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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个支点 风暴停 ...
风暴停之后的第二天,沈夜阑推开棚门。
冷空气裹着金属粉尘扑在脸上。灰紫色天空压在头顶,远处废铁堆的轮廓和昨天一模一样。
垃圾星上没有日出,只有风暴频率的变化能勉强判断时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废铁堆的方向走。
路过萨塔的棚屋时,门口多了一小堆边角料——是他昨晚放在那儿的。现在已经没了。
他在废铁堆翻了一上午。垃圾星的废铁堆是整颗星球上最公平的地方——花多少力气,就能捡到多少东西。他捡了几块还能用的金属片,一根没完全断裂的导线,半管没有标签的粘合剂。
把金属片放在萨塔门口的边角料堆上,粘合剂揣进自己口袋。
回到棚屋时,终端旁边多了一小块磨好的金属片。萨塔来过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他把它放在终端旁边,和那根导线并排。
下午他又看到那只老军雌了。
老瘸翅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收音机放在脚边,音量调到最低,帝国官方新闻变成沙沙的背景噪音。
灰紫色闪电在天边滚动,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剪影。老瘸翅看到沈夜阑,触角抬了一下。
“今天风暴间歇短,早点回去。”
沈夜阑嗯了一声,没有停下。但他走过去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昨天放在萨塔门口的铁片他用了。”老瘸翅说,“今天早上焊框架的时候我看到了。”
沈夜阑停下来。
“他焊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他抬头也没用,那只触角早就废了。”老瘸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风暴比昨天小一点
“萨塔以前是工程兵,铁角族。退役前在一次边境冲突里被炸断了触角和翅膀。触角断了不能再感知精神力场,工程兵干不了就被退了。他在垃圾星待了比我还久。”
他从收音机旁边拿起一个旧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知道萨塔为什么给你终端吗。”
“不知道。”
“因为你每天缩在棚屋里什么都没有。他来垃圾星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没人给他终端。”老瘸翅看着远处的废铁堆,“他给你的不是终端,是你在这里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
沈夜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每天坐在这里。”
老瘸翅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我在等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的精神海撑不了多久了。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是下个月。反正快了。与其躺在棚屋里等着,不如坐在这里吹吹风。”
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机甲残骸。
“这块东西以前是一台战斗机甲的驾驶舱。我有个战友开过同款。坐在这儿就像还在战场上一样。”
沈夜阑看着那只老军雌。触须断口参差不齐,是被敌虫精神丝齐根切断的。翅膀上的膜烂光了,残根收不回翅鞘,半露在肩胛骨后面。这些伤不是一天造成的
是很多年,很多场战斗,一次又一次被炸断、撕裂、灼烧。现在他坐在这块机甲残骸上,收音机里播放着永远不会提到他的新闻。
他在等死。
“你的编号还在吗。”沈夜阑忽然问。
老瘸翅转头看他,触角微微偏了一下。
“早没了。退役的时候就注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沈夜阑说。他只是想知道这只老军雌除了等待之外还剩什么。
编号没有了,战友有的死了有的失联,收音机里的新闻和他毫无关系。他只剩下每天坐在这块机甲残骸上的习惯。
老瘸翅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你比刚来的时候话多了。”
“刚来的时候尾巴还不会用。”
“现在也不会。”
沈夜阑没反驳。他的尾勾确实还是不听话——刚才在废铁堆翻找的时候又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差点把他好不容易捡到的导线打掉。
老瘸翅又喝了口水,拧上盖子。
“你那只尾巴不是不会用,是你不信任它。精神丝和尾勾都是虫族身体的一部分,你越怕它越不听你的。你越是想控制它,它越跟你对着干。”
他把水壶放在收音机旁边。
“我以前有个战友,精神丝特别敏感,刚入伍的时候连自己的尾巴都控制不好。后来他在战场上拉索拉得比谁都稳。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是因为他信任自己的精神丝。你什么时候学会信任它,它什么时候听你的。”
沈夜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勾。它正安静地垂在身后,末端微微翘起,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信任。他前世在孤儿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信任——不信任那些对他特别好的大人,不信任那些说“我们会常来看你”的承诺,不信任任何看起来太像家的地方。
现在他有一条尾巴,它不听他的话,但它也没有背叛过他。它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战友后来怎么样了。”
老瘸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废铁堆,灰紫色闪电在天边滚动。
“死了。在战场上。他拉索拉得太远,精神丝被封锁网割断了。我看着他死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
“他叫我把他的尾勾环带回去给他雄主。我带了。他雄主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被匹配中心重新分配了。我把尾勾环放在他雄主以前住过的宿舍门口,然后走了。”
收音机里帝国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地念着下一条新闻
匹配中心本季度成功撮合的绝对匹配数量创下新高。灰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老瘸翅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
沈夜阑第一次注意到那道伤,被某种金属器具割伤的,边缘很整齐。
“那是怎么留下的。”
老瘸翅抬手碰了一下那道伤。
“退役的时候。军团收走了我的军籍编号,收走了我的机甲,收走了我的精神丝检测报告。我把尾勾环放在军需处的桌上,说这个不是帝国的财产,是我自己的。他们说我退役之后不再享有任何军团财产的使用权,包括尾勾环
因为尾勾环是在军团服役期间由匹配中心统一配发的。我说这是我伴侣给我戴上的,不是军团配发的。他们说档案上写的是军团配发。我说档案写错了。他们说档案不会错。”
他放下手。
“后来我就有了这道伤。不是他们割的,是我自己。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尾勾环从尾巴上扯下来了。尾勾环内侧刻着我伴侣的名字,扯下来的时候骨甲被拉了一道口子。我把尾勾环放在他们桌上,说这个还给你们,但名字你们抹不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来了垃圾星。那台收音机是我在废铁堆里捡的,修了很久才修好。我每天坐在这里听新闻,不是因为想听——是因为这道伤在风暴天会疼,疼得睡不着。收音机能让我分心。”
沈夜阑看着那道伤。
他想起萨塔递给他的那块磨好的金属片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萨塔一定也见过这道伤。
萨塔一定也知道老瘸翅为什么每天坐在这里。这些虫什么都不说,但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用沉默互相照看,用废铁堆上晒太阳的时间替彼此数着剩下的日子。
“你的伴侣后来怎么样了。”
老瘸翅没有回答。他把收音机拿起来,调低了一格音量,然后放回脚边。
“风暴要来了。回去吧。”
沈夜阑没有追问。他转身往自己的棚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老瘸翅好像笑了一下,但灰紫色闪电刚好在那时划过天际,沈夜阑没看清。
“在。除非风暴把我吹走。”他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机甲残骸,“但这块东西很重,风暴吹不动。”
---
沈夜阑回到棚屋,关上门。
永夜风暴的呼啸声隔着舱壁传来,比刚才更响了。他坐在废金属床上,把萨塔磨好的那块金属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割手。他把它放在终端旁边,和那根导线并排。
他想起老瘸翅今天说的话。萨塔给他的不是终端,是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老瘸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风暴比昨天小一点。
但沈夜阑听出来了——老瘸翅不是在解释萨塔为什么送他终端,是在告诉他,他也收到过这样的支点。
也许是在战场上,也许是在退役之后,也许是某个战友给他的一管营养液,也许是某个已经死了的朋友在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一枚尾勾环。
老瘸翅从来不提这些。他只是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晒太阳,收音机里播放着永远不会提到他的新闻。
沈夜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前世握过摄影机,改过无数遍分镜,在颁奖典礼上捧过奖杯。
现在它们苍白、瘦削,指甲缝里还嵌着废铁堆的金属碎屑。他前世是一个导演,一个作家。
他用画面和文字记录过很多东西——灯光的角度、演员的表情、剧本被反复修改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记录过一只虫在垃圾星上独自等待死亡的全部细节。
老瘸翅等了多久?从他退役那天算起,从军籍被注销那天算起,从他把尾勾环放在军需处桌上那天算起。
他修好收音机之后每天听帝国新闻,想听听帝国还有没有战争
如果有,说明还需要工程兵。如果需要工程兵,说不定能把他的编号还给他。
编号没有被还回来。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不再修收音机了。然后他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对每一只新来的虫说“别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帝国不知道他活过。帝国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活过这样一只虫
他在战场上架过很多撤侨用的桥,他的精神丝反复拉伸撕裂再也链接不了,他的尾勾环内侧刻着伴侣的名字,他当着军团军需官的面把尾勾环从尾巴上扯下来,骨甲被撕开一道口子。
帝国不知道这些。帝国新闻每天播报匹配中心的辉煌成就,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死在垃圾星上的退役工程兵。
沈夜阑想起233临休眠前说的话。
唤醒他们,记录他们,在他们消失之前。他问过233,如果唤不醒怎么办。233说那就记录下来,让下一个文明知道这帮虫是怎么把自己憋死的,归档标题它都想好了——《论如何用最精致的方式把自己憋死》。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
---
他打开终端。
在星云论坛的加密频道里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用户名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前世他的名字是沈夜阑
一个在孤儿院里被院长翻字典起的名字,一个在电影片头字幕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这一世,他需要一个不会暴露身份的名字。
他打出两个字:沈默。沈是前世的姓,默是沉默
他在这颗星球上以亚雌的身份沉默了太久,现在这个名字要开口说话。
然后他敲下第一章的标题:《命运之茧》。
不是自传。他不想写一只虫在垃圾星上等死的纪实报道。他要写一只雄虫
奥狄斯,出生时被基因祭司判定为“弑父链接母”。生父拉伊昂大公将他送往垃圾星任其自生自灭,他被科林星商队救起,在不知道身世的情况下长大。
成年后基因中的异常片段开始活跃,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生父,链接了生母。
真相揭开后生母精神力崩毁自尽,奥狄斯刺瞎双目,割断尾勾——永久切断感知能力。
终场时双目失明的奥狄斯被两个子嗣牵着走向垃圾星的永夜。
他要让读到这篇小说的虫问出那个问题:如果基因预言可以被打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是为了让他们愤怒,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愤怒的权利。
不是为了让他们反抗,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反抗的念头本身就已经是反抗的开始。
窗外灰紫色闪电划过。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末端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白微光。他已经不再试图控制它了。
他敲下了几行字
本小说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所有解释权归作者所有
—————————————
命运之茧
第一章
奥狄斯出生那天,辉昼星域的恒星光正好。
拉伊昂家族的悬浮居所坐落在核心区最繁华的地段。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整片人造星空
那些星光不是真的,但比真的更听话,不会闪烁,不会熄灭,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超新星,把整个星系炸成碎片。
居所里的侍者们无声地穿梭。他们的触角低垂,尾勾安静地拖在身后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才能保持的姿态,因为尾勾连着脊椎,脊椎连着神经,神经连着情绪。
一只虫的尾勾如果不动,要么是他已经死了,要么是他已经学会了不让任何虫看到他在动。
今天是族长子嗣孵化的日子。侍者们都知道,但他们不会讨论。在这个等级的家族里,讨论是需要资格的。
基因祭司在黎明时分抵达。
他是一只年迈的羽触族雄虫。触角的羽状分支已经褪成银白色,像一段被反复漂洗的旧布料。据说他解读过的基因序列比辉昼星域所有现存雄虫加起来还多。
这个说法无法被证实——因为没有任何一只虫有能力去验证。
他的尾勾骨甲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不是花纹,是记号。每解读一份基因序列,他就在自己的尾勾上刻一道记号。
那些记号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卷被反复书写、从未被阅读的羊皮纸。
有些记号已经模糊了——是已经被后来新刻的记号覆盖的。他这一生解读过太多基因序列,多得他的尾勾已经不够用了。
拉伊昂大公在检测室门口等他。
大公是一只高大的银翼族雄虫。他的触角细长柔软,呈银灰色,尾勾骨甲上的花纹被压制得干干净净——像一本从未被翻开的书,封面崭新,内页空白。
大公的表情和他每次主持家族会议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不流露任何情绪。
“祭司。”他点了点头。
基因祭司也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寒暄。他已经做了太多年基因祭司,解读过无数份基因序列。他知道每一次检测都可能是一个宣判。他也知道,有些宣判不会被说出来——因为对方不想听。
检测室是一个极小的房间。
四壁由星核能量场构成,能够隔绝一切外界的精神力干扰。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检测台,台面上嵌着精神丝感应模块
那是从退役军雌的尾勾上直接提取的神经末梢,经过特殊处理后制成的精密仪器。
幼虫被放在检测台上。
他刚孵化不到一天。尾勾还很柔软,骨甲尚未硬化,触角只是两截极短的嫩芽。他在保温毯里轻轻蜷着,触角微微颤动
那是幼虫在感知周围环境时的本能反应。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检测,也不知道这份检测结果会决定他的命运。他只是蜷在那里,触角颤着,像一只还没学会闭眼的幼鸟。
基因祭司站在检测台前,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丝从尾勾末端伸出。银白色的纤维在空气中缓缓展开,极细,极敏感,每一根都在寻找
寻找幼虫尾勾神经末梢与精神丝感应模块之间的共振频率。
检测持续了整整一个标准时。
当基因祭司收回精神丝时,他的触角在剧烈颤抖。
在场的所有虫都看到了。
羽触族雄虫的羽状触角是虫族中最敏感的感知器官之一。
能让一只年迈的基因祭司无法控制自己的触角反应,只有两种情况:他检测到了极优的基因序列,或者他检测到了极可怕的基因预言。
拉伊昂大公向前走了一步。
“祭司。结果是什么。”
基因祭司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时候,房间里的星核能量场在四壁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只是沉默。
然后他念出了基因序列中的那条异常片段。
“此虫将与生育他的雌虫建立精神力伴侣链接——”
他停顿了一下。
“并致使其基因提供者死亡。”
弑父。链接母。
检测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幼虫在保温毯里翻了个身,触角从他的嫩芽尖儿上微微颤了一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
拉伊昂大公站在检测台前,看着那只刚孵化的幼虫。
幼虫的尾勾还很柔软。骨甲尚未硬化。触角只是两截极短的嫩芽。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还没来得及被命名。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一眼恒星光透过人造星空是什么颜色。
已经被判了死刑。
拉伊昂大公没有杀他。
杀一只刚孵化的雄虫幼虫——即使是自己的子嗣
在虫族法律中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匹配中心和雄保会都有权对杀婴者提起公诉。那些法律条文写得比任何诗都漂亮,每一个字都在歌颂生命的珍贵。
但法律从来不阻止抛弃。
大公命令侍卫将幼虫送往边陲星域的垃圾星,任其自生自灭。
他没有告诉任何虫他将幼虫送往哪颗垃圾星。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不想在某天夜里突然想起这个问题,然后坐起来,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那只幼虫还活着吗。
侍卫在垃圾星的废铁堆旁放下幼虫时,永夜风暴正在呼啸。
灰紫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幼虫蜷缩在破布里的轮廓。他的尾勾在保温毯外面露了一截,骨甲还没硬化,柔软得像一根被剪断的神经末梢。
侍卫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但他的触角在头盔里紧贴着头骨
那是恐惧的本能反应。对自己刚做过的事的恐惧。
他走出三步。五步。十步。
他没有回头。
幼虫在永夜风暴中哭了整整一夜。没有虫来。
第二天清晨,一艘途经的科林星商队在废铁堆旁发现了他。商队的医疗员把他裹进保温毯,带回科林星。
科林星总督收养了他。总督是一只没有子嗣的高等雌虫。
他在收养协议上签了字,没有要求进行完整的基因序列检测。他只是想要一个子嗣,不是一份基因档案。
他给幼虫取名奥狄斯。
这个名字在科林星的古语里是“意外”的意思。总督说,因为你是我的意外。
他不知道这个“意外”有多重
奥狄斯在科林星长大。
科林星的天空是淡紫色的。这里有白天,有黑夜,有恒星光穿过大气层时折射出的渐变光谱。总督府的花园里种满了会发光的植物
荧光蕨、星脉藤、月光菌。它们的花期各不相同,所以花园里永远有光。
奥狄斯最喜欢荧光蕨。
因为它的光最安静。不会闪。不会变。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旧矿灯,像一只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的猎物。
他后来在垃圾星上回忆起这种植物时,觉得自己之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的光和永夜风暴的闪电完全相反
一个安静,一个狂暴;一个持久,一个转瞬即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永夜风暴的闪电”来做比喻。他从没去过垃圾星。他不记得自己被遗弃的那一夜。
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记忆记住的。它们刻在骨甲上,藏在神经末梢里,像那些被新记号覆盖的旧记号——你看不见,但它们还在。
他有一只同龄的玩伴——隔壁家族的雌虫幼崽。
那只幼崽的触角又短又粗,尾勾末端有一个天生的骨甲凸起,像一个小小的球。玩伴的父亲是科林星军事学院的教官,所以他从小就比同龄虫更擅长打架。
但他从来不欺负奥狄斯——他只欺负那些欺负奥狄斯的虫。
有一次奥狄斯从总督府废弃的观测站楼梯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
玩伴背着他走了一路,边走边骂他笨。“你脚底抹油了?”“你没长眼睛?”“你的触角是用来当装饰的吗?”
奥狄斯趴在他背上,膝盖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玩伴的肩胛骨之间,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荧光蕨气味
他们刚才在花园里抓发光的昆虫,玩伴把最大的一只塞进了他手里。
“这只比你上次那只亮。”他说。
奥狄斯成年后进入科林星军事学院。
他的精神丝传导效率在所有学员中名列前茅。基因检测报告上,所有指标都被标注为“正常”。
没有那条异常片段——科林星总督没有要求做全套基因测序。
他只是想要一个子嗣。
奥狄斯从军事学院毕业那年,基因中的异常片段开始活跃。
他不知道。没有虫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离开科林星——他以为那只是年轻雄虫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他告诉养父他要去各星域游历。
养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记得回来。”
他登上星舰那天,科林星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和往常一样。
养父没有来送他——总督府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关于星兽防线的防御部署。
也许不是。
也许他只是不想站在起降平台上,看着自己养大的幼虫走进一艘星舰,然后等那艘星舰变成天际线上的一个光点
然后等那个光点消失,然后等自己的触角在头盔里紧贴着头骨,然后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学会告别。
奥狄斯站在起降平台上,恒星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童年玩伴站在平台边缘。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背他从观测站走回去的幼崽了
他现在是科林星军事学院最年轻的教官。触角还是那么短,那么粗。尾勾上的骨甲凸起还在。他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奥狄斯。
奥狄斯在星舰起飞的轰鸣中对他喊了一句什么。
引擎声太大了。玩伴没听清。
他后来在旅途中反复回想那个画面——想自己当时喊的是什么,想玩伴有没有听到,想自己为什么没有从星舰上下去抱他一下。
他喊的是:“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回到科林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站在起降平台上,面对的将是另一个他深爱的虫,而他同样没有从星舰上下去。
———————————————————————————
那天晚上,他写完了《命运之茧》的第一章。奥狄斯站在科林星起降平台上,童年玩伴站在平台边缘,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他。奥狄斯在星舰起飞的轰鸣中对自己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回到科林星。
沈夜阑把这一章发布在星网的加密频道里。他没有指望有谁会看
垃圾星上的虫大多数不识字,加密频道的访问量一直很低。
他只是需要把它写出来。就像老瘸翅需要每天坐在那块机甲残骸上,就像萨塔需要用焊枪焊那些金属框架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终端,发现加密频道里多了评论区。
【热评区】
A39974↑
这什么?好奇怪,看一下。好新奇的东西,还会有后续吗?
红77
雄保会说保护每一只雄虫,那垃圾星上的雄虫幼虫呢?谁在保护?奥狄斯在永夜风暴里哭了一整夜,没有虫来。我的尾勾现在还是麻的。雄保会死绝了嘛?
科林143↑
我就是科林星出生的。作者写的天空颜色、荧光蕨、总督府花园,全对。这个故事真实存在的吗?还是作者凭空编的?如果是编的,为什么连骨甲凸起的位置都写得这么准?
匿名用户0
玩伴背着他走,把最大最亮的发光昆虫塞进他手里。奥狄斯趴在玩伴背上,闻到他身上荧光蕨的气味,说“这只比你上次那只亮”。这个画面好温柔啊,让我想起我还没成为一只毒虫的时候
A级雌虫·北落
客观说一句:拉伊昂大公抛弃幼虫的行为在高等家族中确实存在,但作者把基因祭司的解读写得过于绝对。异常片段≠命运。基因预言有概率偏差,大公作为族长应该知道。但话说回来,如果大公不抛弃,就没有后面的故事。
松树
我唯一想问作者:那个玩伴后来怎样了?他有没有去找奥狄斯?他收到了“等我回来”那句话吗?还是他永远不知道奥狄斯喊了什么?请不要告诉我答案。但也请不要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来自【垃圾星垃圾佬】 88↑
我是垃圾星上长大的虫。作者说得对:法律不阻止抛弃。抛弃不是犯罪,所以抛弃我的虫不会受到惩罚。他们只是觉得“麻烦没了”。
中等雌虫·铁尾 120
某些高等雌虫能不能别在评论区秀优越?什么“拉伊昂大公作为族长应该知道概率偏差”——他要是知道,故事还怎么写?你们一开口就是“现实不这样”,谁告诉你这是现实了?
这是小说!虚构的!你们在小说评论区谈法律细则,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高等雌虫·琉 105
“楼上触角打结了?我们讨论的是设定的合理性。基因祭司解读异常片段有标准流程,作者跳过流程直接写“宣判”,会误导低等虫族对基因检测的认知。这不是秀优越,这是指出问题。”
中等雌虫·铁尾 98:
误导低等虫族”?你看你用的词——“低等”。你暴露了。你根本不是在讨论设定,你就是看不惯作者把高等虫族写成抛弃幼虫的冷血怪物。
但拉伊昂大公就是抛弃了,你们高等虫不敢面对这个“错”,就开始扯流程、扯细则、扯现实依据。可耻。”
高等雌虫·匿名 112
我身边确实有被家族“处理”掉的雄虫幼虫。有的送去了边陲星域,有的“意外死亡”。作者写的不是虚构,是我不敢说的事实。对不起。”
旁观者 156
前排兜售瓜子营养液。吵了四十楼终于有人承认了。”
用户已注销
“我就是科林星军事学院毕业的。你说的那个玩伴……我知道是谁。他还在等。请你不要再写了
(该评论因涉嫌泄露个人隐私已被删除)
凛渊
下一章什么时候更新。
赫
奥狄斯还会回来吗。
沈夜阑盯着这条留言看了一会儿。
他回复:“他不会。但他不知道。”
然后他关掉终端,推开门,往废铁堆的方向走去。路过那块机甲残骸时,老瘸翅已经坐在那里了。收音机放在脚边,音量调得很低。灰紫色闪电在天边滚动,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只看得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沈夜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昨天写了一部小说。”
老瘸翅转头看他,触角微微偏了一下。“什么是小说。”
“就是故事。编的故事。”
“讲什么的。”
“一只虫,被基因预言判定命运。最后他刺瞎了自己眼睛,割断了自己的尾勾,终结了预言。”
老瘸翅沉默了一会儿。
“他疼不疼。”
“疼。”
“那就好。”老瘸翅把收音机拿起来,调低了一格音量。“疼就说明是真的。”
沈夜阑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块机甲残骸旁边,和老瘸翅一起看着远处的废铁堆。永夜风暴正在逼近,灰紫色闪电越来越密集。
他忽然想起老瘸翅昨天说的那句话
“他给你的不是终端,是你在这里活下去的第一个支点。”
他现在有了第二个支点。
不是终端,不是小说,是刚才老瘸翅问的那句“他疼不疼”。
疼就说明是真的。他的故事是真的,老瘸翅的等待是真的,萨塔的沉默是真的,这颗星球上每一只虫的伤都是真的。
他前世是一个导演,一个作家,他用画面和文字记录过很多东西。现在他要记录这些。
不是为了让帝国看到,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看到——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疼是真的。
风暴来了。老瘸翅从机甲残骸上站起来,拿起收音机。
“回去吧。明天再写你的故事。”
“好。”沈夜阑说。
他转身往棚屋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控制它。
《命运之茧》参考了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索福克勒斯著,公元前429年首演,已进入公共领域)。核心借鉴的是“弑父娶母”的预言框架——俄狄浦斯被神谕判定将弑父娶母,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预言的全部内容,真相揭开后刺瞎双目、自我流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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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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