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82、Chapter 82 记忆沙滩。

　　“前辈，您好，我是所里新入职的警员，我的名字叫做齐岁，您可以叫我岁岁。”那天江小九下班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名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同事。

　　“你好，我叫江小九，叫我小九就好。”江小九向新同事做自我介绍。

　　“前辈，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心理回溯勘谈有什么技巧吗？你是使用什么方法让那些人对你倾吐内心呢？”齐岁一脸认真地向江小九请教。

　　“技巧我是一点都没有，战后心理医生短缺，联邦各分区的警员们临阵磨枪承担起了心理勘谈工作，严格说来每一个人都是外行。要是说经验，我也有一点，那就是多问几个为什么，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尽量少打断对方，就是这么简单。很多时候，对方讲着讲着便会情绪激动，大肆吹嘘，编织谎言，越是这种时候越暴露内心。”江小九将自己仅有的一丁点儿心理回溯勘谈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倒给对方。

　　“我记住了，谢谢前辈指导。”齐岁俯身给江小九鞠了一个躬，马尾随着弯腰的动作翻涌向前，江小九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生机勃勃的人类。

　　江小九告别齐岁离开1988局沿着街道四处闲逛，如安埔顿所说，月桂联邦新议会确实已经对全民解除了对食物的限制，道路两边的店铺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味，月桂联邦因为有了烟火气看起来远远要比从前更像人间。

　　“来一份葱油面。”江小九吩咐智能机器人服务生。

　　“请给我也来一份。”江小九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回过头，那个人竟然是孙丘陵。

　　“江所长，好久不见，您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永生躯体装载？”孙丘陵落坐在江小九那张餐桌对面。

　　“不到两个月。”江小九困惑不解地看着对方。

　　“江所长，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孙丘陵感受到了江小九的满腹疑问。

　　“丘陵，你应该身在Z00系统才对，现在的你……为什么会……”江小九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看来您有所不知，月桂联邦新议会将Z00系统当中所有含冤死去的原生人类都进行了意识下载，并且完成了永生躯体装载，我就是其中的一员。Z00系统中的其他原生人类若是表现良好，也能获得这个机会。”孙丘陵向江小九解释。

　　“原来如此，恭喜你重生，不，应该是恭喜你获得永生才对。”江小九祝贺孙丘陵，继而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还记得在蝉卢联邦里面发生的事情吗？”

　　“我还记得，您当时答应拜托朋友帮我彻底删除蝉卢联邦的意识副本，谁能想到就在几分钟之后，您就不幸被蝉卢联邦国主身边的护卫杀害，因为发生意外，我的记忆就一直这么保存下来，从蝉卢联邦同步到Z00，从Z00带回现实世界。”孙丘陵言毕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智能机器人服务生端来的葱油面。

　　“蝉卢联邦的那段记忆你还需要删除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再求助我的朋友一次，毕竟我曾答应过你这件事情。”江小九问孙丘陵。

　　“不必了，江所长，就让小铃铛像一颗贝壳一样躺在我记忆的沙滩吧，我现在已经拥有了一个新的伴侣，日子过得幸福平淡。”孙丘陵放下筷子释然一笑，时光足以让怨恨与想念变平淡，曾经每每想起便会觉得心痛欲绝的旧时恋人，如今也可以平淡地提及。

　　“祝福你。”江小九听到孙丘陵的回答心中的负疚感也跟着所减少。

　　“我的新伴侣也是一名新型人类，同样拥有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它的名字也叫做小铃铛，但却不是从前的那个小铃铛，我想我以后的每一名伴侣都会名叫小铃铛，大抵这是我心中的一种执念吧。”孙丘陵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如今的月桂联邦公民已经思想不再像从前那样封建，我在街道上看到许多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情侣结伴而行，没有人恶语相向，也没有人指指点点。”江小九一边回想起过去发生的种种一边感慨。

　　“是啊，五十年前我们是月桂联邦公民们眼里容不下的异类，大家都看不惯我们，甚至我最亲近的家人也不理解，现在大家好像都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呢。”孙丘陵抬起头看着餐厅窗外经过的一对情侣，继而又道，“那我和小铃铛曾经的死去又算是什么呢？时代的牺牲品吗？还是人们觉悟的铺路石？”

　　江小九无法回答孙丘陵的提问，她亦无法看清症结究竟出自哪里。孙丘陵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那碗热腾腾的面里，江小九下意识地抬起手帮孙丘陵拭去泪水，忽然觉得眼前美味的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那股负疚感仿佛余震一般以更大的强度震荡着江小九的内心，她脑海里接连跳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江派派，阿廖沙，董小葵，庙睡睡，李李阔，似乎每一个人都无可避免地陷入命运的沼泽，可是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江小九饭后与孙丘陵分别独自一个人回到樊海岛家中，窝在沙发上玩俄罗斯方块，她的心情在那些五颜六色小方块的消消减减之间逐渐趋于平稳。五十年间，已经有几百人超越了江小九曾打下的最高积分，那些超越者们在她账号的留言簿上留下了许多挑衅言语以及炫耀视频。

　　江小九随便滑动了一会儿留言簿便选择全部清除，接着又看了一会儿小说。现下普通公民阅读书籍已经不再受限，市面上流通着各种各样题材的小说，文学、绘画、舞蹈、音乐、戏剧再度盛行，月桂联邦俨然迎来了一场新的文艺复兴。

　　那天樊海岛直到凌晨才披着一身星光走进家门，如今身为B区区长的樊海岛已经坐上了屠双宁从前的位置，生活节奏变得比以前还要忙碌，而教官虽然上次对亲口讲她以后不会忙到没有时间与江小九见面，实际上却在担任着月桂联邦治安总署署长的重要职务。

　　“小九，你这阵子在1988局工作得还算适应吗？”樊海岛停下脚步问沙发对面的江小九。

　　“我一开始确实有些跟不上大家的节奏，笨手笨脚，哪里都不适应，幸好所里的同事们都很耐心地教我，现在大部分工作技能我都已经掌握，截止目前已经操纵灵契甲胄成功出警一次，并做了两次心理回溯勘谈。”江小九关闭全息虚拟阅读模块向前任局长樊海岛汇报。

　　“很好，再接再厉，你的灵契甲胄名字叫做什么？”樊海岛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几丝倦意。

　　“叫做白鲸。”江小九回答。

　　“名字不错，小九，你想不想换一个新名字生活呢？现在的月桂联邦换一个名字是很简单的事情，提交改名申请等待种裔总署批准就可以，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得到批复。”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俯视坐在沙发上的江小九。

　　“我……我的确不怎么喜欢江小九这个破名字，可是……我应该给自己起一个什么新名字才好呢？”江小九困惑地摇了摇头，她对新名字点概念都没有。

　　“阿黄、旺财、小黑、点点之类的名字也不错。”樊海岛一本正经地提议。

　　“阿黄、旺财、小黑、点点都是犬科经常用的名字吗？人类也可以用？”江小九诧异地望着樊海岛。

　　“你当真了？我很幽默吧？”樊海岛见江小九认真起来颇为自信地扬起嘴角。

　　“不，您一点儿都不幽默，我不得不再十分郑重地告诉您一次，您在幽默方面毫无天赋可言，请不需要在这个错误的方向上继续花费时间钻研，适可而止吧！”江小九忍不住给樊海岛泼冷水。

　　“收起你对我的评价！少看会儿书，别睡太晚，明早还得上班，记得周日下班不要安排其他事情，我带你去参加一个聚会。”樊海岛懒得和江小九计较。

　　“我不去。”江小九直接回绝，她向来讨厌一切社交场合。

　　“海屿会去，你去不去随意。”樊海岛闻言转身就走。

　　“我去！你去！”江小九立马在樊海岛背后大声回答，生怕樊海岛会反悔。

　　“那就这么定了，记得好好想想你的新名字，晚安。”樊海岛抬头看了一眼漂浮在空中的全息虚拟时间模块直接走进浴室。

　　江小九闭上眼睛头脑一片空白地斜倚在沙发一角，她不知道除去小九这两个字之外还有什么名字更加适合自己，索性想到再说。抛开重新起名的困扰，江小九今天还有一个额外的新发现，樊海岛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关心自己，否则那个人不会相隔这么久还会提及改名字的事情，大抵樊海岛依旧记得她十分讨厌自己身为第九个实验品的事实吧。

　　“FHY700，FHY700，《Z00公民意识下载申请书》已列入代办事项，请于今日下午五点之前完成审核。”翌日上午1988局警务中心发来一则任务提示。

　　“FHY700收到！”江小九立即打开《Z00公民意识下载申请书》，1988局本月被分配了三十名Z00意识下载名额，但是Z00公民提交申请书却有两千多份。1988局的智能警员已经提前对文件进行了预审核，推荐了出五十名候选人。

　　江小九在那五十名候选人当中一眼就看到了李李阔的名字，她在众多候选人当中Z00贡献积分排名第一，理所当然能优先通过申请。江小九继续往下看，她在Z00贡献积分排名第三十名那一行看到了曹三弦的名字。

　　“咦，不对啊，曹三弦不是早就已经被拉进黑名单了吗？她的名字怎么还会在申请书中出现？”曲布疑惑地看着江小九办公室中的全息大屏。

　　“Z00系统当中所有含冤死去的原生人类都进行了意识下载并完成了永生躯体装载，曹三弦不是应该早就完成了装载吗？”江小九转过头问曲布。

　　“按照正常程序曹三弦的确拥有这个待遇，当初曹三弦要进行装载之前，樊部阻拦了这件事情，亲自把曹三弦的名字加入了黑名单，您看，这里还有樊部长留下的备注——该公民曾经在月桂女性联邦B区弃童园对学生们有过长期虐待行为，品行存在严重问题，意识下载申请永不予批准。”曲布当着江小九的面念出了樊海岛当年留下的备注。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江小九目光停留在曹三弦的名字上许久，她一回想起曹三弦在弃童园的所作所为胃里就一阵翻腾。

　　“樊部长把B区弃童园当中所有曾经虐待过学生的老师都一起加入了这个黑名单，我高度怀疑曹三弦可能私自贿赂了Z00中的相关工作人员。”曲布进一步分析。

　　“Z00系统之中还有人敢接受贿赂？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月桂联邦的监视之下吗？”江小九没有想到Z00之中竟然有人会这么大胆。

　　“原生人类的本性不就是投机取巧，无孔不钻吗？假如大家都严格按规则办事情，也就不需要咱们这些警员没日没夜地维护月桂联邦的治安。通过这些年间的办案经验我发现一个原生人类行事规律——就算是有一万个摄像头盯着，也有少数人敢抱着侥幸心理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曲布无奈地摇摇头，继而命令智能机器人助手，“EA6738号智能警员，你去查一下这件事。如果证据确凿，请责令Z00系统警员对曹三弦以及接受贿赂的工作人员进行严肃处置。”

　　曲布一挥手指在曹三弦名字上划下一道显眼的红色横线，Z00贡献积分排名第三十一名公民自动补位，曹三弦的名字沉入位于名单最下方的回收站，如同一块巨石缓缓沉入深海，除非海水干涸，否则永远不会浮出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