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岁寂春》七楼的猫

2、第 2 章 茶局·车灯

　　第二章 【茶局·车灯亮起】

　　次日下午，沈家做东，在城东沁园茶楼攒局。

　　说是品茶，实则是谈事。

　　几家当家人都想探探陆寂深底，看看陆家这位未来的接班人学了五年，到底是花架子还是有真本事，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苏晏楹作为沈聿川的“女朋友”，被带了过来。

　　包厢里坐着七八个人，茶艺师在茶台后注水，紫砂壶嘴冒出白汽。

　　苏晏楹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捧着茶杯，没喝，暖着手。

　　右颊的纱布已经揭了，露出底下一块泛红的疹子，她没再遮，只是涂了层透明的药膏。

　　沈聿川坐在主位，正热诺的跟叔伯聊地皮。

　　“晏楹最近气色不太好啊？”对面的刘太太突然开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是不是工作太忙？聿川你也真是，该让晏楹好好歇歇的。”

　　刘太太旁边那位年轻一些的女人接话：“是啊，我前儿跟张太太还在商场碰见聿川了呢，身边跟着个……”她顿了顿，又有点讽刺的扯了扯嘴角，“瞧我这张嘴，晏楹你别多心，生意场上嘛，难免的。”

　　包厢里静了一瞬。

　　苏晏楹捏着茶杯的指腹微微用力。

　　瓷壁温热，暖不到骨子里。

　　一模一样的话，不同的场所，不同的人说，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心里一阵发苦。

　　她看着那位年轻女士，对方眼底带着试探，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兴味。

　　沈聿川笑着开口：“晏楹最近确实忙，他们医院里最近在忙一个基层落地的项目，天天跑社区，忙忙的团团转，想要跟她见一面都难，更别说跟她一起吃饭了。我倒是想让她歇来着，她也得愿意才行啊。”

　　他伸手去握苏晏楹放在桌下的手。

　　她的手指僵了一瞬，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握。

　　她看着沈聿川的侧脸，他的笑容完美无缺，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替她解围，也在替自己解围，用一句“她忙”，把“他冷落她”的事实轻轻揭过。

　　那位年轻女士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茶台对面，陆寂深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坐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手里转着一只建盏，目光落在茶汤的颜色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沈聿川说完那句话，他才抬了抬眼，目光掠过苏晏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

　　沈聿川握着她的手，她没挣开，但指尖是凉的，白得近乎透明。

　　陆寂深放下建盏，瓷底与木台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苏医生忙的是基层医疗筛查项目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包厢里那点微妙的尴尬，“上个月卫健委的简报里提过，数据模型做得很扎实。能把这个项目啃下来，确实没时间应酬。”

　　他话头一顿，目光转向刚刚说话那位年轻女士，唇角微微一抬，笑容却不达眼底：“您说是吧，李太太？生意场上再忙，也得尊重专业人士的饭碗。”

　　那位李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是，是，陆总说得是。”

　　沈聿川握着苏晏楹的手松了松，随即又收紧，赶忙笑着打圆场：

　　“寂深还是这么护着咱们晏楹，从小就这样，一点没变。”

　　“不是护着，”陆寂深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是实话。”

　　茶局散场时，天已经擦黑。

　　沪城的三月总带着一股缠绵的潮气，傍晚风一吹，雨丝就飘了下来，细如牛毛。

　　众人陆续上车，豪车一辆接一辆滑出，尾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红。

　　苏晏楹站在台阶上，没急着动。

　　沈聿川接了个电话，走到一旁去说事，手势比划着，眉头皱得很紧。

　　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通电话没个半小时打不完。

　　她没催，慢慢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不是哭，是累。

　　演了一整天，从接风宴到茶局，每一分钟都要端着，每一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皮筋，再绷下去就要断了。

　　雨水落在后颈上，顺着脊椎往下滑，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起身的力气。

　　台阶下的马路上，车流声嘈杂。

　　忽然，一道车灯打了过来。

　　白光刺破雨雾，在台阶前停住。

　　是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她熟悉，陆家的车。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陆寂深坐在驾驶座上，肩头上飘落了一层细雨。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她蹲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白得刺眼。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上车。”

　　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隔着雨幕，有些发闷。

　　苏晏楹抬起头，被车灯晃得眯了眯眼。

　　她看清了车里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别冻着。”

　　他又说了一句，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暴露了什么。

　　苏晏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扶着门框缓了两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种很淡的雪松气息，混着皮革的味道，清冽而沉稳。

　　那是属于陆寂深的气息，和五年前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寂深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启动了车子。

　　雨刷开始摆动，规律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刷的轻响。

　　苏晏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雨幕中被模糊的霓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哭，她只是太累了。

　　陆寂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的路，余光却忍不住往副驾驶飘。

　　她靠在那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想起昨晚露台上，她对着夜色说的那句话“还要演多久呢”。

　　演。原来她自己也知道是在演。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湿润的发梢，或者只是递过去一块干燥的毛巾。

　　但他没有动，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两度，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车子在雨夜里平稳地滑行，谁都没有说话。

　　苏晏楹在暖气中渐渐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

　　她没问要去哪里，也没说谢谢。

　　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在这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中，短暂地逃离那个需要她时刻微笑的世界。

　　陆寂深看着前方红灯亮起，缓缓踩下刹车。

　　他终究没有递出那块毛巾，只是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悄无声息地放在杯架里。

　　那是她小时候喜欢的牌子，他记得。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