

      「快了。」

      这两个字现在有了三个意思。知远的画。他们之间的路。还有傅景珩眼睛里那条还没流下来的河。

      护士进来换药。苏婉让她等了一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用医院的纸巾包着的。打开。是一根黑色的皮筋。

      「这个——给你。知远画我的时候——你告诉他我用的是这根。」她把皮筋放在沈念晚手心里。「旧的。用了好几年。上面有我的头发。——你拿回去给他看。画头发的时候照着画。」

      沈念晚握着那根皮筋。很小一圈。黑色。有些松了——用得太久。上面还缠着两根细细的白发。

      「……他知道你在住院吗。」苏婉问。

      「知道。他没问具体什么病。但他昨天晚上在画上多画了一样东西——在你旁边。一个小盒子。」

      「什么盒子。」

      「他说是药。吃了就会好。」

      苏婉靠在枕头上。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笑里带着哭,哭里带着笑。护士问她「阿姨你没事吧」。她说「没事。有人给我画了药」。

      沈念晚把皮筋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里。站起来。

      「您好好休息。后天我带知远来看您。」

      「他愿意吗。」

      「他昨天晚上就选好了来的时候要穿哪双袜子。」

      苏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最后只点了点头。

      沈念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碰到了傅景珩。他正拿着手术结算单。看到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排骨汤在床头柜上。让她趁热喝。」

      「嗯。」

      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前一后——然后她慢了一步。两个人并上了。高跟鞋和皮鞋同时落地。哒。像两个音符在同一个拍子上碰到了一起。

      电梯到了。里面有人。两个人靠在同一面墙上。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电梯在下沉——速度很慢。好像这栋大楼知道有人在里面——不舍得让他们走得太快。

      一楼大厅。自动门开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把登机牌还给你。」

      「不。你留着。」

      他站在自动门边上。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为什么要我留。」

      「因为那张票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你也在上面。你的名字——在我手机订票系统里——是乘机人备注。」

      她站在台阶上。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她忽然意识到——他买票那天,不只是买了一张票。他在订票系统里填了她的名字。作为备注。一个他知道不会出现在任何登机显示牌上的——但他要写上去的名字。

      「……我那张票上——是什么名字。」

      「沈念晚。」

      停顿了一下。

      「……不是你现在的名字。」他说。「是你七年前的名字。沈念晚。两个字。没有改过。」

      是。七年前她叫沈念晚。嫁给他之后没有改姓。离婚之后也没有改。当年他们说过——「各姓各的,不冲突」。那时候是玩笑话。现在不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医院门口的冷风刮在手背上,皮肤干得泛白。

      「……走吧。知远在等我吃饭。」

      ---

      晚上。公寓。

      知远趴在茶几上。正在给第四幅画上色——黑头发的奶奶。他用黑色蜡笔很仔细地一笔一笔涂。涂到一半停下来。从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拿出沈念晚带回来的那根黑色皮筋。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涂。

      「妈妈——奶奶的头发是不是这样的。」

      「嗯。就是这样的。」

      「那她为什么把皮筋给你。」

      「她想让你画她的时候——照着画。」

      知远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把皮筋放在画纸旁边——不收起来。摆在那里。蜡笔每涂一笔就看一眼。

      沈念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六岁半。这个年龄能理解「住院」、「癌症」和「手术」吗。她不确定。但知远没有问「奶奶会不会死」。他只问「药吃了会不会好」。然后他画了一盒药。画在苏婉旁边。白色的小盒子,上面画了一个红色十字。

      他不需要知道「早期」和「中期」的区别。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吃药。在等他。在病房里因为他说「我给她留了第四个位置」而哭了。

      「妈妈。」知远头也没抬。「爸爸今天晚上来吗。」

      「不来。爸爸在医院陪奶奶。」

      「那明天呢。明天来吗。」

      「来。」

      知远把黑色蜡笔放下。开始用红色涂奶奶的衣服——和上次一样。他不知道苏婉喜欢什么颜色。但他觉得家里面所有人都是温暖的颜色。所以奶奶也应该是。

      「妈妈——你哭了吗。」

      沈念晚正在桌上理文件。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

      她转过头看着知远。知远没有看她。还在涂。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是一种「我注意到一个事情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的认真。

      「……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实话。

      「想你爸爸。想你爸爸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他没有上飞机。因为他怕妈妈会带着你跑掉。然后他等了很久——等到了一个时候——妈妈自己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知远停下手里的蜡笔。歪着头。思考。这是他惯用的姿势——三根翘着的头发歪向一边。

      「那他现在来了吗。」

      「来了。」

      「那妈妈为什么还不高兴。」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个从心里漫上来的、没有控制的笑。

      「……妈妈没有不高兴。妈妈只是——习惯了不高兴。很久很久都是不高兴的。忽然有一天——高兴了——有点不习惯。」

      知远看着她。把蜡笔放下来。然后从茶几那头绕过来。站在她面前。用一只沾了红色蜡笔印的小手拍了拍她的头——拍得很轻。像她平时拍他那样。

      「那你慢慢习惯。我今天晚上多画一点。画高兴的。」

      她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小孩身上有一种混合的味道——蜡笔、洗手液、还有他头发上洗发水的甜味。这个味道七年没变过。从伦敦的公寓到北城的家。

      「……知远。」

      「嗯。」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关于爸爸的。」

      知远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那种听到「故事」两个字就会亮的亮。

      「想!」

      「爸爸在很久以前——就是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买了一张飞机票。他要去找我们。他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没有上飞机。因为他怕妈妈看到他会生气——会带着你跑掉。然后他等了五年。五年后妈妈发现了这张票——跑去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知远睁大眼睛等着。

      「然后呢。」

      「然后爸爸说——我怕你跑掉。」

      知远皱起眉头。和那天画「快了」时的表情一样——对这个结局不太满意。

      「他没有说别的吗。」

      「说了。他说每一年的包裹——都是奶奶寄的。奶粉、衣服、积木。都是奶奶。爸爸没有告诉你——因为他怕你知道以后——更想回来。」

      知远想了一会儿。然后很确定地说——

      「爸爸不对。」

      沈念晚看着他。

      「他不应该怕。因为妈妈不会跑掉。妈妈从来不跑掉——妈妈只会在那里等。像月亮等天黑一样。」

      她听到「像月亮等天黑一样」的时候——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这个小孩——他的用词从来不是大人教的。是他自己生出来的。从画里生出来的。从夜晚看到窗外月亮生出来的。从「爸爸在另一艘船上」生出来的。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明天爸爸来的时候——你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妈妈不会跑掉。」

      知远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你告诉我他知道了——你刚才说的。」

      沈念晚看着他。一个六岁半的小孩——比她先想通。

      她把知远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上毯子。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北城的夜空中——那颗很亮的星星还在。东南角。知远说它是月亮掉了砸在两只船中间。

      「知远——那颗星星。

      「嗯。」

      「妈妈觉得——快靠岸了。」

      知远没有回答。他已经趴在沙发上快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根红色蜡笔。

      她走回去。把蜡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进笔筒里。然后把茶几上的四幅画摆整齐。从第一幅三个人牵手——到第四幅四个人伸手。

      她把黑色皮筋放在第四幅画旁边。和知远涂的黑色头发摆在一起。

      手机亮了。

      傅景珩:「她睡了。今天喝了半碗排骨汤。让我问你明天几点过来。」

      她回:「早上九点。带知远。」

      傅景珩:「知远愿意来?」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小孩。回了一条。

      「他袜子都选好了。」

      然后她加了一条。

      「还有一件事。知远今天批评了你。」

      「……批评什么。」

      「他说你不应该怕。因为妈妈不会跑掉。妈妈只会在那里等——像月亮等天黑一样。」

      消息发过去之后。大概有三十秒——他什么都没回。

      然后一条消息。短到只有四个字。

      「月亮等到了。」

      沈念晚看着这四个字。窗外的星星亮着。沙发上的知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暖气呼呼的。厨房水龙头隔几秒滴一下——还是没修。

      但在这个冬夜里。在这个住了不到半年的北城公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冰层在裂。很细。很慢。从第一道裂痕到最后一层融解——需要时间。但已经开始裂了。

      她把铁盒从衣柜里拿出来。打开。那封五十一个字的信还在里面。她把信纸抽出来。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没有放回铁盒。放在茶几另一边。和那四幅画隔开了一个杯子。

      迟早要烧的。她答应过。

      但今天不烧。苏婉还在住院。邱四还在外面。那个座机号码还没查到。林东富交代的三条线索还没拼完。还有一个人没画完。

      等这些事都过去了——她要站在沿江路的弯道上。对着江水。烧掉这五十一个字。

      那天不远了。

      她靠进沙发里。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眼睛。黑暗里有几样东西在转——登机牌。黑色皮筋。四幅画。铁盒。五十一个字。远处高架桥上永不停止的车灯光带。和一颗很亮的星星。

      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九点。知远要穿那双蓝色袜子和蓝色鞋子——配爸爸的蓝色领带。

      奶奶今天睡之前喝了大半碗排骨汤。

      那张登机牌——还在她的大衣内侧口袋里。贴着铁盒的钥匙。贴着心跳。

      月亮掉在两只船中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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