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他没有进来 市三院心内 ...

  •   市三院心内科下午三点过后,病房里的光暗下来。百叶窗没拉严,一截白光落在输液架上,照得金属杆发冷。

      沈昭宁替父亲掖被角的时候,袖口蹭到了输液单边缘,红印子压在白衬衫上,她没去管。这件衬衫她已经穿了三天。

      "宁宁……"沈父半睁着眼,嗓音被氧气管磨过,"剧组那边……没耽误吧。"

      "没事。"她低声答,"提前请了假。"

      她替他整理床头柜。一只白瓷杯,半杯温水,一盒还没拆的药,最里头压着一张发黄的报纸——是她二十一岁那年的采访剪报,被父亲用透明胶仔细贴过四个角,胶都泛黄了。她看了两秒,转身去倒水。

      倒水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水溅到病历单的边缘,洇出一小块灰。

      她抽了张纸巾去压,压了两下,纸边被水洇软。她停住,把纸巾团进掌心。

      护士进来换液,核对完床号,看了她一眼:"家属别一直熬。明早要空腹抽血,您也得有人替。"

      "嗯,"她说,"我等下去缴费。"

      护士调好滴速出去了。

      沈父又睡着了。她在床边坐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来又灭下去。未读消息堆到三位数,最上面一条是经纪人:"姐你回我一下"。再上面是副导演"剧组等你定个时间"。再再上面是个不熟的记者。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拿起病历单,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睡得安静,氧气管在鼻翼下轻轻起伏。剪报的一角从枕巾底下露出来,黄黄的。

      她推开门。

      ---

      走廊冷白灯。护士站在最远端,一台推车推过去,轮子吱呀响。中间一排长椅空着,绿色塑胶面被消毒水擦得反光。

      她攥着病历单,往缴费窗口走。

      走出第三步,她抬眼。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没戴口罩没戴帽子,没有助理。他站在长椅另一端,手垂在身侧。

      ——攥着病历单的手松了半寸。

      她立刻又捏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往前。长椅横在两人中间,他站在另一侧,鞋尖停在地砖缝后。

      护士推车从他们之间过去,车轮压过地板的接缝,咔哒一下。他下意识让了半步——是往她这边的方向,但他在长椅那一端停住了,没有再走。

      推车过去了。走廊又只剩冷白灯。

      她先开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在确认一件让她不舒服的事。

      裴砚舟顿了一下。

      "听说你在这儿。"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我不需要。"

      "嗯。"

      他答得很快。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刚好路过,或者搬出剧组的事——再不然就像五年前那样,把已经替她安排好的一切递到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长椅另一端,手垂着。

      她的视线扫过他——外套领子皱了,下巴冒出一点青色胡茬,像是来得很急。

      她移开视线。

      "这里不是片场。"她停了一下,"别站这儿。"

      她说完这句的时候,自己听见了里面那点刺。她想往前走,绕过他,去缴费窗口。

      他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我没打算进去。"

      她的脚步在走出第二步的时候虚了一下。

      肩膀擦过长椅边缘,塑胶面冰凉。她身子歪了不到半寸,就稳住了。

      ——她没有看见。

      她没有看见,他在她身子歪的那个瞬间,手已经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指节蜷了一下,又蜷紧一些,像是要把那个动作摁回去。手垂回身侧的时候,他的指尖在裤缝边贴了一下,才彻底放下来。

      她已经走过了那排长椅。

      走过他三米外的位置,她余光扫到他外套口袋——口袋里揣着东西,鼓出来一小块,像是车钥匙。他握车钥匙的手在轻微地动。

      她没有停。

      走出五步,她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

      "裴砚舟,"她说,"你别再——"

      她停在这里。

      她原本想说什么,自己也没想清楚。这句话在喉咙口翻了一下,下半句没接上。她最后哪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缴费处走。

      她背后,他低声答了一个字。

      "好。"

      她没有回头。

      ---

      缴费窗口前排着两个人。她站在队尾,把病历单对折,又压平,纸边很快卷了起来。

      轮到她。她把病历单递进去,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说:"医保卡。"

      她从包里抽医保卡,指尖碰到包里另一样东西——是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父亲常吃的那种降压药的空盒。她想丢掉,又没丢成。

      "医保卡。"工作人员催了一遍。

      她回过神,把卡递进去。

      缴费、签字、拿单据。她没有看身后。

      走回病房的方向时,她往走廊那一头扫了一眼。

      长椅那一侧空着。

      她收回视线,把缴费单折进病历夹里,折角压得很深。

      她加快脚步。

      ---

      病房门口。

      她的手指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靠在墙边等她回头,没有人假装路过又折返。

      她推门进去。

      关上门的时候,她背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喉间像有一个字要出来,她没让它出声。

      她睁开眼,往床边走。

      父亲还在睡。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左手放在右手上面。

      过了一会儿,她的右手拇指动了一下。

      拇指指腹蹭了一下左手无名指内侧——那个位置的皮肤比别处薄一点,颜色浅褐色,是一颗很小的痣。

      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蹭到第三下的时候才意识到。

      她把手分开,放回膝盖两侧。

      她坐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把那张发黄的剪报从枕巾底下抽出来。

      剪报上印着她二十一岁的脸。那时候她头发是齐肩的,笑起来眉骨那道疤还没长出来。标题是《新生代的面孔:沈昭宁》。她父亲在边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端正:**我女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剪报压回原位,把枕巾盖好,走回椅子,重新坐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未读消息变成了一百二十多条。

      她把屏幕又灭了。

      ---

      医院侧门外,傍晚五点的天色开始转灰。

      裴砚舟站在阴影里,看停车场角落那辆车。

      车窗里反着一点光,是长焦镜头的镀膜在反射。

      助理从侧门绕回来,脚步放得很轻。

      "车牌记了。"他低声说,"外包代拍,背后还是那家号。"

      裴砚舟的视线没离开那辆车:"消息哪来的?"

      助理停了一下。

      "今早有人递了线。关键词是沈昭宁,三院。"

      "线在谁手上。"

      "挂号处一个挂号的人随口跟黄牛说的。黄牛卖给了线人。"

      "把这条线截住。"裴砚舟说,"从源头处理,别牵到她。"

      助理看他一眼。

      "也别惊动医院。"他补了一句。

      "好。"

      "车牌留给法务。"他说,"备案就行,别做别的。"

      助理应了一声,没立刻走。

      "裴导。"

      裴砚舟没回头。

      助理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身离开。

      ---

      阴影里风有点凉。裴砚舟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被他攥着,握得太久,金属已经被掌心焐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有点僵。

      他松开了手指。

      那辆代拍车在停车场角落停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司机大概是收到了消息,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倒车,转出停车位,往大门方向开。

      车驶过侧门的时候,裴砚舟往阴影里又退了半步。

      车出去了。

      他抬头,看住院楼。

      第七层,从右数第四扇窗户,灯还亮着。

      窗帘是拉上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往自己的车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

      灯还亮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的消息——"源头已断。对方以为是另一家在压价。"

      他把手机倒扣在副驾上,没回。

      车开出医院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路口红灯,他踩着刹车,前面是晚高峰的车流,尾灯一截一截亮起来。

      绿灯亮起的那一秒,他没有立刻起步。

      后面响了一声喇叭。

      他才挂挡,把车汇进去。

      ---

      病房里,沈昭宁替父亲换完一次温水,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不知道走廊那一头那个人有没有走。

      她以为他走了。

      侧门外那辆停了一下午的车,已经驶离医院。那条还没拍成照片的消息,被人压在了源头。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的位置,被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意识到。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

      她父亲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氧气管轻轻晃。

      她伸手,把氧气管理顺。

      她的手指很稳。

      医院门口那条路上,一辆黑色的车在路口停了两秒,才并进车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