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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四十分,勘查车的后备箱被临时改成了移动指挥部。

      小孩姐的平板投屏到一面便携显示器上,两份加密档案并排展开。彭翠萍站在屏幕前,沈舒阳靠在她身后的车架上,其他人或坐或站,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第一份档案:死者林远舟,男,45岁,联盟前技术总监,“翠萍”游戏核心架构师之一。死亡时间:两个月前。死因:眼球被挖除,失血过多。现场遗留物:眼眶内塞有两枚游戏币,正面刻有“翠萍”logo。

      第二份档案:死者方旭,男,52岁,彭翠萍在警校时期的战术教官,后调任联盟安全顾问。死亡时间:三周前。死因:全身皮肤呈现“数据化碎裂”状态,法医无法解释其生理机制。尸体浸泡在某种未知溶液中,pH值趋近于零。

      共同点:两名死者都与“翠萍”游戏有深度关联。两名死者的死亡方式,都能在游戏内找到完全对应的NPC死亡动画。

      共同点二:他们生前最后联系的人,都是彭翠萍。

      “我跟林远舟最后的联系,”彭翠萍盯着屏幕,声音没有起伏,“是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我母亲的游戏账号数据有异常。我回复说‘知道了’,就再也没有下文。”

      “方旭教官呢?”沈舒阳问。

      “他约我吃饭。”彭翠萍顿了顿,“我没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一个戴着毛线帽、穿着厚外套的年轻男人举起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轻快,“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翠萍姐就是那个连环杀手?毕竟所有死者最后都找过她,然后她就——”

      “郑译晨。”沈舒阳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年轻男人立刻把手放下来了。

      “开个玩笑嘛,”郑译晨——外号“笑话哥”——讪讪地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

      “你的笑话从来不好笑。”蹲在车厢角落整理物证袋的刘畅头也不抬地说。

      “再说一遍?”郑译晨下意识地接茬,然后发现刘畅没在说她的口头禅,只好摸了摸鼻子闭嘴了。

      彭翠萍没有理会这段插曲。她的注意力在那两枚游戏币上。

      “游戏币的logo,”她说,“是我的侧脸。”

      “对。”沈舒阳说,“‘翠萍’游戏的初始形象代言人,就是彭翠萍——不是你,是游戏名字的来源。联盟查过,游戏开发初期,创始人用了他女儿的名字和肖像。他女儿叫什么?”

      “也叫彭翠萍。”彭翠萍说,“同名同姓,毫无关系。”

      “这也是你当初被借调到联盟的原因之一,”沈舒阳说,“名字和形象的重合让你成了天然的‘锚点’——玩家看到你就会联想到游戏本身。联盟想利用这一点做心理诱导。”

      “结果韩绪说我情绪不稳,把我踢出去了。”彭翠萍的语气很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刺。

      “现在韩绪也死了。”沈舒阳说,“死法跟林远舟、方旭不同。前两个是‘复制’NPC死亡动画,韩绪是直接‘穿着’NPC的戏服被缝合。凶手在升级。”

      “或者说,”一个声音从车厢外面传来,低沉而温和,像是深夜广播里的男声,“凶手在讲一个故事。每个死者是一个句子,韩绪是第一个句号。”

      所有人转头。

      车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他的五官偏柔和,但眉骨很高,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他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张汉瑜。”沈舒阳介绍道,“联盟特聘的行为分析顾问。之前在国外做犯罪心理画像,上周刚回来。”

      “叫我阿瑜就行。”张汉瑜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彭翠萍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我在来的路上看了前两个案子的资料。林远舟和方旭的死亡方式是‘复制’,凶手只是在模仿游戏。但韩绪不同——凶手把自己的‘作品’穿在了死者身上。这是一种身份代入,凶手开始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小丑NPC。”

      “所以凶手在升级?”彭翠萍问。

      “不。”张汉瑜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凶手从一开始就有完整的计划。林远舟和方旭是‘练习’,韩绪是‘首演’。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副本’,每个副本对应一种新的死亡方式,也对应一个新的‘角色’。”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开玩笑。

      二

      “还有一件事。”

      说话的是殷宇杰——玄离。他从外面走进来,战术背心上沾着露水,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设备。

      “什么?”沈舒阳问。

      “我在游乐场外围的废弃售票亭里找到的。”殷宇杰把金属设备放在桌上,“信号中继器,军用级加密,通过联盟内部的频段在传输数据。不是凶手遗留的——它是被主动放置在那是的,还在运行。”

      小孩姐一把抓起中继器,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是联盟技术部的标准配置。序列号——”她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被抹掉了。”

      “能追踪信号去向吗?”彭翠萍问。

      “已经在追了。”小孩姐的手指在平板上飞舞,“但需要时间。这个加密级别很高,不是普通货色。”

      许昌昊——赫兹——放下通讯包,凑过来看了一眼:“给我十分钟,我可以搭一个解析链路。如果信号还在传输,我们能定位到接收端。”

      “去做。”沈舒阳说。

      许昌昊点了下头,扛着通讯包走到一边去了。

      彭翠萍把目光重新落回显示器上。方旭教官的尸检照片定格在屏幕上,那张像素化碎裂的脸——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当年在训练场上的样子。

      “九月,”她开口,“我要进副本。”

      沈舒阳抬起头:“哪个?”

      “‘荒诞马戏团’。韩绪被杀的那个副本。”彭翠萍睁开眼睛,“凶手说‘这才第一个副本’,说明他还有后续计划。我需要知道他在游戏里留了什么。”

      “现在进?”沈舒阳站直了身体,“联机需要两人一组。我跟你去。”

      “我也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车尾传来。

      所有人转头。

      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粉色卫衣的女孩从车尾探出头来。她看起来比小孩姐还小,最多十四岁,手里拿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牛奶,嘴里已经叼着一根吸管了。

      “包泡泡,”沈舒阳揉了揉眉心,“你进去干什么?”

      “叫我牛奶就行。”包泡泡——牛奶——吸了一口牛奶,腮帮子鼓鼓的,“痕检图像分析需要在副本里实时采集画面。你们光带摄像头进去不行,有些虚拟痕迹只有人眼才能识别。我进去,看到的画面能直接同步到外部系统,比机器采集精度高至少百分之三十。”

      “她说的没错。”刘畅难得抬起头支持了一句,“上次‘镜像医院’的案子,就是牛奶在副本里捕捉到了关键的光影反射,才锁定了现实凶器的材质。再说一遍?我说完了。”

      沈舒阳看了彭翠萍一眼。

      彭翠萍点了下头:“三个人,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沈舒阳转头看向殷宇杰,“玄离,外部支援你来带。赫兹负责信号链路,小孩姐盯着副本数据流,有任何异常立刻拉我们出来。”

      “收到。”殷宇杰简短地应了一声。

      “等等。”张汉瑜合上笔记本,“你们进副本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凶手在韩绪尸体上留了纸条,‘这才第一个副本’。这个‘才’字说明什么?”张汉瑜看着彭翠萍,“说明他预设了不止一个副本。那他的第二个副本是什么?第三个呢?他会不会已经设定好了下一个死者的身份——甚至下一个死者的死法——藏在这个游戏世界的某个角落?”

      彭翠萍与他对视了两秒。

      “你是说,下一个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在路上。”张汉瑜的声音很轻,“是已经写好了。就等你们去翻页。”

      三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四台联机舱在游乐场空旷处的临时帐篷里并排放置。舱体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波纹,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

      彭翠萍走进最左侧的舱体,躺下来。内部的气凝胶垫自动贴合她的身体曲线,温度调节到最舒适的区间。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太阳穴两侧的感应贴片微微发热——那是神经链接点,负责将她的意识投射到游戏世界。

      “翠萍姐,能听到吗?”小孩姐的声音从舱内扬声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感。

      “能。”

      “外部链路已建立。信号强度98%。你进去之后,我会一直在这里盯着你的数据流。有任何异常,我会在0.3秒内启动紧急退出程序。”

      “好。”

      “牛奶姐姐,你呢?”

      “准备好了。”旁边舱体里传来包泡泡的声音,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等我喝完这口牛奶。”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包泡泡吸溜了一声,“牛奶补钙,补钙长个儿。”

      彭翠萍嘴角动了一下。

      “九月?”她问。

      “在。”沈舒阳的声音从第三个舱体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进入点已经设定了,副本入口坐标锁定。进去之后,我们会出现在马戏团的正门广场。副本时间流速是现实的三倍,内部一小时等于外界二十分钟。我们最多在副本里待三个小时——现实一小时。超时的话,神经链接会开始产生不可逆的疲劳损伤。”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沈舒阳顿了顿,“这个副本现在是‘失控状态’。进去之后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跟游戏设定文档不符。NPC可能会说文档里没有的话,场景可能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

      “比如,”沈舒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最近有玩家报告,在马戏团副本里看到了一个自称‘观众’的NPC。这个NPC不在任何版本的设定文档里。他会对玩家说话——不是游戏预设的对话树,而是实时生成的对话。”

      “他说什么?”

      “‘你们不该来的。’”

      帐篷外面,许昌昊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信号链路已全线接通。殷宇杰站在帐篷入口,手按在耳麦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夜。

      张汉瑜站在联机舱旁边,笔记本已经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录。

      小孩姐坐在操作台前,十指悬在键盘上方,深呼吸了一下。

      “所有人就绪。”她说,“三、二、一——进入。”

      四

      黑暗。

      然后是光。

      彭翠萍睁开眼睛的时候,鼻腔里涌入了爆米花、棉花糖和某种陈旧的木质腐烂混合的气味。

      她站在一条碎石铺成的广场通道上。通道两侧是红白条纹的帐篷,帐篷之间挂着彩灯,但灯光是那种不健康的黄绿色,像过了保质期的柠檬汁。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深紫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那是游戏世界的“边界”,尚未加载完成的区域。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马戏团主帐篷矗立在广场尽头。帐篷的尖顶上插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小丑的笑脸——跟韩绪尸体上缝合出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翠萍。”沈舒阳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

      彭翠萍转头。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战术便装,腰侧挂着数据采集仪和一个便携式扫描器。游戏世界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实年轻两三岁,眉眼的棱角更分明——这是神经链接的副作用,意识投射时大脑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形象“理想化”一点。

      “牛奶呢?”彭翠萍问。

      “这儿呢。”包泡泡从右边的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粉色卫衣在灰暗的游戏场景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手里还捏着那袋牛奶——不是现实中那袋,是游戏世界根据她的潜意识自动生成的“安慰物”,有助于维持神经链接的稳定性。

      “别乱跑。”沈舒阳说,“我们三个必须保持在十米范围内,否则系统会判定‘玩家离散’,触发副本的惩罚机制。”

      “什么惩罚机制?”包泡泡问。

      沈舒阳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那座主帐篷,帐篷入口的布帘是垂下来的,但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血色的灯。

      “进吗?”彭翠萍问。

      沈舒阳看了她一眼。

      两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联机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是在另一个副本里,一个叫“记忆迷宫”的地方。他们在迷宫里追一个嫌疑人,结果追进了死胡同——不是游戏的死胡同,是现实记忆的死胡同。沈舒阳问她“进吗”,她说“进”。然后他们推开了不该推开的门,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之后,他们分开了七年。

      现在,同样的两个字。

      “进。”沈舒阳说。

      五

      主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了至少三倍。

      这是游戏副本的常见设计——用视觉欺骗制造空间压迫感。观众席是环形的,一圈一圈地向上延伸,但座椅上空无一人。舞台在正中央,聚光灯打在一个点上。那个点上站着一个人——不,一个NPC。

      小丑。

      他没有戴假鼻子,脸上涂着白色油彩,两道红色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不是画上去的微笑,而是真的被缝合成了那个弧度。

      跟韩绪一模一样的缝合方式。

      彭翠萍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NPC。”沈舒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那是一个被嵌入游戏副本的‘数据残影’。有人把韩绪死亡时的意识状态——或者说,死亡那一刻的数据流——截取并注入了这个副本。”

      “你是说,这是韩绪?”包泡泡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他的‘回响’。”沈舒阳说,“不是活人,也不是NPC。是他死亡前最后几秒的意识数据,被复制了一份,贴在了这里。”

      小丑——或者说,韩绪的数据残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瞳孔位置是两团旋转的数据漩涡。他看着彭翠萍,嘴角缝合的伤口在聚光灯下泛着黑色的光泽。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舞台上传来的——是从帐篷的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整个空间都在说话。

      “你来了。”他说。

      彭翠萍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你是谁?”她问。

      “你知道我是谁。”小丑笑了——他的嘴角被缝住了,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是你的第一个证人,也是你的第一个副本。彭翠萍,你不记得了吗?两年前,你在我的评估报告上签了字——‘同意’。”

      彭翠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说我情绪不稳。”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舒阳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她用尽全部自持力才压住的波动。

      “不是我说的。”小丑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过流畅,不像是数据残影该有的僵硬,“是数据说的。你的脑电波数据、心率和皮电反应,在提到‘画师’案件时,全部指向PTSD的临床阈值。我写了事实,你签了字,联盟踢了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们叫我‘替罪羊’。韩绪,替罪羊。有意思的谐音,对吧?”

      “你在说什么?”彭翠萍向前走了一步,“韩绪已经死了。你在用他的意识残片说话——你到底是谁?谁把你放在这里的?”

      小丑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观众席最高的那一排。

      彭翠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排座椅上,坐着一个NPC。

      不在任何设定文档里的NPC。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征的下巴。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的页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观众。”沈舒阳低声说。

      那个NPC——观众——似乎感知到了他们的注视。他合上书,站起来,朝彭翠萍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身旁的空座位上,转身消失在观众席的阴影里。

      彭翠萍几乎没有思考,拔腿就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翠萍!”沈舒阳在后面喊,“不要离队——”

      但彭翠萍已经跑上了观众席的台阶。

      她冲到那排座椅前,一把抓起那张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正面用银色的字写着几行话:

      副本二:镜中医院
      倒计时:6天23小时41分
      提示:镜像里的那个人,不是你自己。

      彭翠萍翻过卡片。

      背面只有一行字:

      “彭翠萍,你查了那么久的‘画师’,有没有想过——画师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的手微微发抖。

      沈舒阳和包泡泡赶到了。沈舒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拿那张卡片。但他的指尖碰到卡片的瞬间,卡片像烟一样消散了。

      “外部通讯,小孩姐。”沈舒阳按住耳麦,“我们收到了一条——”

      “我知道。”小孩姐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尖锐而急促,“我这边也收到了。那张卡片的信息在你触碰的瞬间同步到了我的终端。不只是你——联盟内部所有的高级别终端都收到了。”

      “什么?!”彭翠萍的声音骤然绷紧。

      “这不是凶手留给你的。”小孩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紧张,“这是一场直播。凶手把卡片信息群发给了整个联盟。”

      沈舒阳和彭翠萍对视了一眼。

      “张汉瑜说的对,”沈舒阳的声音发沉,“凶手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宣战。”

      舞台上的聚光灯忽然熄灭了。

      帐篷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然后,那些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不是彩灯,不是舞台灯——是手机屏幕的光。

      每一排座椅上,凭空出现了“观众”——不是那个戴面具的NPC,而是成百上千个沉默的、面无表情的虚拟形象。他们都举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统一显示着一行字:

      “这才第一个副本。”

      彭翠萍站在那片光的海洋中间,周围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头顶是混沌深紫色的虚拟天空,手里还残留着那张卡片消散前的冰凉触感。

      沈舒阳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她的手心,握住了。

      她没有挣开。

      “外面见。”他说。

      “外面见。”她说。

      六

      凌晨五点零一分。

      四台联机舱同时打开。

      彭翠萍坐起来,太阳穴的感应贴片被扯掉了,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

      沈舒阳从旁边的舱体里出来,风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受伤,是那种在游戏世界里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的表情。

      包泡泡最后一个出来,手里的牛奶袋已经瘪了。她脸色倒是正常,但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一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牛奶?”小孩姐从操作台前站起来,想走过去。

      “别过来。”包泡泡的声音闷闷的,“让我缓一下。那个观众席……那些手机屏……太像了。”

      “太像什么?”彭翠萍问。

      包泡泡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太像我妈妈出事那天晚上的场景。她在游戏里‘死亡’的时候,身边也是一圈举着手机的人。不是NPC,是真人玩家。他们在录屏。”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许昌昊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殷宇杰把战术刀插回腰侧,刘畅的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张汉瑜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郑译晨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了一眼沈舒阳的表情,又闭上了。

      小孩姐站在操作台前,平板屏幕上还定格着那张黑色卡片的信息。她盯着那行倒计时——

      6天23小时37分。

      “六天。”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少年老成的平静,“六天之后,‘镜中医院’副本会开启。到时候,会死一个人。”

      “或者更多人。”张汉瑜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凶手的剧本已经写好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六天之内,找到他——或者至少找到他下一个目标的身份。”

      “从哪里开始?”殷宇杰问。

      所有人看向彭翠萍。

      她站在联机舱旁边,感应贴片的红印还在太阳穴上,头发还湿着,眼睛里倒映着帐篷里惨白的灯光。

      她没有去看沈舒阳,也没有去看张汉瑜。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游戏世界里,被沈舒阳握过。现在,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个问题。

      “画师从来不是一个人?”

      “从‘画师’开始。”彭翠萍说,“七年前的那个案子,重新查。”

      沈舒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句话从彭翠萍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七年前,他们因为追查“画师”而相识。七年前,他们因为那个案子而分离。

      现在,同一个名字,把他们重新绑在了一起。

      天还没亮。

      距离下一个副本开启,还有六天二十三小时三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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