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77、Chapter 77 你会怨恨我

　　樊海屿已然恢复了往日那副熟悉的面庞，江小九静静站在那里用目光的笔细细描摹教官的眉眼，试图把教官的形象一笔一笔更深地镌刻在心里。哪怕江小九知道即将迎来一场责备，这一刻与教官的独处对她而言却像是奖赏。

　　“小九，我知道你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心存芥蒂，可是我觉得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顶撞江教授是一个很不理智的行为。对于江教授你应该保留最起码的尊重，小九，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礼貌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不应该让我一直对你重复这件事情？”樊海屿把江小九的手握在掌心和风细雨地讲道理。

　　“教官，我是二十八岁的江小九，不是八岁的江小九。”江小九贪恋地感受樊海岛掌心传递到她肌肤的体温。

　　纵然教官在责备她，教育她，可是教官的那双眼眸里栖宿着无尽的温柔，就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江小九这么多年以来就是捧着教官残留下来的那缕温柔度日，教官的眼眸永远能令人感到无尽的温暖，感到无尽的心安，就像是死去也想安葬在那里的故园。不似樊海岛，樊海岛的眼眸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川。

　　“难道我不记得你的年纪吗？”樊海屿知道江小九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

　　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通过那些话提醒她的教官，她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被单独领到一个房间里教导，可在樊海屿眼里，江小九始终都是一个总是外表故作乐观，实际内心阴郁而又懦弱的孩童，对这个万象纷纭的世界充满了无力感。

　　“教官，您讲这句话时的语气有些像樊局长。”江小九微笑着感叹，樊海岛平日里反问人的时候向来钟爱使用以难道”为开头的句式。

　　“我们是两姐妹，当然有相像。”樊海屿并没有否认江小九的话，随后捏了下她的耳朵正色道：“小九，你怎么一直在偷笑？被我批评也这么开心吗？”

　　“我见到您特别特别特别开心，别说是挨批评，就是您现在给我一巴掌，恐怕我也笑得出来，我太想念您了，教官。我讨厌江莱不只是因为她把我当做实验品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抢走了您，江莱若是肯把您多分给我一点点，我保证不再那么讨厌她。“江小九恨简单的言语无法形容此时此刻此刻她内心的雀跃。

　　“小九，我答应你，我以后会多分出一些时间陪你，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我先前没能经常见你是因为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协助江莱达成永生躯体计划，那是关系到月桂女性联邦所有公民生死存亡的大事。现在计划已经达成，我的心愿也算实现，以后不会忙到没有时间见你。”樊海屿听完江小九的倾诉眼角带着浅浅笑意向她承诺。

　　“太好了，教官，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我真想启动电子束缚把你锁在我身边啊！”江小九再一次将樊海屿抱住，像是透过体温确认她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一个不具温度的幻影。

　　“傻瓜，你发烧了吗？怎么在说胡话？”樊海屿眼里的笑意又浓了一些。

　　“教官，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江小九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樊海屿，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像是一只渴求得到更多怜爱的猫或是狗。

　　“原本我就没有生气，只不过是想提醒一下你。”樊海屿言毕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敛起笑容垂下了眼，“小九，有一些事……我应该讲给你。”

　　“什么事，教官？”江小九察觉到教官脸上的表情变化，像是一盏由明及暗的灯，她的眉头也忍不住跟着教官一瞬变暗的脸庞皱了起来，既害怕，又想听。

　　“江教授曾经私下里教我和海岛永生躯体制造技术，那时我们年龄很小，江教授先是教我们学习了大量的理论知识，后来才领我们进行实践，一到七号实验品都没能活下来，八号、九号取得了重大突破。

　　当时我负责照看的是八号实验品，海岛负责照看的是九号实验品，也就是你。我们每天放学以后都会躲进屏蔽屋的实验室里观察小小的你，感受生命从无到有的神奇。你的存在让我们对日常生活中的美食、游戏、童话故事之类都失去了兴趣。

　　你是江教授创造出来的奇迹，那时候我和海岛却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这份奇迹也有我们的份。我和海岛坚信八号和你一定会活下来，会牙牙学语，会啼哭，会行走，会稚气地笑，也会调皮，我们都认为自身的照看会在你们的诞生过程中起到十分关键的作用。

　　我们在自己还没有长大的年岁里竟然开始像模像样地商量未来会把你教育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要八号未来做一名科学家，海岛想让你未来做一名警员，她说等你长大可以把所有惹她生气的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落下。

　　谁也没想到你们两个后来竟然都成为了警员，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现在你知道了吗？当年把你当成实验品的不仅江教授一人，我和海岛也是，小九，你会怨恨我吗？”樊海屿最后那个问题像薄雾一般漂浮在空气里，如风铃被疯吹动，留有阵阵余音。

　　“教官，我不怨恨你，永远不会，你就算是开枪杀了我，我也不会怨恨你。”江小九舒开皱起的眉头。

　　樊海屿无论做什么她都可以原谅，只要樊海屿肯分一些时间多陪陪她就好，江小九讨厌分别，讨厌想念，讨厌自己像个烟鬼一样捧着怀里那缕若有若无的温柔夜夜吸食，藉此骗自己闭上眼睛等待明天太阳升起，藉此压抑住她心里对自己的厌恶，对旧时回忆的恐惧。

　　“乖孩子。”樊海屿摸了摸江小九的头。

　　江小九仍旧像十岁那年一样我住了教官的手腕，希望教官不要那么快拿开，她想在那把手掌做成的伞下呆得更久一点，她贪恋这种可以放下所有防备闭上双眼的安全，可是江小九已经无法再开口讲出那些意味着内心有所缺乏的卑微请求。

　　“好了，小九，我出去找江教授谈点事情，你可以留在这个房间里休息，也可以出去和大家聊聊天。”樊海屿轻轻拿开了江小九的手转身离开。

　　江小九头顶依旧残留着樊海屿掌心的余温，她闭上眼睛想象那只手还没有拿走，她还在伞下，还在云里，继而又突然想起，当年把她从弃童园接走的分明是打扮成教官的樊海岛，根本不是樊海屿，那个默许她的卑微请求，那个将她揽在怀里给予一个温暖而长久拥抱的人——分明也是樊海岛。

　　那一刻，江小九感觉自己的头脑好像是接错了线的电路，所有一切都变得异常混乱，过去的回忆像秋天枯黄的落叶一样纷至沓来。江小九不知道一路支撑自己的到底是那个温暖而又长久的怀抱，还是那缕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如云似雾的温柔。

　　江小九不知道自己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究竟是教官樊海屿，还是局长樊海岛？或是……她们？江小九觉得自己仿若陷入了伸手看不见五指的迷雾，看不到未来，也回望不清楚来时的路。

　　江小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休息，她记不清自己又沉睡了多久，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她唤醒了房间里的新闻模块。现在的新闻画面已经发展到也使用上了全域空间成像技术，新闻不止是停留在画面上的播报，而是将情景在观众面前逼真地复原，月桂联邦的公民们不必走出房间便可以近距离体会人间百态。

　　新闻当中的原生人类孩童正在学习知识，现在孩子们的学习已经不局限在教室，每个孩子都可以在家中接受教育，全息教室座位上停留的是孩子们各自的虚拟体，彼时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的是教师的虚拟体。

　　孩子们的大部分老师都是智能教学机器人，她们知识浩瀚，充满耐心，没有情绪，就算讲上一天一夜也不会口干舌燥，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喝水，人们将之称为教学智能体，唯有极少非常重要的课程才会由人类教师亲自负责讲授。

　　江小九接着在另外一则新闻中了解到，当下新型人类的处境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五十年以后，新型人类已经拥有了和原生人类一样使用公共区域的权利，可以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酒吧、餐厅、电影院、商场，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公共卫生间，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不仅这些，新型人类在月桂联邦还拥有受教育的权利，做生意的权利，以及自行选择是否通过手术保留耳朵与尾巴的权利。五十年之前这些事情根本无法想象，可是有一点还是和五十年前相同，那就是新型人类的生命现在仍旧维持在三十年左右，永生躯体并不配适新型人类的身体。

　　战后智能子宫孕育系统遭受到严重摧毁，侥幸活下来的原生人类们现在都被装载进永生躯体，那些人毫无疑问地全部成为了江莱的信徒，毕竟对于她们来说，江莱就是赋予她们以永生的伟大神明。

　　原生人类战后便没有增加任何一名新生人口，全民永生躯体装载实施完毕也不再有死亡人口，月桂联邦的原生人口数量一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平衡，但是另与原生人类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新型人类却一直都在出生，一直都在死去，与原生人类像一条漫长隧道般的无穷无尽寿命相比，她们就像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蜉蝣。

　　那些寿命短暂的新型人类，仅仅在出生的最初几年里可以无忧无虑地尽情玩乐，余下的二十几年里忙着学习，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还贷，忙着治疗她们身体上由于劳累而造成的疾病，时不时地用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犒劳一下辛劳的自己，然后在某一天告别人世，这就是她们像流水线一样枯燥乏味的人生。

　　“江小九，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樊海岛半个月以后的一个傍晚来到江小九的卧房。

　　“我目前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副新的躯体，您瞧！”江小九随便挥舞了几下手臂，继而又做了一个飞踢的动作，踢走了一颗正在降落下来的俄罗斯方块，方块受力变了个形状落在一个恰好的空隙，成功消掉了一层，积分哗啦啦地累加。

　　“很好，明天就继续开始工作吧。”樊海岛从头到脚地扫了江小九一眼，好似在检查她的身体是否真的没有问题。

　　“局长，我明天去哪里上班？”江小九不想每天一个人待在樊海岛家里，每天用看新闻和玩游戏来打发漫长的时间。

　　“我想了想，你还是继续去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上班吧。”樊海岛对江小九讲出了她接下来的安排。

　　“您不是说曲布已经是所长了吗？我要是回去，她该怎么办？”江小九在一旁提醒樊海岛。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我安排你回1988局新所从最基层的警员做起，曲布还是继续做她的所长，你对现在的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很陌生，需要花一段时间来好好适应，就在新所踏踏实实地从你最熟悉的事情做起吧。”樊海岛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地向江小九解释。

　　“遵命，局长。”江小九虽然听到樊海岛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知道其实这样的安排不无道理。

　　五十年前那场爆炸让江小九成为了一个远远落后于这个世界的后进生，现在月桂联邦随便揪出来一个人都可以当她的老师。江小九决定调整好心态虚心学习，就像五十年前那些坐在简陋教室中学习数学、学习烹饪的新型人类孩童，她决意化身为一块吸收知识的海绵，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身边的其他原生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