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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幼儿园·初见 下午四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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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分,他把车停在街对面。
这条街他熟。过去两周,每天下班他都会绕路经过——从公司出来,走建国西路,过两个红绿灯,左转进这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巷子。幼儿园在巷子中段,米黄色外墙,栅栏上爬着藤蔓。四点以后门口会渐渐聚起人,爷爷奶奶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妈妈。
以前他没停过车。
今天他停了。
五点十分,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发动机熄了。十月的风带着梧桐叶干涩的气味灌进来。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不动了。
他很少有这样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
傅景珩今年三十七。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每一个决策等着他点头。他习惯做事,不习惯等。
但今天他只能等。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资料上说,平时是保姆来接——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四川口音。沈念晚只在不出差、不加班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回国第三天,他就拿到了这些信息。
小区名字。门牌号。幼儿园地址。
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放了将近三周。他拿起来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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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二十分,栅栏里面开始有动静。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五颜六色的书包在院子里晃。笑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尖尖的,脆的。
他看见几个小孩在滑梯上挤成一团。一个男孩跑得太快,被台阶绊了一下,老师弯腰扶住他。
他下意识扫过每一张孩子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幼儿园名字他知道——向日葵双语幼儿园。三岁到六岁,小中大各两个班。沈知远,大班。
资料上只写了名字和班级。
没有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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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三十一分。
一辆出租车在五十米外停下。
沈念晚从后座下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背上背着一个黑色托特包,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她走得很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步子大,不像平时那么稳。
她大概是刚从客户那边赶回来。
她没注意到街对面的黑色奔驰。
傅景珩看着她走到幼儿园门口,在家长群里排到第五个。她从包里掏出门禁卡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包太满了,翻了两下才找到。
她看起来累,但精神是绷着的。那种刚开完一个长会、脑子里还在转数字、但必须立刻切换到另一个频道的精神。
他见过她这种状态。很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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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开了。
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老师一个一个叫名字。
沈念晚蹲下来。
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到地面,双手张开。
“妈妈——”
一个男孩从队伍最后跑出来。
书包在背上颠,水壶在书包侧面晃荡。跑得不太稳,但很快。一头撞进沈念晚怀里。
她差点被撞倒,笑着把他接住了。
“妈妈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呀?”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声音很亮。脆生生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清楚。
傅景珩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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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晚站起来,牵着男孩的手往巷子另一头走。
男孩一直在说话。一路说个不停,小手比划着什么,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拉她的袖子。沈念晚低头听着,时不时应一句。
就在巷口拐角的地方,男孩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往路边跑了两步。
他要捡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时候。
他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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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
皮肤白,眼睛大,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摔过。鼻梁还没完全长开,嘴巴像沈念晚。
但他的眉眼——
傅景珩在一瞬间回到了他母亲翻旧相册的下午。
“你看你小时候,”母亲说,“跟个面团似的。”
那张照片还在。五岁的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穿着白色背心和深蓝色短裤,抿着嘴,不太高兴的样子——因为不想被拍照。
照片里他的那双眼睛。
和眼前这个男孩——
一模一样。
眉眼之间的距离。眉尾微微往下压的弧度。看东西时微微眯起来的习惯。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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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捡起地上的东西——一片梧桐叶子。
举高高给妈妈看。
沈念晚弯下腰,接过叶子,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母子俩在巷口左转。
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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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珩没有下车。
他没有发动引擎。
他的手指还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响。
幼儿园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保安在关栅栏。
他应该走了。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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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走出去。
站在车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梧桐树影落在车顶上,落在他肩上。傍晚的光正在变软,从金黄往灰蓝过渡。
街对面的幼儿园安静下来。米黄色的墙上映着最后一点斜阳。滑梯空了,秋千不动了。
刚才那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
“妈妈——”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除了眼睛,还有多少地方像他。
比如——
不喜欢被人碰头。
睡觉的时候要把被子折进去,不能有多余的边角。
紧张的时候不吭声,就抿着嘴,像那张照片里的表情。
他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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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过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影。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半还有一个饭局,他该走了。
他没走。
他站在车门边,手搭在车顶,低着头。有虫子在路灯下飞,翅膀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远处有车按喇叭。
他就那么站着。
很久。
直到路灯变亮了,直到地面上的影子从斜到直,直到一个遛狗的老人牵着泰迪从他身边走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重新坐回车里。
发动引擎,握住方向盘。
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