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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左手归宋清嘉 19: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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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三号棚。
后来那张照片传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只看见裴砚舟半蹲在沈昭宁身前。没人注意到,在快门响起之前,她的左手其实往回缩过一次。
门上贴着"拍摄中请勿入内",红字被磨掉了一角,边缘起了毛。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那张纸。随后才把左手从外套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停在半空。
停了一秒。
她没找人。手机也没掏。
只是慢慢往里走。
棚里灯光只开了一半,主光还没架好,顶上的冷白灯把地面胶带照得很清楚。黄胶带,蓝胶带,交叉处贴着一枚红十字,第七场的位置就压在那上面。
监视器还盖着防尘布,露出一角黑蓝的屏。道具桌摆在旁边,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一沓打印纸,和一本属于场记的、翻开的剧本。
沈昭宁先看胶带,再看监视器,最后才扫到剧本。
剧本停在第七场。
纸页被人折过,右上角斜斜压下来,把一行字切开。
——左手放松。
她没有去碰那页纸,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同样的话,她在化妆间已经看过一遍。
她走到红十字上站定。
没人喊她,她自己把左手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第三次,她让那只手虚虚搭向道具桌边缘。
指节没用力,掌心也没贴实,只是悬着。
像宋清嘉。
不像沈昭宁。
她在心里默了一遍第七场的台词。念到一半,左手不自觉地蜷了下,食指和中指往掌心里收。
沈昭宁没急着改。
她让那个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松开。
松开的速度,比蜷起来更慢。
她又试了一遍。
这次,手没有蜷。她让它在听见那句台词的瞬间往下沉了半寸,幅度很小,停得也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沈昭宁没回头。
脚步声先到了,前后两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走得快些,后面那个慢一点,每隔几步还会停一下。
前面是摄影指导。
后面是裴砚舟。
"第七场我想压一下景深。"摄影指导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人物贴近一点会更好。"
"嗯。"
"监视器我让小李挪到这边了。"
"好,我看一下。"
裴砚舟没有先看她。
他绕到监视器后面,掀开防尘布,弯腰扫了一眼屏幕,又和摄影指导低声说了两句。场记从角落过来,把第七场的板子递给他,他接过去,顺手放在监视器边上。
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抬头。
沈昭宁也没动。
她的左手已经收回袖口,指尖压在袖内那道缝线上。
裴砚舟在监视器后站了半分钟,才开口。
"先不走情绪。"他说,"站位确认一下。"
声音不高,嗓子有点哑,是那种讲了一晚戏之后磨出来的疲惫。
摄影指导点头,场记翻开本子,灯光师抬头看灯位。
沈昭宁抬眼,越过监视器看他。
裴砚舟正低头在板子上写字。
"好。"她说。
就一个字。
走位从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始。
裴砚舟从监视器后出来,站到她斜后方一步的位置。摄影指导喊:"对一下肩线。"
他往前半步。
"再压一点。"
他又往前半步。
两条胶带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脚长。最后那半步落定时,他离她肩膀只剩十公分左右。
他没碰她。
头顶冷白灯压下来,灯架散出的热气和空调风在肩侧交错。
"视线给监视器。"摄影指导说。
"嗯。"裴砚舟应了声。
"沈老师,你的视线再往下一点。"
"好。"
每一句都像正常工作。
肩线,视线,半步的差距,全部被摆得很准。
裴砚舟在监视器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看一遍宋清嘉的左手。"
沈昭宁把左手从袖口里放出来。
肘微弯,腕放松,指尖朝下。
动作没问题,节拍也没问题。
可她刚抬起这只手,脑子里先闪过去的不是三号棚。
是一条走廊。
顶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半截冷白,坏掉的那半截黑得发沉。光斑斜斜落在地砖上,像一道不许越过去的线。
裴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她落在桌上没拿走的那本书。
他没有递过来。放下,也没有。
只是低着头,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就到这里吧。"
然后转身,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
很轻。
棚里,冷白灯还亮着。
监视器后,裴砚舟还站在那里。
她的左手也还停在预设的位置上。
"左手不用给特写。"裴砚舟说。
她正要把手收回去,他又接了一句。
"但它不能替你退。"
沈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摄影指导以为这只是表演提示,场记低头记了一笔,灯光师抬手指了指头顶一盏灯,问要不要再压一档。
裴砚舟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遍。"
沈昭宁抬眼。
这是她进棚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裴砚舟站在监视器后,半张脸被屏幕的蓝光照着,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没有躲她的视线。迎上来,也没有。
沈昭宁缓慢地把左手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
第二遍,她重来。
这一次,左手抬起时,她没有再去想那条走廊。
她想宋清嘉。
宋清嘉在这一场里被逼到墙角,却不能先退。
于是她让宋清嘉的指尖先于自己的指尖落下去。
落得比刚才慢半拍。
也松一点。
掌心朝内,腕背微抬,停在道具桌边缘上方,没真的搭上去。
裴砚舟绕过监视器,走到她左手边。
他半蹲下来。
离她的手大约一掌远。
没有碰她。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角度。
"这里再往内五度。"他说,"腕别压死。"
动作短得很,像在跟摄影指导比机位。
可他比完那个角度,视线却没立刻移开。
只是半秒。
落在她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几乎要被袖口的影子吃掉。
沈昭宁的无名指几不可察地往掌心里蜷了半寸。
她自己也没察觉这个动作是从哪里来的。
裴砚舟把视线收回去。
像什么都没看。
沈昭宁在这一刻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
是一点冷气里带出来的旧味,像刚收起来的雨伞,混着外面的雾气,还有一点纸张被潮气压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今晚外面起了雾,棚外的车灯都糊着。
她下意识屏住了半秒呼吸。
"这样。"裴砚舟说。
"嗯。"
他始终没抬头。
棚另一边,摄影助理正在试机。
那是个刚来组里没多久的男孩,今天负责跟焦。他举着相机,本来只是想对着监视器那边试试光圈反应,食指已经搭在快门上。
取景框里,裴砚舟半蹲在地上,沈昭宁的左手垂在他眼前。
两个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掌的距离,谁也没碰到谁,可监视器的蓝光正好落在裴砚舟侧脸上,沈昭宁的影子又压在他肩后。
像他在替她托着那只手。
构图好得太过分了。
咔嚓。
快门声很轻。
轻到现场没人回头。
摄影助理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回放。
画面里,那一掌的距离被光影吞掉了一半,剩下那点空隙,被裴砚舟垂下的眼睫和沈昭宁微微弯起的指尖遮住。
不像工作照。
他抬头看了看现场。
没人注意。
犹豫了几秒,他把照片留在相机里,没删。
道具桌后,化妆师和场记凑得很近,声音压得低。
"这氛围,不像第一次合作。"
"嗯?"
"你看那个走位,太顺了。"
"也可能人家本来就会演。"
"是,我就这么一说。"
"……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嘘。"
话音被空调外机和监视器风扇盖住了大半。
沈昭宁的左手依旧悬在道具桌边缘上方,腕背微抬,停得很稳。
裴砚舟站起来,退回监视器后。
刚才那点一掌的距离,被工作流重新拆开。十公分变成一米五,胶带隔开,监视器隔开,摄影指导隔开,场记的板子也隔开。
可棚里的空气没那么快散。
沈昭宁退回标记点。
退回去时,她的左手自然落在道具桌上,正好压住剧本第七场那一页。
指腹按在折痕上。
那道折痕从右上角斜下来,把"左手放松"四个字切在中间。
她没看那行字,只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抬起。
再压一下。
再抬起。
第三下时,墨迹被她指腹一点汗意压得发白。
整个棚里没人看得见她这只手。
她的身体挡住了。
"OK。"裴砚舟说,"按这个走。"
声音回到了讲戏的位置。
干净,平稳。
摄影指导走过去和他确认机位,灯光师降了一档灯,场记把板子抱在胸前。
沈昭宁从道具桌前直起身,没看裴砚舟,只看着场记手里的本子,开口。
"那这一场的左手——"
场记笔尖停了下。
"左手归宋清嘉,今天到这里。"
棚里静了一秒。
摄影指导以为她是在确认表演方案,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处理挺好。"
化妆师那边也不再交头接耳。
沈昭宁仍看着场记本子,声音很稳。
"其它的,下次再说。"
话落下去后,裴砚舟从监视器后看向她。
沈昭宁迎上他的视线。
没躲。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收到。"
只有两个字。
沈昭宁把左手从剧本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隔壁机位忽然传来一声:"过!"
不是这一场的过。
另一组刚收完一条,整个棚的节奏被那一声带了起来。有人喊下一场,有人推轨道,有人递水,有人找场记拿板子。
冷气和热气重新流动起来。
沈昭宁退到棚边。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没拧开。
左手一点一点退回外套袖口里,动作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抬眼看向监视器。
裴砚舟正低头和摄影指导说话,没有再看她。
棚外走廊上,那个年轻的摄影助理抱着相机走得很快。
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靠着墙,把刚才那张照片导进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三秒,是他自己数的。
然后,他把图拖进一个内部群。
群名是工作组的简称,里面有宣传、制片助理、几个跟组执行。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这俩……是不是有点东西?"
图片下面,红点里的"1"很快变成了"3"。
又变成"7"。
有人回了一个问号。
有人回了三个感叹号。
有人说:"别乱传。"
又有人回:"我靠,这角度。"
摄影助理盯着那几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他想撤回。
可撤回键还没按下去,群里已经有人把那张图重新保存。
下一秒,宣传组的小号发出一句:
"谁拍的?删。"
摄影助理手指一抖。
手机屏幕上,消息还在往上刷。
"这不是工作照,赶紧撤。"
"已经有人转小群了。"
"别让艺人看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敢再看。
化妆间没开灯。
沈昭宁推门进去时,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到化妆台一角。
她没伸手拉灯绳。
在椅子上坐下后,她把外套脱了一半,又停住。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底部的缝隙无声地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她没去翻。
镜子里那张脸,被门缝漏进来的光照着半边,另一半沉在暗里。
平静得很。
妆没花,唇色也还在。
和十九点五十进棚前,没什么差别。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左手从袖口里又放了出来一次。
放在膝盖上。
指尖微凉,掌心没有汗。
无名指内侧那颗很小的浅褐色痣,安静地躺在那儿,几乎看不出来。
她盯了三秒。
再把它收回袖口。
桌上的手机底下,那线白光灭了。
紧接着,第二次亮起。
第三次。
第四次和第五次几乎连在一起,桌沿的木纹被惨白的光切出短短的一截又一截。
沈昭宁还是没翻。
走廊那头,有人跑过化妆间门口,压着声音喊另一个人的名字,语气很急。
屏幕第六次在黑暗里亮起,把桌角照得发白时,她终于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周棠的消息。
【周棠:你在化妆间?别出来。】
下一条。
【周棠:照片谁拍的?】
再下一条。
【周棠:已经出组了。】
沈昭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几乎同时,又一条新消息无声地浮出来。
来自裴砚舟。
【裴砚舟:照片我在处理。】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周棠又发来一张图。
沈昭宁垂下眼。
图里,裴砚舟半蹲在她身前,蓝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的左手悬在他眼前。
原本那一掌的距离,被人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