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63、Chapter 63 命运的玩笑

　　“江小九，醒一醒。”

　　“江小九，妈妈在呢！”

　　“江小九，妈妈不会抛下你。”

　　“江小九，我命令你给我醒过来！”

　　“再不醒过来我就要你好看！”

　　“三、二、一……”

　　江小九在恍惚之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掌，她在阵阵呼唤声中终于得以顺利地从无尽晦暗的C00登出。江小九相信世间没有任何人愿意留在那个受伤孩童四处游荡的病态世界，那里太沉闷，太压抑，让人无法喘息。

　　江小九不喜欢江莱这一次给自己准备的礼物，礼物应该给人带来欢乐，而不是带来痛苦，江小九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登入C00系统，她害怕坠入幽暗可怖的井口，害怕关键时刻无人出现解救自己，也害怕亲眼目睹别人剖开血淋淋的伤疤。

　　“局长。”江小九揉了揉眼睛。

　　“我在呢。”樊海岛语气淡淡地答应。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给我当妈妈呢？”江小九回想起樊海岛唤醒自己时的话语，微微皱起眉头，她觉得自己的长官一次又一次以妈妈自称很冒昧，两人之间的九岁之差似乎不足以撑得起这样的称谓。

　　“别误会，我并不是想真的给你做妈妈，我没有那个爱好，我的心中没有那么多爱，也负担不起那份为人母的责任。”樊海岛摇头否认，随后又道，“姐姐嘱咐过我，她说你胆子小，要我对你适当幽默一点，这就是我幽默的表现方式。”

　　“原来是这样。”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恍然大悟。

　　江小九终于在樊海岛身上找到了一个明显的弱点——不擅长使用幽默，她实在无法从三十六岁的樊海岛身上看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阿岛，难道是因为背负谎言让一个活泼的少女变得严肃而又沉稳？

　　江小九不免又想到在稚童园中一直流浪的十三岁阿岛，想到少女阿岛一边流泪一边向姐姐道歉的模样，江小九不知道樊海岛现在是否依旧活在对姐姐的愧疚里，也不知道樊海岛是否找回十三岁那年迷失的自己。

　　“我做得怎么样？我指的是幽默方面。”樊海岛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股令人费解的自信。

　　“您……在幽默方面……做得很出色。”江小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尖。

　　“江小九，你其实算不得一个合格的警员。”樊海岛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局长，对不起，我刚刚一不小心又向您撒了谎，我该怎么做呢……总不能直接说出您一点儿都不幽默，那样直白地回答会非常伤害您的自尊。”江小九听到樊海岛这样讲一时间有些慌张，她知道樊海岛喜欢坦诚，讨厌撒谎。

　　“我不是在与你谈论幽默与否这件事，我是在说另外一件事，我和姐姐对你隐瞒了一个秘密，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没有发现。”樊海岛望向车窗外一望无垠的蔚蓝海面。

　　“什么秘密？”江小九追问。

　　“你十岁那年被人从弃童园接走，她们把你送到了雏鹰培育基地，对吗？”

　　“是的，当时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教官。”江小九十分肯定地回答，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天带走你的不是姐姐，是我。”樊海岛将目光从海面收回，转过头望向江小九。

　　“是您？”江小九不愿意相信。

　　“姐姐那天临时受命去出任务，我受姐姐的委托假扮成她去弃童园接你，姐姐反复嘱咐我要对你温柔一点，不可以对你太凶，那样会吓到你。我听从姐姐的安排假扮了她一天，顺利完成任务以后就恢复了正常的身份。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一名不合格的警员了吧？你对细节观察得很不仔细。”

　　“我……那个时候还不是警员，我才十岁而已啊……我怎么能做到观察仔细呢？”江小九深陷于十七年前的遥远回忆，她无比清楚地记得当时的那场对话，那场对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决定了江小九一生的走向。

　　江小九记得那位教官问她，“这么冷静，你不怕吗？”

　　江小九记得那位教官告诉她，“你没有做坏事，我们月桂女性联邦一向鼓励公民在遇到攻击的时候自我防卫，你的勇敢行为应该受到表彰与奖励，而不是被惩罚与质疑。”

　　江小九记得那位教官安慰她，“想哭吗？想哭的话可以哭一会儿。”

　　江小九记得她蜷缩起身体绝望地问那位教官，“您要打我吗？”

　　那位教官像抚摸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怜爱地摸了摸江小九的头，然后江小九为了贪恋更多温暖像个疯子一样卑微地向她请求，“您的手……先别拿走好吗？可以再多摸一会儿我的头吗？就再多一下下，求求您……”

　　江小九还记得，那位教官将她揽在怀里给予她一个温暖而又长久的拥抱，江小九仿佛找到了依靠，如同无以为家的孱弱蔓藤找到了一颗参天大树，从那一刻起，那位教官就成为了江小九一生的信仰，成为了江小九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江小九为了与她再次重逢用尽全部力气考入月桂联邦特级警校。

　　江小九在那一瞬感觉信念在崩塌，理想在破碎，她仿佛听到一座高楼轰然倒地。难道她十几年来踮起脚尖拼命追逐的只是一个错误的幻影吗？命运怎么可以同她开这种玩笑？不，这不是命运在同她开玩笑，是樊海岛在同她开玩笑，这种糟糕的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情的真相？或者你干脆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永远别让我知道！”江小九红着眼睛质问樊海岛。

　　“这只是一件小事，根本不重要，我们小时候经常玩换身份的游戏。”樊海岛目光掠过江小九发红的眼眶。

　　“你根本就不懂，这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天大的事情，这对我十分重要。”江小九对樊海岛扯着嗓子大吼。

　　“你这种态度是想要现在受惩罚吗？”樊海岛蹙起眉头严肃地盯着情绪失控的江小九，她实在想不通江小九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激动。

　　“你要惩罚就惩罚，我不怕。”江小九闭上双眼把头埋在掌心。

　　樊海岛看到她这幅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她启动了飞行汽车带着江小九回到了1988局宿舍，江小九一下汽车便将樊海岛抛在身后，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得飞快，她一回到宿舍就把自己丢到床上，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江小九情绪刚刚稳定下来些许新所就收到一通报警视讯，她立马起床唤醒三栖摩托白马与几个智能机器人下属一起赶往现场，曲布与胡安也随后赶到。报案人称有大批新型人类在樊笼山洞的几个大型胶囊屋内聚集，高度怀疑她们在集体服用致幻药物，或是在做一些道德败坏的恶劣行为。

　　江小九举起执法手枪推开位于樊笼山洞深处的其中一间胶囊屋，胶囊屋内的新型人类们听到声音齐齐抬起头望向门口，江小九看到胶囊屋内的情景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执法手枪。那些新型人类并非如报案人所说在集体服用致幻药物，或是正在做出什么道德败坏的恶劣行为，她们只是在学习。

　　那间胶囊屋的正前方挂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黑板，黑板对面摆着一张张简易课桌，每个课桌后面都坐着一个新型人类，黑板写着一行行最基本的汉字笔画与拼音。樊笼山洞范围之内无法使用全息智能模块，她们只能用这种旧纪元的原始方法来学习知识。

　　那些新型人类手中每一个都握着廉价的旧纪元铅笔，课桌上摆着粗制滥造的作业本、橡皮，她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那种眼神既纯真又令人感到恐惧，江小九在那样的注视之下内心瞬时感到了某种独属于原生人类的荒凉。

　　江小九十七岁那年从月桂联邦特级警校毕业以后，已经很久没在原生人类身上看到过这种认真而又渴望的眼神。原生人类当中绝大多数人早就已经对知识失去了渴望，月桂联邦只有文学院的学生与相关学者没有放弃文字，原生人类中的一大部分已然忘记了汉字怎么书写。

　　月桂联邦的原生人类孩子们不会提笔，不会书写，不会在键盘上打字，语音输入可以快速达成一切指令，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必要在研究文字上浪费太多时间与精力，只要能听懂并能粗略地看懂就好，至于是否能一笔一画地写出来并不重要。

　　“警官，您是来找我吗？”那位站在讲台上的新型人类老师向上推了推眼镜问江小九。

　　“没事，你们继续，讲完这节课再说。”江小九关上了胶囊屋的房门，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

　　胡安与曲布推开了另外一间胶囊屋，那间胶囊屋同样被新型人类当作教室使用，黑板上书写的是极其简单的数学，原生人类孩子们现在已经不再学习这些最基础的课程，她们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如何驾驭智能工具，如何精准掌控AI指令。

　　江小九接着又来到一间教学生基础缝纫技术的胶囊屋，新型人类学会缝纫技术以后就不必再购买那些价格高昂的专属服饰。下一间教室是音乐，被人类遗忘的神迹音乐，然后是基础生物学教室、物理教室、化学教室、历史教室、电路基础教室、智能设备维修教室……每一间灯火通明的胶囊屋里都坐着百余名新型人类学生。

　　那些寿命仅有三十年的新型人类在争分夺秒地提升自己，她们花费宝贵时间学习的都是被原生人类扔在垃圾桶里的老旧知识，新型人类孩子们的每一个夜晚都过得这样充实。寿命已经达到两百年的原生人类却绝大部分活得十分空虚，她们被沉重的生活节奏和高利率的贷款压得喘不过气，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江小九见到此情此景一时间百感交集。

　　月桂联邦的法律现在已经明文规定不允许任何新型人类上学、工作、投票、不允许新型人类出现在餐厅、酒吧、车站、公园、体育场这样的公共场所，禁止新型人类使用公园的长椅、健身设备，禁止新型人类在任何时段前往海滩，禁止新型人类使用公共卫生间与电梯，新型人类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樊笼山洞成为她们唯一可以自由伸展躯体的空间，如今这份仅有的自由也将不复存在。

　　1988局新所警员们的执法仪已成功抓取所有老师与学生的身份信息，相关录像文件有涉案人员身份信息已经同步到1988局警务中心，本次涉案人员总计一千三百八十六名，因为涉案人数众多，江小九选择将八名老师先带回1988局审问，江小九没有免除对方罪责的权利，只能按照相关流程办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当天课程结束之后避开学生们执行抓捕。

　　1988局的警员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并不重要，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自然会对这件事情有所判断，江小九估计这很有可能是月桂联邦第一起新型人类私下聚众学习知识的案件，裁决总署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将起到示范作用，联邦范围之内今后所有的类似案件都会参考这起案件的惩戒判定处理。

　　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态度代表着月桂联邦高级议会的态度，就如同当初发生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的那起恶性案件，过度管教四个字从此在月桂联邦范围之内像病毒一样大肆流行，原生人类因此在某些暴力行径上拥有了专属的免死金牌，她们成为了被法律格外偏袒的那个群体。

　　“局长，我们不能装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吗？你看，她们都这把年纪了……就是教教小孩，也没犯什么大错。”胡安看着戴着电子束缚的八位新型人类老师于心不忍地问江小九。

　　“报案无法撤回，我们要是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大家都会失去工作，1988局会被上级追究责任，今天这些老师和学生们不仅一个都逃不掉，反而会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置，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江小九停下脚步反问胡安。

　　“我明白了，局长，按照规定流程处理才是损失最小的方法，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犯蠢。”胡安连忙向江小九道歉。

　　“没关系，胡安，不用道歉，你不懂这些很正常，我们回去吧，大家回到所里各自做好今天的心理回溯勘谈，我们今天看样子又要通宵加班。”江小九一边向胡安交代，一边整理身上的智能挂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