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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围读会·剧本递过来的那只手 "沈昭宁" ...

  •   "沈昭宁"三个字追进电梯时,门缝只剩一掌宽。

      她按着关门键,指尖发白。镜面四壁把人照成了四个。她没先看脸,先看肩,先看下颌,再看自己有没有在那一声里露出别的什么。

      没有。至少镜子里没有。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停住了。不是冲过来那种停法。更像是走到某个位置,自己把自己按住了。

      电梯门将合未合,感应又弹开两掌宽。她没回头。

      裴砚舟站在门外。拿着剧本的那只手抵在两掌宽的门缝处,挡住了感应射线。那道门缝横在两人之间,像临时拉起的一条线。

      "热搜的事,剧组会按流程处理。"

      他的声音压低了,也稳了。

      "舆情不会让演员一个人扛。"他停了半秒,"也不需要你单独回应。"

      剧组。流程。舆情。演员。

      每个词都规整、干净,挑不出毛边。他在补。刚才那一声不该喊,他自己知道。现在他把那三个字往工作里塞,塞得很用力。

      她替他把这点失控收进档案。工作可以谈,别的不用谈。

      "下午围读,照常。"他说。

      沈昭宁这才在镜面里看了他一眼。

      隔着冷白的灯,隔着金属门,他整个人被切得很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抵着感应区的那只手——剧本的硬封面卡在门缝边沿,指节收得很紧。

      她开口。

      "裴导。"

      门外静了一瞬。

      "刚才那一声,您不该喊。"

      她说得不重,平平的,像在念剧本里一句普通的台词。

      镜面里那道影子的肩线绷了一下,又松开。

      "剧组按宣传口径走就行。工作安排,发邮箱。"她接着说。

      "沈老师。"

      他改口了。

      "沈昭宁"是失了分寸。"沈老师"是把自己往回按。她听见了,也收到了。只是这不代表她接受。

      走廊里响起皮鞋后撤半步的声音,那只抵着感应区的手收了回去。电梯门重新合拢。合到最后一寸时,她看见镜面里那只手抬了一下。

      抬起,又放下。

      没有碰门,也没有碰她。

      门彻底合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沈昭宁在心里把他的名字重新过了一遍。

      裴砚舟。

      从这一秒起,她只允许自己这么叫他。不是别的什么,不是五年前那个人,就是裴砚舟。导演,这部戏的男主创。

      只此而已。

      回到房间,她没开顶灯。

      进玄关时她直接低头看左手。五指微微蜷着,她翻过掌心,视线落到无名指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袖口压在腕骨上方半寸。

      不够。

      她用右手把袖边往下拽了一寸,正好。再多一点就太刻意了。

      下午一点五十,沈昭宁出门。

      八楼一开门就是刺白的冷光。走廊很长,复印机在另一端断断续续地响,咔哒,咔哒,停一下,又咔哒。一个剧务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过来,立刻侧身让路:"沈老师。"

      她点头。

      三号会议室在尽头,门虚掩着。她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推门。

      会议室是长桌型,主位靠投影屏,名牌已经放好了。

      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沈昭宁"三个字印在白卡上,放在长桌靠主位的位置——按番位,女主本来该坐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白卡,绕到长桌最远的一头,在一个还没贴名牌的位置坐下,把卡片放到自己面前。

      主位离她隔着整张桌子。

      左手没上桌,压在膝盖上。掌根贴着大腿外侧,袖口稳稳盖住腕骨。

      副导演先到,看见她坐在最远端,又看了眼被挪过去的名牌,没问什么,把自己的本子放到斜对面。

      男二随后到,跟她合作过一部戏。"沈老师,好久不见。"

      她回了个礼貌的笑。对方很体面地坐到离她两个位置的地方,不近不远,正好够工作。

      后面陆续又进来几个人。

      "辛苦。"

      "老师好。"

      "导演还没到?"

      每一道声音都标准、客气,像一层刚熨平的布铺在桌面上。

      没人知道半小时前电梯口发生过什么。这很好。

      裴砚舟进来时,会议室也没安静。他左手拎着保温杯,右手夹着剧本和一叠便签。走到主位,把杯子放下,低声跟副导演交代了两句。

      没有压场,也没刻意停顿。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主创那样进门、放东西、看流程。

      然后他抬眼,扫过全场。视线从沈昭宁的位置上掠过去。

      只是掠过。像掠过每个演员,每张名牌。

      没有停。

      可这种没有停,本身就像停了一下。

      沈昭宁垂下眼,把左手往膝盖上又压了压。

      副导演拍了拍剧本:"今天围读第三到第七场,我们先顺一遍,后面再听裴导说调整。"

      剧本一份份发下去。刚从复印机里出来的纸还带着一点凉,油墨味没散。

      副导演把第一份递给裴砚舟,第二份给场记,第三份顺着桌沿往下传。纸页翻面,滑过桌面。

      剧本离她还有三个位置。她把右手放到桌面上,准备接。

      传到离她两个位置时,纸页忽然停住了。

      沈昭宁抬眼。

      裴砚舟从主位绕了过来。

      他没让副导演代发。手里拿着一份单独抽出来的剧本,沿着长桌一侧走到她身边,停在她椅子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半步。近到能递东西,远到没人能说什么。

      他把剧本递到她面前。

      纸边先到。

      沈昭宁伸出右手,指腹刚碰到纸面——

      就是这一瞬,空调风从椅背后斜斜扫过来。

      她左袖被掀起了一点。

      不多。只有腕骨那儿露出短短一截,连同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一起落进冷气里。

      裴砚舟的视线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剧本上,也不是落在她脸上。是越过她接剧本的右手,落到桌沿下方——她压在膝盖上的左手。

      落在无名指内侧。

      停了半秒。

      沈昭宁没有立刻缩手。立刻缩,就是认了。

      她只是把已经碰到剧本的右手往回收了一寸,捏住左袖口边缘,往下拽了半寸,把那一小段皮肤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重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剧本。

      像在整理袖口。也像在藏什么。

      那半秒里,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会议室。

      是五年前的排练厅。

      夏天,窗没关严,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台本页掀得哗啦作响。她低头去按,他也伸了手。两只手撞在纸面上,他的拇指正好擦过她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

      那一次,她没躲。

      画面只闪了一下。她没让它继续往下走。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稳稳的。

      裴砚舟收回手。没有解释,也没有多看。他直起身,沿着她身后那条窄过道绕回主位。

      两步。

      第一步,皮鞋落在地毯上,声音很轻。

      第二步,他拉开椅子。

      沈昭宁把剧本摊开。

      第三场,第一页。

      副导演敲了两下桌面:"那我们开始?"

      第三场第一句词是她的。

      【医院走廊。宋清嘉停在护士站前。】

      "麻烦帮我看一下,三零五的病人在不在。"

      沈昭宁念出来。语气平常,干净,没有多余的起伏。

      她只用右手翻页。食指抠住纸边,向上掀,再压平。这个动作她在很多剧组里做过无数次。只是以前左手更顺,现在换成右手,慢了半拍。

      但没人会在意一个演员翻页用哪只手。

      她念第二句词时,左手在膝盖上压得更紧。指甲隔着裤料,能清楚摸到膝盖骨边缘那一道硬线。

      声音越稳,手压得越紧。她一直知道这个换算。

      第三场第二页是对手戏。她的角色"宋清嘉"和"医生"在医院走廊重逢。

      今天男一号没到,医生的词由裴砚舟代念。导演在围读会上替缺席演员走词,本来就是正常安排。

      可剧本上那几句,偏偏像专门被挑出来的——

      ——"很久没见。"

      ——"嗯。"

      ——"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

      裴砚舟念第一句时,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故意停顿,比他平时讲戏时更收着些。

      "很久没见。"

      沈昭宁没抬头,就着剧本接。

      "嗯。"

      一个字,被她念得没有温度。

      "你过得怎么样?"

      五个字。停顿放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她接得更快。

      "还行。"

      桌下,她的左手在那一刻攥成了拳。

      袖子里的轮廓没变,肩没动,声音也没颤。

      剧本上下一行是舞台指示:

      【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围读时,舞台指示不用念。

      所有人默读。

      沈昭宁也默读。读完,她没抬头。

      第三场翻到第四页时,对面的男二翻页太快,纸响大了一点。她跟着翻。

      这一次,右手不够顺。

      剧本摊在桌面正中,前页压着后页,要翻得干净,最自然的动作是左手按住前一页,右手掀起下一页。

      她没动左手。右手绕到左下角去抠纸边,纸面卡了一下。她停了零点几秒,第二次才把页角压平。

      会议室里还是原样。副导演低头记东西,男二翻到下一段。

      主位那边,裴砚舟也低着头。他没看她。

      可他面前那份剧本,翻页的节奏停了一拍。然后用拇指把纸面按平,像是在等某个动作过去。

      沈昭宁在余光里捕捉到了这一停。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

      第一次,是那颗痣。

      第二次,是她的左手。

      她没有反应,只垂眼念下一句台词。声音还是稳的。

      围读推进得很快。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每一场都有正常的讨论。副导演提节奏,男二问情绪点。裴砚舟讲戏的时候不看她,语气始终公事公办。

      "这里不用给太满,先收着。"

      "这句停半拍,让对方先有反应。"

      "第六场走廊那段,镜头会跟,台词可以再轻一点。"

      他是裴导。她是沈老师。

      中间隔着一整张长桌,隔着剧本、工作、剧组里所有人,隔着一层又一层看上去稳当的秩序。

      可沈昭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看见了。

      看见,就会留下口子。

      第七场读到最后,副导演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儿,辛苦各位老师。后面有调整会同步到群里。"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有人伸懒腰,有人收笔,有人拿起手机看消息。

      沈昭宁合上剧本。还是用右手。

      她把封面朝下放到桌角——这是她从五年前那个剧组带出来的习惯,不知什么时候留到现在,也没改。

      起身时,左手自然背到身后。

      男二过来跟她点头:"辛苦,回头对戏再约。"

      她伸右手过去,跟他握了一下。力道和时长都刚好。

      副导演笑着说:"沈老师辛苦,今天状态特别稳。"

      "辛苦。"她回得标准。

      主位那边,裴砚舟在收保温杯。他没看她,只把自己的剧本合上。

      可沈昭宁转身那一瞬,余光还是扫到了——

      那本剧本合到最后一寸时,慢了半拍。拇指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像按住了什么,又像没按住。

      随后松开。

      剧本彻底合死。

      她拿起自己那份剧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封面落到桌面上的一声轻响。

      不重。却像纸页被彻底压实了。

      她没有回头。

      门外的冷光从头顶罩下来。复印机还在走廊另一端断断续续地响,咔哒,咔哒。

      电梯到达八楼,门"叮"一声打开。

      她刚要进去,手机在掌心无声地亮起屏幕。

      剧组工作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裴砚舟:第七场动作补充,晚点发修订版。】

      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

      【裴砚舟:宋清嘉左手动作,单独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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