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妍小禾

1、寒巷囚影 深秋的风卷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南城老巷里打着旋，呜呜作响。狭窄的巷道被两侧老旧楼房遮去大半天光，终日浸在一片阴翳里，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
　　林烬将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又拢了拢，一根断掉的书包带用粗麻绳胡乱捆着，沉甸甸的书本坠得她右肩发酸。她刻意绕开热闹的主街，专挑这条偏僻小巷走——从五年级起，这便是她躲避欺凌唯一的路。
　　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她寄住在体弱多病的奶奶家。无依无靠，性格又内向寡言，自然而然成了全班乃至整个年级肆意消遣的对象。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众人追捧的苏曼琪。
　　苏曼琪生得漂亮，家境优渥，校服永远整洁崭新，嘴角总挂着甜美的笑，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也是同龄人簇拥的焦点。可林烬比谁都清楚，那张甜美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尖刻的恶意。
　　“哟，没人管的小哑巴，又躲在这里呢？”
　　清脆又带着戏谑的声音骤然响起，林烬浑身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巷口堵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正是苏曼琪。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后跟着一群起哄的同伴，夕阳残光落在她精致的脸上，眼底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烬垂下头，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声音细若蚊蚋：“让我过去。”
　　“过去？”苏曼琪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脚尖轻轻一挑，将林烬脚边的铅笔盒踢翻。铅笔、橡皮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昨天敢偷偷跟江辰搭话，现在倒是装起老实了？”
　　江辰。
　　这个名字让林烬的心微微一颤。他是班里长相清秀的男生，也是为数不多从不会主动欺负她的人。昨日课间她书本滑落，对方随手帮忙捡起，随口问了一句有无大碍，不过举手之劳，却被人看在眼里，传到了苏曼琪耳中。
　　苏曼琪一直倾心江辰，容不得任何女生靠近，尤其还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自己。
　　“我没有……”林烬想要弯腰捡拾文具，一只脚猛地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力道不算致命，却带着刻意的碾压，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林烬倒吸一口冷气，指尖瞬间发麻。她猛地抬头，撞进苏曼琪似笑非笑的眼眸。
　　“急什么？捡东西也得看规矩。”苏曼琪缓缓收回脚，语气愈发刻薄，“没人教养的孩子，连规矩都不懂，也配靠近江辰？”
　　周遭哄笑声四起，细碎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林烬的耳朵。有人伸手扯她的头发，有人拽住她的衣袖推搡，还有人抬脚碾踏着地上的课本。书包被抢过去，里面的作业本、练习册尽数倒出，被鞋底肆意踩踏，纸页皱烂不堪。
　　林烬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她早便明白，在这里，求饶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羞辱。
　　混乱间，她的视线穿过嬉笑打闹的人群，落在了巷口。
　　江辰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书包，脸色局促不安。他清清楚楚看着这场欺凌，看着被团团围住、无力反抗的自己。林烬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哪怕只是一句劝阻，一个出声制止的举动也好。
　　可江辰只是站着，眼神慌乱地躲闪，双脚半步未动。他看了看气焰嚣张的苏曼琪，又飞快移开目光，最终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在林烬心底熄灭了。
　　巷子里的闹剧还在继续。苏曼琪蹲下身，凑到林烬耳边，声音阴冷又恶毒：“林烬，你记好。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没人会帮你，所有人都会看着你被欺负。”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一众同伴说说笑笑地离去。
　　喧嚣散去，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
　　寒风穿巷而过，吹起残破的书页，哗啦作响。林烬慢慢从冰冷的墙壁边撑起身体，手背一片通红，后背撞击处隐隐作痛。她蹲下身，一点点捡拾被踩脏、揉烂的书本，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脸上没有半分泪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阴云压得很低。
　　她抱着一堆残破的书本，缓步走出小巷。年迈的奶奶卧病在床，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她；远方的父母电话里永远只有一句安分读书。她的世界里，没有庇护，没有暖意，只有无休止的孤立、欺辱与旁人的冷漠。
　　曾经的怯懦、温顺、小心翼翼，正在日复一日的恶意里，被一点点碾碎。
　　林烬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小小的身躯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她不再奢望善意，不再等待援手。既然世间予她满身冰冷，那她便褪去温顺，从此，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条深秋的寒巷，碾碎了一个怯懦的少女，也在黑暗之中，孕育出一柄即将划破长夜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