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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颜姝姑娘 ...

  •   “世子”脸上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惊诧,将少女进屋以来的经过在脑中速掠了一道,仍是不得其解,又因此番不解更生了几分兴致,眼里含笑问道:“我自问并未走漏任何痕迹,岑姑娘方才也不曾吐露分毫,姑娘却是如何得知?”

      少女微微一怔,心中暗骂自个儿脑热嘴快。思忖须臾,纤浓的睫毛落低,像停枝垂翅的玉蝶,将眸光里闪动的虚实尽数掩去。

      “仁煦七年秋,高阳王薛公的世子,随赵国公滕大将军出征漠北,以三千精兵大破北境十万大军,更趁夜单骑突入王庭,生擒漠北王回营押送长安,至此一战灭国,彻底解了中原数百年的北方边境大患。圣上欣喜万分,为此大赦天下,册授十八岁的世子为左武卫将军,乃朝中唯一未及弱冠的三品大员。经此一役,薛缙薛策云将军名震九州,天下无不称颂少年英雄之功垂竹帛、赫赫威名,虎父无犬子当如是。而这岫园素无男子往来,绯烟姐姐亦是高风峻节,从不为朱门金玉折腰,今日却破例倒屣相迎、听雨煎茗。先贤曾有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想这来访之人定是人品一等一的才俊豪杰,绝非往日只图访翠眠香的膏粱纨绔可比。偶然幸得瞻拜,更见光华气度,一时怔住以致失了礼数分寸。如此神仙人物,当今世上,恐只有世子一人而已。”

      薛缙听罢微眯起一只眼,面上笑意更浓,眼角凝光如锋。

      案桌另一边的岑岫烟忙在旁打圆场:“世子这般风貌气派,也怨不得年轻女儿家看痴发愣,没见过世面,自然不晓得轻重。您贵人大量,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薛缙不置可否,收了神色,却也不还坐,弯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我只道这位姑娘……”瞥一眼岑绯烟,话停了停,改口道,“一双慧眼,却不想口齿间的功夫也是这般厉害,竟丝毫不输所佩宝剑。”

      薛缙一面饮着茶,一面用眼神轻扫过少女腰间佩剑,果然一抬眸就对上她戒备的视线,灼灼如炬,转瞬而熄。

      “世子谬赞。从前宫中剑舞盛行,流传至民间后百姓纷纷效仿。只因我幼时也颇好此道,家父才特地以此剑相赠,”少女心窍一转,睁大了双眼,里头漾着粼粼的水光,纯净一如林泉边的幼鹿,“难道世子知道这剑的来历?”语罢放缓了呼吸,似是屏息静待佳音。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久到岑绯烟也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甘言巧辞,久到帘外也雨霁云收、碧空如洗。

      “不知,”薛缙近乎放诞地盯视少女良久后,终于开了口,语气诚笃,“我也是第一次见。”

      少女一副好生遗憾的神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手指悠悠地捋着腰旁的剑穗,低眸不语。

      薛缙瞅着她暗自发笑,转头看了看窗外道:“今日已叨扰许久,多谢岑姑娘、还有这位江姑娘,赐墨烹茶。眼下雨已停,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二位保重。”

      说着与二人互致了礼,抬步就走,到门口时仿佛才想起什么,突然站定转身,与自进屋来一直立在绣帘前的少女直直打了个照面。

      “刚才忘记了,敢问姑娘尊姓芳名?”

      这一驻足猝不及防,少女被问得一时呆僵住。近在咫尺的朗目英眉和高大身影十分迫人,莫名蒸腾出一股热气将她环绕围困,逼得她无所适从地低了眼,连带着上身朝后微不可察地仰了仰,慌慌张张在空空如也的脑海里极力寻觅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连她自己也看不真切。

      “......颜姝。”

      “哪两个字?”

      “容颜的颜,姝丽的姝。”

      “颜姝姑娘,”薛缙沉声重复了一遍,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凝视她因这句低语而微颤的双眸,“后会有期。”

      待到薛缙走出了视线,很快等来马车的鸣珂声,阵阵驰来又遥遥远去,少女依旧半步未移。或许是他刚才离得实在太近了,那几个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如鸿毛一般柔抚过她的眉间心上,迷失在雾茫茫的山倾水逝中久久回不了神。

      “公主娘娘,谁是颜姝啊?”

      身后传来几串银铃笑语,拨开沉沉暮霭,撷来燕语莺啼。

      “哎——呀!是薛二哥不是!可算来了,这儿呢!这边儿!”

      酒楼最里边的雅间正中摆着一桌精致的酒宴,席首的郑国公崔泽双掌拍击出一声巨响,朝拾级而上的薛缙挥手招呼,一对溜圆的眼已然通红,脸却笑得满开了花。背向房门坐姿端直的男子是年约三旬的苍梧郡公皇甫恪,闻声忙起身回头朝薛缙叙礼。次席坐的是申国公府的大公子窦璟,面容俊雅,正轻摇着头笑叹,看薛缙已入内欲开口提醒崔泽移座,见薛缙正朝他微笑抬手示意不必,坐去了他对面的位置。

      “早想问你,为何唤策云作薛二哥,他家明明就他一个。”窦璟看向崔泽。

      “横竖都是国舅郡王,一薛门不分两家人嘛……喏,皇甫大哥听子澄哥说你喜欢这去春寒,今年就剩这几坛了,专给你备下的,”崔泽弯着腰,往薛缙面前的金杯里斟好酒举起递给他,“维大哥哥是薛大哥,他是薛二哥,至于缮儿兄弟自然是薛家小老弟咯。”

      薛缙笑着接过酒一饮而尽,将空杯一举放回桌上:“多谢皇甫兄记挂着。适才有些事给绊住了脚,先罚一杯。”

      “不敢。刚还下着雨,出行不便也是有的。本就是趁着闲时一聚、小酌两盏罢了,世子肯赏脸已是荣幸之至,如此反倒叫我们惭愧。”

      “唉,皇甫大哥总是这般拘礼,说了多少次也没见改。我刚才约他等雨停了一起去西街那岑绯烟的园子门口探个风,他不乐意,约他晚上一起去东街那头的销金窟里乐上一乐,又说我不成体统。这一板一眼的,都快赶上姚太傅了。”

      “胡闹,”窦璟温声喝止崔泽,“太傅两朝元老,又位列国公,德高望重,岂可随意议论。”

      “谁还不是个国公似的,”十六岁的郑国公搂过桌上的錾花金执壶,又给自己灌下几注,听到窦璟的数落满不在乎把咂巴着酒渍的嘴一撇,眼珠一歪,笑嘻嘻瞟向了薛缙,“薛二哥,我刚可听见外头在传扬你那千古名句呢。”

      “我又不好作诗,能有什么千古名句?”

      “娶妻尚公主,无事取官府。”窦璟语罢一声低叹看向薛缙,一旁的皇甫恪也忍俊不禁。

      窦璟的妻子元蕙,正是当今帝后的长女长乐公主。

      薛缙纵声大笑,摆手道:“玄璘兄,我可绝没有调笑你的意思。你是翩翩佳公子,大表姐人如其名蕙质兰心,两相情好琴瑟和鸣自是幸福美满。我是打小就放野了受不得一点拘束,三表妹又是个争胜好强的如火性子,这要是真给凑到一块儿,只怕是沙飞石走、烈火燎原,长安城满街坊的砖瓦都不够我和她砸的,可不得闹到大理寺去,不是官府是什么。多亏陛下姑母圣明,换了人选。姚筠亭才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年上巳节曲江宴不知有多少千金小姐芳心暗许,可比我这个成日里只想飞鹰走马的浪人与公主相配多了。”

      “你现如今尽可在这儿油腔滑调。旁人或许还真当你眼高于顶,像我们这些知道底细的,谁瞧不出来你去年是为着绝了这门亲事才故作此言。你大表姐与我说,这话传到三妹妹耳朵里把她气得不轻,当着满屋的人‘呸’了一声,说什么‘我便是去庙观里头一辈子当姑子也轮不到高阳王家的小子来挑三拣四’,让......”窦璟话一停,放轻声,“让你父王知道了,下朝后专跑了一趟去给父皇母后请罪,又差人送了几副上品楸玉局往公主府上赔礼。”

      薛缙头几句听得直乐呵,插科打诨“天朝帝女自当有如斯风范,”听到后边脸陡然一寒,末了只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他还真是思虑周全。”

      高阳王薛定枫和儿子不睦一事,朝野众所周知。有斥责世子不尊高堂有违孝道的,有怨怪高阳王抛妻弃子不义在先的,也有人反驳高阳王当初离家是为大雍的开宗立业实乃识时务的人杰大丈夫……任凭各种舆论四处飘荡,父子间永远是初心不改地冷眼相待,偏一个是国母长兄,一个是至尊爱将,谁也不敢把这些话当人面抛出来问个是非明白。

      窦璟与皇甫恪对视一眼,深知他人家事不可多妄言,一时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偏有那酒劲儿已然不知不觉上了头,抑或是清醒时也不怎么瞧得来眼色的,大剌剌地往空中扑腾了两下右臂,只当是拍了拍薛缙肩膀,真心实意地安慰:“今天来是为喝酒畅快,不谈你家的那些个糟心事。你爹他自个儿都从姚家娶了个万中挑一的贤惠媳妇儿,偏让你去宫里抬盆爆炭回来。薛二哥且放宽心,你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又有皇后这位姑母,满京城高门多的是温柔听话的大家闺秀,将来真看中了谁,陛下还能不随你心意么......”说完头一歪,人就囫囵个往桌子上摊倒了去。

      被安慰的薛缙把嘴角敷衍一扯:“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性,还要硬摁着我拜堂不成。”

      窦璟皱着眉头对崔泽的冒犯之语数次意图出言阻止,听到最后却有些恍惚,对薛缙说话的语气里含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上回能把婚事搅浑,一是因为长辈们尚在思量并未下旨过了明路,二是三妹妹她自己看上了姚家公子,父皇爱怜掌珠自然全依着她。下一回你又待怎样?赐婚的圣旨一下,你敢抗旨?”

      既是天子跟前的红人,婚姻媒妁连父母都无权定夺,这亲事成不成哪里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

      薛缙默不作声满饮一杯,眼底空空地望着角落桌上的青瓷花瓶,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席的皇甫恪眼见这一桌子年轻公子,醉的醉呆的呆愁的愁,笑着岔开话:“方才我听世子说道‘飞鹰走马’,突然想起大约半个时辰前,楼下有一匹白马,眼瞳湛蓝如玉,毛发洁白胜雪,立在阴影处更是明亮异常,竟如同在发光一般。崔小国公原打算遣人去打听,寻到主人立刻买下来,多少银两都舍得,结果为听外头的闲话一个不留神那马就没了踪影,恼得他垂首顿足猛饮了好几杯。还是玄璘宽慰说,世子也有一匹名唤骊龙影的汗血宝马,与那白马有过之而无不及,改日去府里瞧便是。我看那白马俨然已是稀世良驹绝非凡品,听玄璘这么一说实在是好奇,世子今日若是策马来,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哦?”

      薛缙心头一震,恹恹的俊容上一跃而起了盎然兴味。窗外余晖洒在金樽浮于酒面,映入少年人的眼里,迸出擦拳抹掌的烁烁神光。

      “如此说来,我也好奇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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