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61、Chapter 61 我要发火了

　　B区商务中心的智能下肢服务中心下午给江小九发来一则保养通知，孙丘陵去世以后，江小九再也没有开启通讯器白名单功能，每个人都有可能随时发出求救，江小九不想错过任何一条重要的消息，她不希望孙丘陵的悲剧重新上演。

　　樊海岛上次和江小九在飞行汽车里打赌输了五百月桂币，她趁机为江小九支付掉接下来两年之内的智能下肢保养费用。江小九心中有底，看到智能下肢服务中心发来的保养通知终于不必心慌，也不必再假装看不见。

　　派派人已不在，七宝已经卖掉，家里的经济负担越来越小，江小九却每天活得像是一个游魂。机器人进化得越来越像人类，人类退化得越来越像机器，世界正在马不停蹄地向一种诡异的方向发展，所有人类仿佛都乘坐在同一趟没有归途的列车。

　　“江所长，陪我吃个饭。”樊海岛的声音在江小九背后不远处响起。

　　“好的，樊局长。”江小九在1988局的走廊停下脚步。

　　“两个新警员好带吗？”樊海岛随口问江小九。

　　“胡安和曲布都很善于学习，一教就会，比我当年刚进1988局的时候聪明。”江小九很是骄傲地回答。

　　“你也不笨，就是当时年纪太小。”樊海岛难得说出一句安慰人的话语。

　　江小九跟随樊海岛上了她的飞行汽车，樊海岛照旧一上车就闭眼歇息，江小九想玩一会儿俄罗斯方块，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唤醒全息游戏模块，她害怕这个阴晴不定的上司看到她玩游戏会突然发脾气。

　　飞行汽车在B区商务中心的智能下肢服务中心停下，江小九知道樊海岛的用意便没有多问，她对樊海岛自作主张地安排内心并未感到丝毫排斥，若不是樊海岛主动带她过来，她真的会转头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您的姐姐真好，上一次也是她陪您来的呢？好羡慕呀。”智能下肢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单宁对江小九笑眯眯地感叹。

　　“我不是她的姐姐，我是她的妈妈。”樊海岛代替江小九回答。

　　“那您真是好年轻，你们看起来也就相差十岁八岁。”单宁好奇地打量着樊海岛那张看起来很年轻的面庞。

　　“我申领孩子比较早。”樊海岛看了一眼耳朵红得像是一对灯笼似的江小九。

　　“您那么年轻就考下了《月桂之母资格证》吗，真是很了不起啊，我战前连着考了三年都没通过，我妈妈当年考了五年才勉强通过，也不知道新生署什么时候才可以恢复申领。”单宁显然没有意识到樊海岛所言非实。

　　“我看没希望啦，战争摧毁了我们的身体，也摧毁了智能子宫孕育系统，你买个全视动态宠物玩玩算了，我听说那间科技公司接下来准备推出全视动态婴儿呢，用户可以模拟整个养育过程，我都有点动心啦。”同事向单宁透露市面流传的最新消息。

　　“我到时候看看售价吧，如果五千月桂币以下可以考虑。”单宁一边为江小九调校智能下肢一边回答。

　　“五千月桂币以下我也可以考虑。”同事讲完这句话便跑过去监督正在为另一位顾客服务的智能机器人。

　　“您站起来试试。”单宁扶着江小九的一只胳膊。

　　“严丝合缝，谢谢你。”江小九从沙发上站立起来时再一次体会到那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你下次联系不到我女儿可以直接联系我。”樊海岛临行之前把联系方式留给了单宁。

　　江小九看到樊海岛又占自己辈分上的便宜无奈地撇了撇嘴，她也没有揭穿樊海岛，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毕竟费用是樊海岛付的，江小九在她这个坏脾气的上司面前根本强硬不起来。

　　樊海岛的飞行汽车下一个目的地是岛屿餐厅，江小九远远地看见了岛屿餐厅的主人周游，周游的面容比P00中明显苍老了许多。樊海岛一个人走过去同周游打招呼，周游向江小九所在的餐桌望了一眼，江小九下意识地避开周游的注视。

　　江小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面容与江莱长得十分相像，周游想必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比起那个不幸死去的实验品小八，江小九能够侥幸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樊家多年以来一直都在为江莱守护这个秘密。

　　“奇迹街金条盗窃案肇事者资料卡片的心理回溯勘谈记录我已经看过，曲布在勘谈中表现还算不错，王嘉宝因为反复被激怒反而吐露真心。”樊海岛落座以后自然而然地谈及了1988局的工作。

　　“王嘉宝在审讯过程后半段明显已经进入了状态，那个叫赵珩的在审讯过程中不怎么配合，证据确凿还满口谎言，还有那个偷走新型通讯器的乌门也是谎话连篇，东拉西扯很浪费时间。”江小九向樊海岛汇报。

　　“人们害怕面对后果的时候通常第一反应就是撒谎，撒谎的其中一个明显表现就是东拉西扯，回避核心问题。”樊海岛风轻云淡地回答。

　　“樊局长这样厉害的人害怕面对后果的时候也会撒谎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不免想到P00中那个十三岁的阿岛，那个任由姐姐替她承担背叛樊家，背叛江教授罪名的自私少女。

　　“江小九，你期待从我嘴巴里听到一个真实答案，还是一个标准答案呢？如果你想听到标准答案，我会像个圣人一样的告诉你，我樊海岛这辈子从不撒谎，撒谎是一种十分恶劣的行为。

　　如果你想听到真实答案，我会告诉你，如果一个成年人学不会撒谎，她在我们月桂联邦将会寸步难行，就像你这样心思几近透明的家伙为了活下去都难以避免撒谎，何况是我？”樊海岛被江小九小学生式的问题逗笑。

　　“我的问题在你看来很幼稚吗？”江小九困惑地看着樊海岛。

　　“极其幼稚，至少我认为这种对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警员与她的长官的对话之中，它更应该出自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与妈妈之间的一场对话。”樊海岛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樊局长，您小的时候对家里撒过谎吗？很严重的那种？”江小九沉默片刻继续发起追问。

　　“有过。”樊海岛并没有否认。

　　“您对此有感到过后悔吗？”

　　“不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后悔也改变不了事实。”樊海岛放下手中的茶杯眯着眼看了一眼江小九。

　　“一丝一毫后悔都没有？”江小九不愿意相信这个冷硬的答案。

　　“一丝一毫都没有，顺便通知你一下，江小九，你若是再继续问下去，我要发火了，我可不想在晚餐的时候和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玩味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江小九。

　　“对不起，局长，我就是……想更多的了解你一下。”江小九意识到自己刨根问底的行为有些过分慌忙找了个借口。

　　“了解我？我看你不过是在报复我对你严厉罢了！你这个人总是有一百零八种花样能惹我生气，不敢明着来，就这么暗戳戳地揭我的伤疤。”樊海岛言毕转过头看向窗外。

　　“您看，樊局长。”江小九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看什么？”樊海岛冷冷地问。

　　“您看那几个人肩头的全视动态宠物，它们的造型很拉风，难怪最近年轻人们都趋之若鹜。”江小九示意樊海岛看窗外几个并排行走的小年轻。

　　“全域空间技术成像技术发展得非常迅猛，1988局最近也接了不少与之相关的案件。孩子们为了买这种全视动态宠物和新型通讯器做出了许多荒唐事，离家出走，威胁母亲、从事非法工作，私下转售自家新型人类，甚至还有人因为家里不给购买自残、跳楼，殴打家人。月桂联邦每隔几年都会出现一股这样的风潮，不止病毒会传染，攀比也会传染。”樊海岛一想到1988局最近的相关案件难免感到内心沉重。

　　“这股风潮应该很快就会过去吧，新的风潮很快就会压过旧的风潮。”江小九比樊海岛的想法更加乐观。

　　“全域空间技术成像技术会在目前的基础上不断地推陈出新，基于现实世界肉眼可见的实体化交互与空间场景搭建会让人们疯狂地沉迷其中，大家会一窝蜂地跟在这股浪潮的背后拼命追逐，生怕被别人落下，等到这股风潮过了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奢侈，自己的钱包被掏空。”

　　樊海岛早已对这种从旧纪元延续下来的商业模式见怪不怪，每一个新风潮都换汤不换药，每一个新风潮都被包裹得很光鲜，每一个新风潮背后都有一个像饿狼般虎视眈眈的推动者，每一个新风潮都是一种新的收割名义。

　　岛屿餐厅的服务人员端上旧纪元菜肴，江小九一闻到香味立马把对人类整体命运的担忧忘到脑后，她吃得非常尽兴，樊海岛依旧一副对食物兴致不高的样子。江小九一想起樊海岛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失去味觉，便无法控制地对她生出几分怜悯。

　　两人饭后返回途中樊海岛把飞行汽车停在了海边，江小九从智能挂载带中取出口琴，那些旋律仿佛从出生就存在于她的脑海，她偶尔感到生活痛苦到无法继续的时候就会找个寂静无人的地方吹奏一曲，音乐在某些时候能成为人类痛苦的解药，它不像是来自人类的创造，更像是某种神来之笔。

　　“樊局长，我想睡一会儿。”江小九吹完一曲抚摸着自己饱足的胃部向樊海岛请求。

　　“睡吧。”樊海岛看着车窗外汹涌的海浪回答。

　　江小九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等到再睁开眼睛是在两三个小时之后，江小九看了一眼樊海岛，樊海岛不知何时也已经睡着，她显然还没有醒。江小九闭着眼睛躺在座椅上使用意念钥匙唤醒了江莱送给她的新礼物。

　　“十岁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小孩，欢迎来到C00，这里是属于你的稚童园，祝你学的认真，玩的尽兴，渡过一个愉快的暑假——大人们。”

　　江小九果然又在天目中看到了熟悉的巨幅欢迎语，这一次系统却没有提醒她设置年龄、姓名、形象，也没有时间线可以供她选择。好在江小九的右腿还在，看来C00的时间目前还处于战前。

　　江小九走到一面偌大的镜子前，她看到镜子中自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她的身上还穿着弃童园发放的统一服装，那身衣服破破烂烂，她曾经因为洗衣服太频繁被曹三弦打到无法直立行走，手脚并用地爬回寝室，同学们谁都不敢搀扶她，谁要是帮她，谁就会被打得和她一样惨。

　　十岁，十岁……江小九陡然意识到那是她将曹三弦杀死的年纪，为什么要她于C00停留在这个糟糕的年岁？江小九感到痛苦像海浪一样淹没自己的身体，她一想到年幼时的经历便难过得无法呼吸。

　　世间有太多的人想要重新回到自己的童年，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江小九永远都不想再回到过去，她不确定，如果所有经历都重来一遍，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得起弃童园的寒冷、饥饿、痛苦与无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忍受得住曹三弦的打骂，自己是否还能无声地吞咽下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的委屈，毕竟长成大人的江小九已经明白并非所有人的童年都要经受这些苦痛。

　　江小九穿着弃童园的那身破烂衣服茫然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她发现C00世界当中全部都是十八岁以下的小孩，难怪江莱要将C00称为稚童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C00当中的每一个小孩看起来都像纸人一样无精打采，好似被人硬生生地剥夺了灵魂。

　　江小九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十三岁的少女阿岛一个人坐在街边，她陡然意识到，C00当中人们的年龄差距与现实世界当中并不相同。江小九在现实世界中比樊海岛年龄要足足小上九岁，而她在C00之中与樊海岛只有三岁左右的年龄差距。

　　“局长。”江小九慢腾腾地凑到十三岁的少女阿岛身边。

　　“你是谁？”少女阿岛茫然地看着十岁的江小九，像是在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