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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冷气压得很低 A棚的冷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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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棚的冷气压得很低。
沈昭宁穿着戏里那件米白风衣,站在景片搭出的小区单元门口。导演组的对讲机在棚顶轻响,灯光师在调最后一盏侧光。
"试一下台词。"场记说。
她举起手机,没按通话键,只把屏幕对着脸。这一镜,戏里的女主刚被同事拖去医院做完检查,要在小区门口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
"妈,我没事。"她念,"你别在小区里跟人提我的事。"
副导演喊了开机。
灯起,板打下去。
她又念了一遍。同样的句子,第二条气声更轻,尾音收得干净。
监视器后面,裴砚舟看着她。
他左手撑在监视器框边,右手搁在剧本上。耳机线垂在颈侧,没戴。手边一杯外带咖啡,杯壁的水珠已经聚成一道,没动过。
副导演问他要不要再来。
他没立刻答。
"再一条。"他说,"风衣领子让她翻进去一点。"
造型助理快步上前。沈昭宁站着没动,等对方把领口翻进去。她抬眼朝监视器那边看了半秒——并不是看人,只是按调度对自己的反方向标记。
裴砚舟从那半秒里收回视线。
他低头翻剧本,翻到下一场。
灯再起。
"妈,我没事。你别在小区里跟人提我的事。"
她念完这句的时候,副导演的助理小跑到监视器后面,把一只手机递到裴砚舟耳边。
"导演,棚外那个,刚才被请到保安亭去了。"助理压着嗓子,"东西是这个。"
裴砚舟接过手机。
屏幕亮着,是几张截图。
第一张:一段微信。备注三个字,陈哥。最后一条对话只有半句——"……陈哥说不要花絮,要她家里那边的。"
第二张:转账记录。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到账两千。备注栏三个字,辛苦费。
第三张:相册预览。一张没发出去的图,文件名压在右下角,沈家旧照_1。
裴砚舟看了三秒。
他指节扣在手机背面,没松。
"喂。"副导演叫了他一声,"过没?"
监视器里,沈昭宁正在收尾的位置等。
"过。"他说,"下一条。"
助理还没走。裴砚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贴在掌心,顿了一下,才对助理说:"让法务的人到棚外。别走前门。"
"那个人——"
"先扣着,问完放人。"他说,"另外,这条动线B组重排,把外侧那段改到内侧走。"
副导演这边接到调度变动,皱了下眉,没多问。对讲机里很快传出新指令。
棚里的灯熄了一半。
灯光师换片。沈昭宁站在景片边,拿水杯。她没转头,但脖颈线条比上一条紧了一点。
她看见保安亭那边有人被带走。
她也看见副导演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阵。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慢,像是顺路。
她没走到裴砚舟面前,停在监视器斜后方一米的位置,低头看屏幕里自己回放的画面。
回放里,她念那句"你别在小区里跟人提我的事"。
她看完,抬眼。
"裴导。"
"嗯。"
"刚才那条动线改得很急。"她语气平,"是现场收音问题?"
裴砚舟的视线在剧本上停了半秒。
"嗯。"他说,"外侧有杂音。"
她又往保安亭那边看了一眼。
"是吗。"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裴砚舟把剧本合起来一些,盖住手机屏幕。他没抬头。
"下一场十分钟后开。"他说,"你先去补妆。"
"好。"
她走的时候,水杯里水没洒,但她端杯的那只手,拇指压在杯口边缘没动过。
——
裴砚舟在监视器后又坐了一会儿。
副导演被叫去对台词,棚里这片暂时空出一块。他把手机翻回来,重新看那三张截图。
他打开后台和助理的聊天框。
输入第一行——"周凯今天在棚外接触的那辆车,查车牌。"
第二行——"手机里那个'陈哥',先查号段,别打草惊蛇。"
第三行——"那张'沈家旧照_1',判断一下源是当年杂志社,还是私人渠道。"
第四行——"五年前那批旧帖,让法务比一下账号源。"
他停下。
下面那一行,他打到一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打完。
"另,先别让沈老师知道。"
打完没发。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几秒。
删。
七个字一个一个退回去。
他又看着前面那一长串。
再删。"五年前那批旧帖"那一整行删掉。
再删。"沈家旧照_1"那一行删掉。
第二行他也压了一压,"别打草惊蛇"删掉。
最后屏幕上只剩两行——
周凯今天棚外接触的车,查车牌。
手机里那个号,先查清楚,不要扩散。
他把这两行发了出去。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剧本上。
A棚的冷气从顶上压下来。他对着剧本封面,谁也听不见,自己说了一句。
"查清楚可以。"
他停了一下。
"替她选不行。"
——
下午三场戏拍到傍晚六点四十收工。
最后一条过的时候,沈昭宁卸了风衣。她头发挽得有点散,发尾贴着肩。化妆助理在她身后整理服装,问她要不要先回化妆间擦脸。
"先不用。"她说,"我妈电话。"
化妆助理停下,没再上前。
她走到棚边一处放景片的角落。这里没架灯,机位也不在这边,地上散着几根尚未收走的轨道杆。
她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先停了一下。
"昭宁啊。"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妈跟你说个事,你别上心。"
"嗯。"
"今天下午,小区门口那边——"母亲斟酌着用词,"有个人,挺客气的。问我,是不是你妈妈。"
沈昭宁把手机贴得近了一点。
"我说我没认。"母亲说,"他笑笑,就站着没走。后来又问,能不能找你以前的照片,说是什么老朋友。"
她没接话。
"姓陈还是姓什么的,我没记清。"母亲语气松了一点,像是怕她担心,"妈没理他,让保安在那边多看着。你不用回来。妈就跟你说一声。"
沈昭宁的左手,垂在身侧。
她听见"姓陈"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右手拇指自己摸到了左手无名指内侧。
那颗很小的浅褐色痣,她已经五年没在人前碰过。
她指腹蹭了一下,停住,又蹭了一下。
"妈。"她开口。
"嗯?"
"知道了。"她说,"陆姐过两天会带个人去你那边住几天,你听她的。"
"哎呀,至于嘛。"
"嗯。"她说,"至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好。"母亲说,"你忙你的。"
她"嗯"了一声,挂了。
——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景片背后能听见棚里收工的动静。轨道车被推走,灯架在合,副导演喊明早九点重启。空调风口的塑料挡板被气流吹得轻响。
她转身,从景片后面走出来。
走过监视器外侧那条过道时,她身后两米的位置,裴砚舟正从另一头过来。
两个人方向相反。
错身的那一秒,她没抬头。
她听见他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拍。
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哪几个词。她猜大约是——小区门口,老朋友,姓陈。
裴砚舟没停下来。
他脚步只是慢了那一瞬,就接着往前走了。
沈昭宁也没回头。
她走到化妆间门口,伸手要去推门。
推门的那只手顿在把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内侧那颗痣,被刚才反复蹭过的位置,皮肤有点发红。
她把手放下。
推门进去。
化妆间里灯还亮着。镜子里那个人脸上戏妆没卸完,眉骨上方那道浅疤被粉底压了一半,颜色仍清楚。
她坐下。
化妆助理走进来,问要不要从眼妆开始卸。
"嗯。"她说。
她合上眼。
镜子那侧,她听见走廊那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这次走得比刚才快,是裴砚舟走出片场的方向。
她睁开眼。
镜子里,她看着自己。
她今天在棚里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按手机的速度,那杯没动过的咖啡,那条临时改掉的动线,那个被请走的灰衣年轻人——
原来都不在棚里。
化妆助理拿过卸妆棉。
"沈老师,闭眼。"
她闭上。
走廊深处,那阵脚步声越走越远,在通往停车场的那道铁门外消失了。
她抬手,把左耳后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再一次,蹭过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
这一次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