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71、Chapter 71 你确实很吃

　　江小九击毙畸变体后被安排在1988局心理治疗所接受心理辅导，近来治安管理新所工作十分繁忙，江小九不想因此花费太多时间，可是上司樊海岛命令她非去不可，每周一到心理辅导时间，樊海岛都会询问治疗所江小九是否准时报到。

　　那位心理治疗所的医生不久之前告诉江小九，樊海岛第一次处理畸变体后也接受了长期心理辅导，毕竟畸变体是一种超乎人类想象的存在，它所造成的心理冲击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平复，就算是再强悍的角色也没有办法做到丝毫不受到影响。

　　据说樊海岛当年处理格式处的畸变体时表现得很是果断，一枪毙命，干净利落，樊海岛并没有像江小九那样处理问题犹犹豫豫，直到迫不得已才举起执法手枪，江小九虽然一直对樊海岛心存畏惧却很敬佩她的工作能力。

　　江小九今天提早到了十分钟，她走入辅导室的时候樊海岛正在和心理医生视讯，樊海岛询问江小九是否有按时接受心理辅导，配合度如何，心理症结是否有所缓解，心理医生一边解答一边用眼神示意江小九落座。

　　江小九庆幸自己没有耍小聪明逃避心理辅导，否则樊海岛一定会找她算账。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江小九顺利结束这一周的心理治疗走出辅导室，门外走廊的椅子上有很多人坐在那里等候，那些等候者大多来自格式处，其中有几个人看起来很面熟，兴许是从前办案时打过交道。

　　董小葵的突然发疯和童大陆的重大工作失误就像是一波流感，病毒在格式处的同事们之间无声无息地蔓延。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的那根细钢丝走路，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董小葵和下一个童大陆。

　　“那是个什么东西？是鸟儿吗？不对，不是鸟，是人……等等，是人？”编号GSC886格式官食指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望向顶楼，阳光在她的镜片上炸开一片灼人的光亮。

　　江小九顶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望向康复楼顶，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对着天空展开翅膀，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身上没有羽毛的小鸟。遭了，江小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今天来治疗所并没有穿戴智能羽翼，也没有驾驶飞行摩托，所有执法设备都留在1988局。

　　“董小葵，不要跳！”江小九见董小葵离顶楼边缘越来越近大声喊道。

　　“妈妈，我来了！”董小葵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某种召唤，模仿鸟儿的样子扑腾双臂从康复顶楼一跃而下。

　　江小九双腿一软跌坐在原地，恨自己没有办法长出一双翅膀接住她，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路奔向董小葵，董小葵像一滩泥似的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躺在地面，脑后不断溢出的鲜血蔓延成一条小河，江小九扑到董小葵身前将食指放在她鼻下，董小葵已经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呼吸。

　　江小九脱下制服外套盖在董小葵不着寸缕的消瘦身体，1988局心理治疗所里面涌出几十个人看热闹，有人站在江小九身后，有人远远站在一边，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大叫，有人抿紧嘴唇沉默不语，有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也有人脸上淌满泪水。

　　董小葵很快就死了，巡逻医疗机器人赶来时她已经断气，心理治疗所的智能机器人像抬走一件货物似的抬走了她。江小九染血的制服随着智能机器人的行走滑落在地面，她没有去捡，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智能机器人抬着董小葵消失在康复楼转角，那是一条普通的路，也是董小葵的不归路。

　　董小葵的母亲董向阳在七年之前的战争中光荣牺牲，意识数据未能得以保留，董小葵几个月前主动解除了意识上传协议，她死后意识数据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上传到Z00系统，也不会被装入进任何载体，董小葵与这个世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关联，或许那就是她的最终目的。

　　董小葵伸出双臂展翅飞翔的动作是向往自由，也是在与世界挥别，江小九忽然想起自己三个月前曾经与胡安两次带董小葵体验过降落与飞翔，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做会为董小葵带来某种情绪上的释放，实则却是对今天这场悲剧的预演。江小九不确定董小葵是否因此迷恋上这种飞翔的感觉？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她犯下了弥天大错。

　　“哇，我怎么会飞了？”

　　“飞行会让你开心吗？”

　　“开心。”

　　“胡安，我们再带着她重新降落一次。”

　　“好的，所长。”

　　“哇，我是小鸟，我找回了翅膀，我找回了翅膀……”

　　江小九当时一心只想要深陷情绪沼泽的董小葵再拥有多一分钟的快乐，然而她却没想到会产生这样惨痛的后果。董小葵原本或许对死亡有所畏惧，是她通过智能羽翼的飞翔功能侧面消除了董小葵心底的恐惧，是她推了站在悬崖边缘踟蹰不前的董小葵一把。

　　江小九终于明白樊海岛当初为什么要那样严厉地批评自己，彼时她听到樊海岛口中讲的那些大道理心里一点都不服气，只觉得樊海岛像一座高山般巍峨而又坚硬，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细腻幽微的情感，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高效率办案机器，一件联邦治安总署的趁手工具。

　　“记住你的身份是一名1988局警员，不是一名心理医生，你带董小葵第二次体验飞行是因自身怜悯情绪而产生的不必要行为，此类不必要行为不会给我们的办案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横生枝节。你身为一名警员在办案过程中要秉持理智客观的态度，切记不要同情心泛滥，自我感动。”

　　江小九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樊海岛的那些警告，它们简直就是今天这起悲剧的生动预言。樊海岛站在高处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她这个无药可救的犟种下属却还在上司面前自以为是地据理力争，难怪樊海岛要气得将她赶出办公室。

　　江小九终于明白为什么樊海岛一直都不喜欢自己，任何一个聪明上进的长官都不会喜欢一个教不会也带不动的愚蠢下属。江小九从围观的人群当中抽身离开治疗所，凛冽的冬风令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1988局的大厅里原生人类警员和智能机器人警员往来不绝，这里的气息不似格式处与心理治疗所那般压抑，江小九转进走廊，樊海岛迎面走来，她下意识地想避开，樊海岛却加快脚步径直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像是在玩猫鼠游戏。

　　“站住！江小九，躲什么躲？你的制服呢？为什么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里？你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像话吗？”樊海岛像苍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江小九的面庞上来回扫视。

　　“我的制服……被我用来盖住……董小葵的遗体。”江小九吞吞吐吐地回答。

　　“董小葵寻短见了是吗？”樊海岛心中早就对董小葵的结局有了预判。

　　“董小葵刚刚在心理治疗所的康复楼顶上跳了下来，当场死亡……局长，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董小葵的死我逃不开责任。”江小九忍不住将在心理治疗所经历的一切向樊海岛倾诉。

　　“董小葵一心赴死，她就算没有遇到你早晚也会走上这条绝路，别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樊海岛用眼神示意江小九跟她一起进办公室。

　　“董小葵的最终结局或许不会更改，可是我加速了她的死亡。”江小九知道樊海岛那些话本质上都是好心安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做事百分百正确的人物，每个警员在成长路途中都会难以避免地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记住这件事给你带来的教训。江小九，现在你还觉得我让你录制一则不低于二十分钟的检讨视频很冤枉吗？现在你能意识到当时我指出问题是在教育你、指正你，而不是讨厌你，报复你吗？”樊海岛走到办公桌后看着眼眶泛红的下属。

　　“对不起，我错了，局长，这一次我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个错误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该承受代价的是我，不是董小葵。”江小九抬起手背抹去面颊的眼泪。

　　“悔恨是一件低效率的事情，知道错误就改正，下次争取不要再犯，这是你入职1988局以后学到很重要的一课，你不只要自己学到这些，也要把这些教给你的下属，明白吗？”樊海岛递给江小九一张纸巾。

　　“明白。”江小九挺直脊背回答。

　　“江小九，你怎么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需要我假扮一分钟的樊海屿安慰你一下吗？”樊海岛蹙起眉头一脸嫌弃地问江小九。

　　“需要。”江小九哽咽着点头。

　　“好了，江小九，不要再伤心了，哭吧，尽情哭吧，你多哭一会儿也没有关系，哭泣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以被允许。”樊海岛走过去抱了抱江小九，又安抚似的摸了摸江小九的头。

　　江小九抽泣着把头埋进樊海岛怀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冬日的凛冽之中带着些许白桦树的木质气味，好似雪后初晴行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桦林。江小九一瞬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仿佛看到当年年少的自己牵住樊教官已经收回的手重新放到自己头顶，像个情感乞丐似的眼巴巴地央求……

　　“您的手……先别拿走好吗？可以再多摸一会儿我的头吗？就再多一下下，求求您……”

　　江小九十岁那年贪恋停留在头顶的那份温暖，二十八岁这年仍旧贪恋，可是成年以后的她再也没有勇气那样直白地开口索取关爱。江小九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种放下全身防备的温暖与安全，那一瞬的贪恋改变了江小九的一生。

　　时隔十八年，江小九再次体验了一回那份被爱的奢侈，那种奢侈不仅仅像是拥有一件售价昂贵的幻茧，或是拥有一台拉风飞行汽车的物质体验，而是心可以拥有一个地方停靠，对，就是停靠在那里，一座于狂风巨浪之中屹立不倒的永恒海岛。

　　“江小九，已经三分钟了，你该做回一个大人了。”樊海岛在江小九的耳畔提醒。

　　“谢谢你，局长。”江小九一边擦眼泪，一边向樊海岛道谢。

　　“你确实很吃这一套。”樊海岛喉间发出一声嗤笑。

　　江小九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樊海岛，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樊海岛是在存心戏弄，根本不是用心安慰，难怪她会这么好心，可是推开樊海岛以后，她忽然涌上来一股空落落的感觉，真可恶，不过是三分钟的拥抱就让她出现了戒断反应，江小九无比讨厌自己此刻的贪心。

　　“怎么，又想和我闹脾气？我不得不再告诉你一遍，我的耐心很有限，你要懂得适可而止。”樊海岛走到办公桌后撩起制服下摆重新落座。

　　“我没有，局长。”江小九无力争执。

　　“很好。”樊海岛满意地点点头。

　　“局长，我想暂停一段时间工作。”江小九突然想要停下来好好歇一歇。派派、孙丘陵、畸变体、董小葵的事情全部叠加在一起，江小九情绪日渐郁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你是想放长假？”樊海岛手指轻轻地敲击办公桌面。

　　“是。”江小九点头。

　　“1988局的人除非是受伤或是死去才能有机会放长假。”樊海岛反问。

　　“您之前不是和我说过，魏医生的团队已经突破了体外生物肢体培育技术，您还问我愿不愿意作为实验对象参加魏医生的这个项目？我现在想参加还来得及吗？”江小九想给自己争取一个长达一年时间的假期。

　　“首先停止你不切实际的妄想，现在肯定不行，新所离不开你。其次，魏医生团队截止目前已经完成了三批实验对象的招募，第四批得明年五月中旬，时间对不上。再次，你已经在新型人类分所工作了两年，还有一年你就会被提拔到B区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局去当局长，现在这个时间点请假不合适。

　　江小九，我劝你死了放长假的这条心，好好珍惜你还可以在上司面前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的这短短一年，一年以后，你就要像我这样在B区独自撑起一方天地，每天从早到晚应对各种突然危机，处理各种棘手问题，任重而道远。”樊海岛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江小九的请求。

　　“好的，所长。”江小九本来也不敢对假期抱有多大希望，樊海岛不批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晚上陪我吃个饭。”樊海岛沉默半晌忽然语气生营地对站在她办公桌前的江小九发出邀请。

　　“今天吗……对不起，局长，今天吃不下，您让别人陪你好吗？”江小九此时此刻一点胃口都没有。

　　“今天不行，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有胃口再说吧，好了，江小九，你先去装备库领一件新的制服，然后就抓紧时间回到工作岗位，乖乖回去当你新所的脊梁。”樊海岛摆摆手对江小九下了驱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