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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巷子 海城老城区 ...

  •   海城老城区的那条巷子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

      沈念晚和傅景珩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去。巷子两侧是那种很老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一家理发店、一家卖香烛的、一家修钟表的。门面都很小,招牌是用红色塑料板做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门牌号,对应巷子深处的一栋楼。楼不高,五层,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了,一楼有一个防盗门,门是锁着的。门边贴着几张落满灰的通知——物业费催缴、停水通知,最新的一张日期是去年。

      沈念晚弯腰看了一眼门上的信箱。上面落满了灰,但最后一排信箱的锁孔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不是锈迹,是刚被打开过的痕迹。

      她站直身体,看了傅景珩一眼。他没有说话,但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同一道划痕。

      傅景珩抬手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应答。他又按了一下。依旧沉默。

      他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五层的楼房,窗户大部分都关着,只有四楼左边那一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四楼。”傅景珩低声说。

      沈念晚也看到了。她退到楼门口的侧面,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到静音。她没有说话,但心跳已经快了半拍。

      傅景珩没有再去按门铃。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四楼。

      “方启明。我知道你在上面。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

      巷子里很安静。理发店的剪刀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一只花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慢慢走开了。

      楼上没有回应。

      傅景珩继续说:“2008年的评估报告,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做的。我只想知道——你是自己选的,还是被人推的?”

      沉默。大约过了十几秒。然后四楼那扇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是傅家的?”

      “我是傅景珩。”

      窗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旧毛衣,头发有些乱,脸颊瘦削。他隔着四层楼的高度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站在楼门口的沈念晚和傅景珩。然后他长时间地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谁?”他问。

      “沈明远的女儿。”

      窗台上的人影明显僵了一下。

      沈念晚从楼门口走出来,走到巷子中间,抬头和方启明对视。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那里,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伪装的平静,是真正的、确认了面前这个人就在这里的平静。

      方启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台。

      过了大约一分钟,四楼的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念晚和傅景珩上了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四楼的走廊尽头的房门敞开着,方启明站在门内,等着他们。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一摞文件。窗帘半拉着,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窗台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

      方启明指了指房间里的两把椅子。“坐吧。”

      沈念晚没有坐。她站在桌子前面,看到了那摞文件最上面一张纸——是一张船运单据的复印件,已经很旧了,纸张边缘泛黄,折叠处有了裂痕。单据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字母——和她在港务局档案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S。

      “你在找这个?”方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拿起那张纸,放在桌上,“这批货——是顺达物流经手的。S,是‘顺’的缩写。只有内部人看得懂。”

      他坐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你们查到这里来了。那应该也知道邱四了。”

      沈念晚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傅景珩靠在窗台边,没有坐,像是给方启明留出空间,也像是占据了房间里唯一能同时看到门和窗户的位置。

      “顺达物流是他的公司?”沈念晚问。

      “不是他的。”方启明说,“是他弟弟的。邱四自己名下没有任何公司。但顺达的所有业务,都是他安排的。”

      “2008年的评估报告呢?”沈念晚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是谁让你压数据的?”

      方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推到沈念晚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

      “数据按新口径重算。具体数字等通知。——邱”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纸上的字让她后背发凉。

      “他从来不亲口说。”方启明说,“他只写字条。不留笔迹,不留指纹。每一次都用打印体。我知道是他写的。但我证明不了。”

      沈念晚把信纸举到光线下看了看。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用的是喷墨打印机——没有压痕,没有油墨特征。确实无法鉴定笔迹。

      “他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是港务局出来的。我的报告,港务局的人会认。”方启明低下头,“也因为我有软肋。”

      “什么软肋?”

      “我妈。”方启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住在一个养老院里。每周需要用药。我不做——没人付那笔钱。我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沈念晚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男人。他脸上的皱纹不是年龄带来的——是恐惧刻出来的。他在这条巷子里躲了十几年,躲一个他当年只是为了给母亲买药而答应帮了一次忙的人。

      “你爸出事之后,我去过现场。”方启明忽然说。

      沈念晚的目光抬起来。

      “不是邱四让我去的。是我自己去的。”方启明的声音很涩,“我看到他的车翻在那个弯道上。消防队的人在锯车门。我站在警戒线外面——站了很久。”

      他抬起眼,看着沈念晚。

      “我想打120。但我的手机响了。是邱四发的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别多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

      “被邱四控制了二十二年。你爸出事之后,我每天都能梦到那个弯道。”

      沈念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的字条。纸张的边缘抵着她的掌心,像一片很薄的刀刃。

      她没有对方启明说“我原谅你”。因为她还没到能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但她也没有说“你活该”。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被恐惧困了二十二年之后的样子。

      她站起来,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会出庭作证吗?”

      方启明从手掌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会。”

      沈念晚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傍晚的光。光很窄,但很亮。

      她走下楼。傅景珩跟在她身后。在楼梯转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

      “……他怕邱四怕了二十二年。”她说,声音很轻。

      傅景珩没有回答。但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走,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个窄窄的楼梯间里,和她在傍晚的光里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三楼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起来,照亮了墙壁上一片剥落的墙皮。墙皮下面,露出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面墙上写过什么。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几个数字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沈念晚没有停下来细看。她走出楼道,海城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港口的铁锈味和海水味。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已经拉上了。

      口袋里的那张字条抵着她的腿侧,像一块很小的石头,有重量,但还不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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