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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声导演 清晨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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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化妆间的灯只开了半排。
沈昭宁比通告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她坐在化妆椅上,没闭眼。小周平时给她垫腰的那只靠枕,被她搁到了一边。背绷得很直。
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她碰了一下机身,又把手收回来。
陌生号码停在最上面。下面挂着昨夜那段语音文件,47秒。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只用一个字母——B。按完密码,文件从最近播放里消失。
浏览器搜索栏里还停着昨夜搜过的几行——"裴砚舟五年前项目冷处理"、"裴砚舟团队危机公关"、"长夜未明女主替换"。她从最后一条开始删。删到"长夜未明女主替换"那一条时,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还是按了清除。
录音没删。
她盯着陌生号码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字。手机翻过去扣回桌面。
化妆师小周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昭宁姐,这么早?"
"早到了。"
小周把灯打全,凑近:"眼底有点干,先滴一支眼药水?"
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只在嘴角:"直接上妆。"
小周不再多问。沈昭宁的视线落回剧本上。她翻开第一场,又合上。三遍之后,指尖还停在同一行。
林叙拿着通告单进来,在门口顿了顿。
沈昭宁先从镜子里看她:"不用调通告。"
林叙一怔,手里的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裴导那边刚才让人问了一句,"她声音放轻,"今天的场次要不要往后挪一挪。"
化妆刷停在沈昭宁眉骨上方。那道浅疤没有被遮住。
"不用。"她说,"照拍。"
林叙退出去的时候,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把手机重新翻过去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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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长夜未明》主置景棚。
棚里已经在走灯。沈昭宁推门进去时,妆容整洁,剧本卷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她跟门口安保点头,跟道具组的小哥打招呼。灯光组那位上了年纪的师傅平时只是擦肩点头,今天她也停了一秒:"昨天那盏顶灯换了?"
灯光师傅愣了愣,回过神:"换了换了,新的。"
她说了句辛苦,转身往置景区走。
监视器后,裴砚舟已经站了一会儿。
桌边那盒胃药拆了一半,塞在剧本下面压着。半杯咖啡凉透了,杯壁的水珠顺着杯沿滑到桌面。他没回头,但耳朵在听她的脚步——那双高跟鞋落在棚地板上的频率,他听了两个月。
今天比平时稳。
太稳了。
副导演老陈拎着分镜过来,先碰了沈昭宁:"昭宁,这一场最后一句,你看怎么处理?前面我们试过两版。"
沈昭宁低头看剧本,指腹在那行字下压了一下。
"我想这条最后一句停半拍再说。"她抬眼,语气平静,"导演,可以吗?"
监视器后,裴砚舟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停住。
摄影组在调机位,场记低头写板,老陈的笔尖悬在分镜旁,等他落一句话。
耳机里响了一声:"裴导?"
他没应。
老陈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裴导,听得见吗?"
"——可以。"
短,干。
老陈下意识想再问一句"不需要再走一遍吗",到嘴边咽回去了。他转头跟摄影指导对了个眼神。摄影指导也是同一个表情——平时的裴砚舟最磨这种"语气怎么处理"的细节,一句台词的尾音,他能让她重三遍。
场记小姑娘抱着板从他们身边过,跟老陈擦肩,压声:"今天裴导怎么不磨了?"
老陈也压声:"别问。能过就赶紧过。"
沈昭宁回到自己的位置。男配演员凑过来对了两句词,她回得很温和,连那位平时被她压得不太敢说话的男配,都松了一口气。
走位的间隙,她侧身经过监视器。
视线扫过桌边那盒胃药。
从前她会顺手把那杯凉咖啡挪开。
现在她只是收回目光,转头问林叙:"下一场几点?"
"九点二十。"
"好。"
她走开后,那盒胃药还压在剧本下面。裴砚舟伸手碰了一下,把它往剧本里又塞进去半寸,遮得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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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老陈拎着通告单过来核次序。
"裴导,第47页那场要不要也今天走?原本就排在收工前。"
裴砚舟翻剧本。翻到那一页,指腹在页码上压了一下。
"挪到明天。"
"理由要写一条。"
"灯光不够,今天棚里温度也高。"
老陈"嗯"了一声,没追问。第47页是沈昭宁全剧情绪最重的一场——崩溃戏。原本就在边缘,今天明天差别不大。他低头去通告单上画掉。
裴砚舟把那一页折了角,又压平。
老陈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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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棚里打的是夜光。
补的是《长夜未明》第三幕一场克制戏。剧本上写得很少:女主角面对当年替她做决定的人,不哭,不闹,只说两句台词。
沈昭宁站在置景区中央。光打到她脸上时,她不再笑。早上对灯光师傅说"辛苦"的那点温和,到镜头前一点没剩。眉骨上那道疤在阴影里被光勾出一道细痕。
男配在她对面,演那个替她做决定的人。
"开始。"
"你不是没有回头,"她开口,声音低,几乎没有起伏,"你只是回头得太晚。"
男配的台词卡了半秒。他原本要接的那句被她这一句压在底下,憋了一下才出来。
沈昭宁没等他。她接下去:
"我最怕的不是被留下。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所有人都替我想好了。"
她说完,垂眼。
棚里很静。
监视器后,裴砚舟没有立刻喊"过"。
耳机里老陈叫了一声:"裴导?"
他没应。
老陈又叫:"裴导,机器还在录。"
他终于按下对讲,声音比平时轻:
"过。"
老陈愣了一秒——他原本以为这条会"保一条"。裴导对沈昭宁的特写从来都要保。
今天没有。
沈昭宁朝监视器走过来。她在距离半步远的位置停住,看回放。屏幕里她那张脸的特写停在最后一帧——眼底没有泪,只是空了一块。
裴砚舟盯着那个画面。
"你是不是……"
三个字。后面没有了。
沈昭宁侧头看他。神色非常平静。
"导演是觉得刚才那条还有问题吗?"
裴砚舟收回视线。
"没有。"他说,"很好。"
回放停在最后一帧。沈昭宁点了下头,转身去下一场。
裴砚舟的指尖在回放键上停了停,最后没有再按。屏幕暗下去。过了几秒,他才把对讲机重新拿起来。
摄影指导从机器边过来,低声:"裴导,刚才那条的特写——"
"不保了。"
"……行。"
摄影指导走开几步,跟同事对了一眼。同事没问,他自己又回头看了一下监视器。
裴砚舟手里捏着那张通告单,第47页那一条划改还压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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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
最后一条过完。沈昭宁卸掉戏里的状态,走到监视器附近。她停在三步外。
"导演,没问题的话,我先收工。"
裴砚舟抬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面看她。她妆没掉,眼睛干净。
他喉咙动了一下。
"辛苦了。"
沈昭宁微微点头,转身走。
老陈过来递水,他抬手挡了。老陈识趣,绕开他往别处去。
走到棚门口前那两步,沈昭宁的手伸进口袋按了一下手机。不是反扣,是确认它还在。
裴砚舟看见那个动作。他没问。
他低头,把那张通告单翻到第47页,看了两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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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车里,灯没开。
林叙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昭宁靠着车窗,从口袋里抽出手机。
陌生号码的对话框还停在最上面。昨夜那段录音文件挂在最前。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久到林叙从后视镜里又偷瞄了她两次。
她打字。
打了三个字,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