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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败家工作室 解散恒远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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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林薇从瑞士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张写满德文的化验单,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NEGATIV”——阴性,毒素已清除;另一样是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纸,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父亲留下的线索、王丹的转账记录、张伟的行踪,以及她自己手写的“败家”清单。八十亿,三个月,她花了将近四十亿。剩下的四十亿,王丹被捕后,信托基金管理权彻底移交到了她自己手里。她不用再急着花了,因为她想花的时候,没人能拦她了。
但她反而不想花了。
不是舍不得。是花钱的理由变了。当初她花钱是为了不让王丹拿到一分钱,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在死之前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现在王丹进去了,她的病好了,她不用死了。那些钱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她可以慢慢花。
陆璟开车来接她。他今天开的不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是一辆白色的SUV,后备箱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好几个行李箱,大到可以把后排放倒、铺个垫子、躺在里面看星星。
“换车了?”林薇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嗯。那辆迈巴赫退了。”
“为什么?”
“后座放不下花。”
林薇关后备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个月前,他说“换车是因为花放不下了”,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他把迈巴赫都退了,换了这辆后备箱能装下半亩花田的SUV。她看着他,这个人,每句话都是认真的。每一句。
“你后备箱现在有花吗?”她问。
“有。”
“什么花?”
“洋甘菊。”
“多少?”
“够你泡澡的。”
林薇拉开后座的门,愣住了。整个后座铺满了洋甘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像一片缩小版的田野。她伸出手,捧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香得像整个春天都被压缩在了这辆车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你上飞机的时候。”
“你在机场等了多久?”
“六个小时。”陆璟说,“你的航班延误了。你忘了?”
她没忘。她只是没想到,他在机场等了六个小时,后备箱里装着满满一车花,等着她回来。
她坐进副驾驶,关上门。车里的香水味被花香盖过了,到处都是洋甘菊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像小时候吃过的某种糖果。“走吧。”
“去哪?”
“去恒远。”
车驶出机场,汇入高速。林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三个月了,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高楼还是那些高楼,但很多东西变了。王丹在看守所,张伟在机场被捕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飞往泰国的机票,黄依一退了所有名媛群、关了小号、注销了那个天天晒生活的微博账号。而她自己——她活下来了。
恒远集团的大厦在CBD的东侧,不高,只有二十层,但占地面积很大。那是她父亲一手建起来的,从一个小作坊到如今的规模,花了他整整三十年。林薇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阳光打在外墙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准备好了吗?”陆璟站在她身后。
“准备好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不能再拖了。”
她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愣住了。“林、林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来开董事会。”
小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拿起内线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拨给谁。林薇没有等她,直接走向电梯。恒远集团的董事会,她已经三年没有参加过了。不是她不想来,是王丹不让她来。王丹说“你还小,不懂这些”,说“公司的事,妈帮你看着”,说“你好好学习就行,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她信了三年。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六岁,她一次董事会都没参加过。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人声。林薇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恒远的老股东、老高管。他们看到林薇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尴尬,有的——心虚。
“林小姐?您怎么——”
“我坐这里。”林薇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那是她父亲以前坐的位置。王丹坐过,被警察带走那天,她就是从这把椅子上被带走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说话:“林小姐,今天的董事会主要讨论的是——”
“我知道。”林薇打开手里的文件夹,“讨论的是王丹被拘之后,恒远的管理权归属问题。我的意见是,恒远不需要新的董事长。恒远需要的是——解散。”
会议室炸了。
“解散?你疯了?”
“恒远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你知道恒远值多少钱吗?解散了,几千个员工怎么办?”
林薇没有说话。她让他们吵,让他们争,让他们把所有的不满、愤怒、恐惧都发泄出来。等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才开口。
“恒远值多少钱,我知道。恒远有多少员工,我也知道。恒远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闭上了嘴。“但你们知不知道,过去五年,恒远的资产被转移了多少?过去三年,恒远的股价跌了多少?过去一年,恒远的业务缩水了多少?”她翻开文件夹,把一份份数据摆在桌上,“你们坐在这里,拿着恒远的薪水,开着恒远的董事会,你们有没有一个人问过——恒远的问题出在哪?王丹在转移资产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王丹在伪造我的精神鉴定报告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一个人报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你们没有。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因为你们怕。怕得罪王丹,怕丢了饭碗,怕引火烧身。你们不配坐在我爸留下的这把椅子上。”林薇站起来,“恒远要解散,但不是今天。我会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做好资产清算、员工安置、债务处理。三个月后,恒远这个牌子,正式注销。”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小姐,你爸如果还在,他不会同意解散恒远的。”
林薇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爸如果在,他不会让恒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在了,我替他做决定。散会。”
她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她刚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解散恒远,等于把她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抹掉。但她知道,这是对的。恒远已经被王丹掏空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烂摊子、一个迟早要倒的架子。与其让别人来拆,不如自己拆。拆完了,才能重新建。
陆璟在楼下等她。
“开完了?”
“开完了。”
“怎么样?”
“我宣布解散恒远。”
陆璟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一个人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一直在等你说出口的平静。“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想开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败家工作室。”
陆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败家工作室?”
“对。帮人花钱。”
“你已经花了四十亿了,还不够?”
“不够。我不够。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女人。被PUA的,被控制的,被欺负的,有花不出钱的。我帮她们花。”
陆璟看着她,看了三秒。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阳光里,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她刚才亲手解散了一个价值几十亿的公司,她要开一家帮人花钱的工作室,她说“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的那种光。
“好。”陆璟说,“我投资。”
“你不问回报?”
“不问。”
“你不怕亏?”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花钱。你是在帮人。”
林薇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你要花八十亿?你疯了?”现在他说“我投资”。三个月,一个人可以改变很多。她变了,他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他看她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陆璟。”
“嗯。”
“你准备投多少?”
“你开价。”
“我不开价。你看着给。”
陆璟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林薇的手机震了——银行到账通知。“一千万。够吗?”
林薇低头看着那个数字,又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拿去乱花?”
“你乱花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林薇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她不在乎。她以前很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现在不在乎了。因为她知道了,真正在乎你的人,不需要你在乎他们的看法。不在乎你的人,他们的看法不值得你在乎。
败家工作室开在一条很安静的街上,离大学城不远,走路到那家花店只要十分钟。店面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休息区。林薇自己设计的装修——白墙,木地板,大大的落地窗,窗台上摆满了花。不是洋甘菊,是什么花都有。她让人每天换,今天百合,明天玫瑰,后天雏菊。她想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花。看到花,就会觉得,生活还是美好的。
第一个客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只是路过。然后她推门进来了。
“这里是……败家工作室?”
“是。”林薇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请坐。喝什么?”
“不用了,我……我就是来看看。”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林薇看着她。她认出了这个女人——赵太太,丈夫是城中某地产公司的老板,身家几十亿。但赵太太自己,已经三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了。她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口已经起了球。“赵太太,你先生不让你花钱?”
赵太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赵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起了球的袖口。“他说,女人不能乱花钱。乱花钱的女人,不配当他老婆。我信了。”
林薇看着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时候王丹说“女孩子要节俭”,她说“好”。那时候王丹说“你穿这件不好看”,她说“那我换一件”。那时候王丹说“这个朋友不靠谱,别来往了”,她说“好”。她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别人,然后发现自己的人生没有了。林薇走到赵太太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赵太太,你想买什么?”
赵太太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我想买一个包。我喜欢的那个,我看了三年了。每次去商场,我都站在橱窗外面看一会儿。他每次都催我走,说‘看什么看,又买不起’。买得起。他一个项目赚几千万,我买一个包怎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买一个包,怎么了?”
林薇站起来,拿起手机。
“走。”
“去哪?”
“买包。”
林薇拉着赵太太出了门。那家店在SKP,LV的专柜。赵太太站在橱窗外面,像她说的那样,看了一会儿。那款包她看了三年,每一道缝线、每一颗五金、每一条肩带,她都烂熟于心。林薇拉着她走进去。“这个包,包起来。”
导购小姐看了一眼赵太太,又看了一眼林薇。“小姐,这款包是限量款——”
“我说包起来。刷卡。”林薇把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赵太太慌了。“不行,我——我没带钱——”
“我送你的。”
“不行,这太贵重了——”
“赵太太。”林薇看着她的眼睛,“你值得。”
赵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LV的专柜里,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灰色毛衣,哭得像个孩子。导购小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递纸巾还是该叫人。林薇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擦擦。妆花了。”
赵太太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我没化妆。”
林薇看着她素面朝天的脸,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擦了舒服一点。”
赵太太破涕为笑。她把那个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林小姐,这个包,我——我会还你钱的。”
“不用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每个月给自己买一样东西。不用贵,不用大,只要是你自己想要的就行。一个月一次。你做得到吗?”
赵太太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做得到。”
林薇笑了笑。“那就够了。”
送走赵太太,林薇回到工作室,看到陆璟坐在一楼的长椅上。他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洋甘菊。
“你今天怎么来了?”林薇走过去。
“来给你送花。”
“天天送,你不腻吗?”
“不腻。”
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束花,闻了闻。“你今天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投资会议吗?”
“取消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工作室开业第一天,我想来看看。”
林薇看着他。“你放着几千万的项目不管,来看我开业?”
“嗯。”
“你是不是傻?”
“你问过了。我答过了。一起傻。”
林薇靠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束洋甘菊,看着落地窗外的街景。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窗台上的花开了,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陆璟。”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做投资?”
“因为赚钱。”
“赚了钱之后呢?”
“想帮一个人。”
“谁?”
“你。”
林薇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不是在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不用再藏了的那种放松。
“你帮了我很多了。”她说。
“还不够。”
“你要帮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需要帮的时候。”
“那可能要很久。”
“我等得起。”
林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那年在图书馆,她故意撞到他,书掉了一地。她蹲下来捡,头撞到了桌角。她揉了揉额头,抬头看着他。他说“没关系”。他没记住她的脸。但她记住了他的。记了六年。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水味——雪松,琥珀,和洋甘菊。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璟。”
“嗯。”
“你今天还没说。”
“说什么?”
“你知道的。”
陆璟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下面有纹路——不是皱纹,是笑出来的纹路。真正的笑。二十六年来,越来越多。
“林薇。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林薇。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林薇。我喜欢你。从你十九岁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你不想再花钱了。到你老了。到你不在了。到我也不在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很多,窗台上的雏菊开得很盛。林薇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束洋甘菊,旁边坐着那个等了她六年的男人。
“陆璟。”
“嗯。”
“我今天还没花钱。”
“想花吗?”
“想。”
“想买什么?”
林薇低头看着手里的洋甘菊,想了想。“我想买一家花店。”
“哪家?”
“大学城西门,拐角处。那家叫‘花语’的。老板娘养了一只橘猫。”
陆璟看着她。“你要买下来?”
“买下来。然后送给老板娘。她可以继续开店,继续卖花,继续养她的橘猫。但是——每一周,都要在橱窗里放一束洋甘菊。”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陆璟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走,去买花店。”
林薇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门,走进阳光里。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一场金色的雨。林薇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笑了。
“陆璟。”
“嗯。”
“你看,又到秋天了。”
“嗯。”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医院里。”
“嗯。”
“今年的这个时候,我在这里。”
“嗯。”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想也在。”
陆璟握紧她的手。“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
林薇看着他,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笑着,握紧他的手,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那家叫“败家工作室”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你有钱,你有权,你有自由。你值得。”
楼下,那辆白色SUV的后备箱里,又塞满了洋甘菊。这一次不是为了接谁,只是因为他想送。她说“天天送,你不腻吗”。他说“不腻”。他是认真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