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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梁慕已经死了 “梁慕已经 ...

  •   “梁慕已经死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投影还亮着,白幕上那两个字被放得过大,边缘发虚,像隔着一层粗糙的雾。

      梁慕。

      律师翻开的资料停在第一页,纸页翘着边。宣传的手还悬在鼠标上,指尖贴着左键,不敢往下按,也不敢把画面切走。

      只有沈昭宁还看着屏幕。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印在她眼底。几秒后,她终于将手从鼠标上移开,抬眼,看向裴砚舟。

      投影的光落在他肩上,冷白一片。他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指节却绷得发白。那不像突然听见一个故人名字时的失态,更像有人把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从喉咙里硬生生挪开,血肉都被磨出了声。

      沈昭宁见过这种僵硬。

      五年前,她也这么撑过。

      把解释咽回去,把委屈咽回去,把那句“不是我”咽回去。咽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沉默到底是体面,还是认罪。

      她开口。

      “裴砚舟。”

      裴砚舟抬眼。

      “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

      会议室里几道视线同时转过去。没人催,也没人敢催。

      裴砚舟看着她。眼底那层暗色沉得厉害,像一扇多年没有打开过的门终于被人撬出了一条缝。

      “认识。”

      “多久?”

      “从我第一部片子开始。”

      沈昭宁垂下眼,看向白幕上那两个字。

      梁慕。

      一个早就注销的小型制作公司负责人。业内履历里只剩几行简短介绍,被后来的项目、公司、奖项一层层盖住。公司没了,域名没了,合作记录散在旧新闻和无人维护的网页里。如果不是这封五年前凌晨四点十七分写下、却没有真正发出去的邮件,他大概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她问:“什么时候死的?”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

      “那年十一月。”

      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风吹过桌面,资料纸轻轻抖了一下。

      那年十一月。

      沈昭宁在心里算了一遍。

      她退圈是九月。那封邮件躺进草稿箱,是九月底,凌晨四点十七分。

      “在我之后。”她说,“一个多月。”

      裴砚舟没有否认。

      公关总监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沈老师,邮件正文我们还没看。现在要不要先——”

      沈昭宁伸手,拔掉了投屏线。

      白幕瞬间暗下去。

      那两个字消失了,会议室顶灯重新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公关总监的表情僵在原处,宣传下意识缩回手,律师也抬起了头。

      “沈老师?”

      “正文不在这里读。”

      沈昭宁的手机扣在桌上。她指尖压住手机边缘,往桌中央推了半寸,又停下,慢慢拉回自己面前。

      像一把刀递出去前,她忽然想起,刀柄也会割手。

      宣传小声提醒:“外面已经在扩散了。有人截到了邮件头,词条在往上爬。我们不尽快把内容理清楚,等营销号替我们读,节奏会更难控。”

      “所以更不能在这里读。”

      沈昭宁抬眼,一一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你们今天要的是公关方案,不是坐在这里拆我的旧伤。”

      “沈老师……”

      “那封邮件五年前没有发出去,一直躺在我的草稿箱里。”她的语气不高,“现在有人从我旧邮箱里导出了截图,不代表所有人都有资格第一时间读完它。”

      律师放下笔:“邮件原件和截图从现在起做证据保全。对外回应按事实边界走,不引用正文,不评价死者动机,不做情绪化表述。”

      公关总监看了一眼裴砚舟,又看向沈昭宁:“那裴老师这边……”

      裴砚舟终于出声:“我配合。”

      声音有些哑。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你先留下。”

      会议室里又静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公关总监把那支笔捡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宣传合上电脑,律师把资料夹扣好。几个人陆续起身,没人再多问。

      门快合上时,律师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微微点头。

      门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裴砚舟。

      顶灯有轻微的电流声。投影仪还没完全降温,风扇在桌角转着,发出细小的嗡鸣。刚才那些人离开后,杯子、资料、电脑线都留在原位,像一场会议突然被按下暂停。

      沈昭宁坐着。

      裴砚舟站着。

      几秒后,她问:“梁慕是谁?”

      裴砚舟说:“我的制片人。”

      “哪几部?”

      “第一部到第三部,都是他。”

      沈昭宁眼睫动了一下。

      “第三部是《浮城》。”

      “对。”

      《浮城》。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有人把一杯早已凉透的水重新推到她面前。

      那一年,裴砚舟凭《浮城》拿奖。

      也是那一年,她和裴砚舟的关系被拍到、被放大、被剪辑、被反复讲成不同版本。

      发布会上,有记者拿着话筒问他:“沈昭宁是否借你上位?你们的关系是不是早就影响了项目公平?”

      镜头对准他。

      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全网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七秒。

      七秒之后,主持人打圆场,团队切走话筒。所有人都告诉她,冷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后来,那七秒变成她身上最重的一道判词。

      沈昭宁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右手压着左手,指腹按住无名指内侧那颗很小的痣。

      “是梁慕让你冷处理的。”

      裴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会议室里的风扇声忽然变得清楚。

      “是。”他说。

      沈昭宁笑了一下。

      很短,几乎没有声音。

      “他告诉你什么?”

      裴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

      “他说,如果我开口,另一批稿子会更快出来。”

      “什么稿子?”

      “你和投资方的。”裴砚舟闭了闭眼,“他说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和时间戳,只有剧组内部的人能拿到。投资人那边他已经接触过,对方确实在搜集材料。只要我在发布会上正面回应,就会立刻放出去。”

      “你信了。”

      这三个字落得很平,比质问更冷。

      裴砚舟看着她:“那时我信了。”

      沈昭宁点了一下头,像终于把一块缺失的拼图按回原位。

      “还有呢?”

      “他说冷处理能把事情压下去。只要不再给对方新的爆点,时间会把它冲淡。”

      沈昭宁看着他。

      裴砚舟继续说:“他说,这是你也同意过的处理方式。”

      “我没有。”

      “我知道。”

      “你当时不知道。”

      裴砚舟没有反驳。

      沈昭宁把压在左手上的右手收回来。两只手分开放在桌面,中间隔着一道清楚的空隙。

      “所以五年前,你在发布会上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得很慢。

      “是因为你以为你的沉默能保住我。”

      裴砚舟眼底动了一下。

      “是。”

      “那后来为什么不问我?”

      沈昭宁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既然信他,信到可以替我做决定。那后来呢?热搜压不下去,通稿越来越多,我被节目撤换,被品牌解约,被剧组退回去。你都看见了吗?”

      裴砚舟唇线绷紧。

      “看见了。”

      “你问过我吗?”

      “我打过电话。”

      “我拉黑了。”

      “我去过你公寓。”

      “那时候我已经搬走了。”

      “我让人找过你。”

      沈昭宁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短促,擦着玻璃似的冷。

      “你让人找的是沈昭宁。是那个还能被经纪公司、通告单、酒店登记查到的沈昭宁。”

      她停了一下。

      “可那时候,我已经不想当沈昭宁了。”

      裴砚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句话砸下来,他才知道那些迟到的动作有多轻。

      他打过多少通电话,去过几次旧公寓,托了多少人打听,都不能把那段时间补回去。

      她从风波里走出去的时候,他不在。

      后来所有“我找过”,都只是在空房子门口敲门。

      沈昭宁收回视线:“你什么时候知道他骗了你?”

      裴砚舟沉默片刻。

      “他过世前。”

      沈昭宁抬眼。

      裴砚舟拿出手机,解锁,往下翻了很久。

      旧聊天记录压在一堆工作消息下面,像沉在河床底部的一块石头。屏幕光映着他的指尖。他停住,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沈昭宁没有碰手机。

      她低头看去。

      聊天框里只有一句话。

      【我做错了。这件事不该那么处理。裴导,当年的照片,来源不是你想的那样。】

      下面是时间戳。

      梁慕去世前三天。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

      五年前的十一月,她已经退掉原来的房子,搬进城西一个采光很差的单间。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白天也要开灯。屋子里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张矮桌,还有一台借来的旧笔记本。

      她把本名从所有公开页面撤下,接了第一份配音兼职。低成本动画里的女三号,十七句台词。录音棚在地下室,墙角有潮味,耳机海绵边缘磨得起皮。

      那时,她的草稿箱里已经躺着那封凌晨四点写下的邮件。

      写给梁慕。

      写给那个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一遍一遍告诉她“不要发声”“裴砚舟那边也同意冷处理”“你们现在越解释越难看”的人。

      她没有发出去。

      不是不想发。

      是写完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

      沈昭宁看着屏幕上的那句“我做错了”,很久没动。

      裴砚舟说:“我收到消息后去找过他。他没回。第三天,人没了。”

      “怎么死的?”

      “车祸。”裴砚舟说,“官方结论是意外。我后来去调了事故报告,刹车片被人动过,警方当时没查到来源。”

      沈昭宁终于伸手,把手机往回推了一点。

      “你相信是意外吗?”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时候我不敢不信。”他说,“梁慕死后,很多线都断了。我查到当年最早爆料的那家周刊,确实和他有过联系。爆料之前,他以项目合作的名义见过对方主编。那批所谓证据,来源不是你,也不是我身边的人。”

      沈昭宁问:“是他给的?”

      “我没拿到直接证据。”

      “但你知道是他。”

      裴砚舟闭了闭眼。

      “是。”

      沈昭宁的指尖贴着玻璃桌面,凉意从指腹慢慢往上爬。

      她想起那一年,梁慕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地劝她。

      “小沈,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你现在说什么都是错,不如等风头过去。裴砚舟那边也不好处理,他不是不帮你,是不能帮。”

      那时候她太累了。

      太多电话,太多质问,太多披着善意外衣的建议。她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新的爆料,有没有新的解约通知。

      她以为自己只是被放弃。

      原来不是。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边把刀递出去,一边按住她的嘴,告诉她不要喊。

      沈昭宁问:“为什么?”

      裴砚舟抬眼。

      “什么?”

      “梁慕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砚舟搭在手机边缘的手指发白。

      “我查到的只有一部分。当年《浮城》上映前,他和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那部片子如果出事,他赔不起。我们的关系被拍到后,最开始只是小范围爆料。他怕影响宣发,也怕影响后面的奖项申报。”

      沈昭宁接得很快:“所以他需要把故事换一个版本。”

      她看着裴砚舟,声音平静。

      “不是导演和女演员谈恋爱,影响项目公平。而是女演员借导演上位,私生活混乱,资源不干净。这样,你是被蒙蔽的创作者,《浮城》是无辜的作品,他也能保住项目。”

      裴砚舟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昭宁。”

      “别叫我。”

      裴砚舟停住。

      沈昭宁看着桌面,继续说:“你沉默,他就赢了。你越沉默,越证明我不值得你站出来。”

      她抬起眼。

      “裴砚舟,你当年那七秒不是空白。”

      裴砚舟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七秒里,有梁慕的算计,有团队的权衡,有你的害怕。”

      她说:“也有我退路被关上的声音。”

      裴砚舟没有说话。

      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肩背都松了一寸。

      很久后,他才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会议室里,没有回声。

      沈昭宁听见了。

      也只是听见了。

      她没有失控,没有质问,没有把桌上能砸的东西都砸到他身上。五年前她最需要这三个字的时候,它们没有来。五年后,它们终于来了,迟得连安慰都显得笨拙。

      她看着桌沿一道浅浅的划痕,指甲在上面刮了一下。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说对不起,我会是什么反应。”

      裴砚舟看着她。

      沈昭宁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骂你。”

      她停了停。

      “但现在,我只觉得晚。”

      裴砚舟眼眶发红,却没有往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沈昭宁把那部手机推回去:“这条消息,交给律师。”

      “好。”

      “梁慕相关的所有记录,合作合同、项目账目、周刊往来,还有你后来查到的东西,全部交给律师。”

      “好。”

      “对外声明,不要再用‘误会’两个字。”

      裴砚舟抬头。

      沈昭宁说:“我不是误会谁。我是被人害过。”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重量。

      像五年前那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终于替她读出了第一行。

      裴砚舟喉结滚动:“我知道。”

      沈昭宁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拖出轻微的一声。

      “还有一件事。”

      裴砚舟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公关动作,先问我本人。”

      她拿起手机。

      “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裴砚舟说:“不会了。”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裴砚舟在身后叫她。

      “昭宁。”

      她没有回头。

      裴砚舟问:“那封邮件,你原本是要发给梁慕的,对吗?”

      沈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门外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说:“是。”

      “里面写了什么?”

      沈昭宁安静了两秒。

      “写我那时还相信,只要把话说清楚,事情就会有转机。”

      她拉开门。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比会议室亮,也更冷。

      经纪人陆姐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见沈昭宁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问她和裴砚舟谈了什么。

      她只问:“还好吗?”

      沈昭宁说:“不好。”

      陆姐怔住。

      沈昭宁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但能走。”

      陆姐把手机递给她。

      “爆了。”

      屏幕上是新的热搜词条。

      沈昭宁当年被冷处理#

      裴砚舟制片人梁慕五年前去世#

      邮件真相#

      最后一个词条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

      配图是模糊的会议室投影截图。邮件正文没有露出,收件人那一栏被人用红圈圈了出来。梁慕两个字被放大,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整理他的生平、公司、作品和死亡时间。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

      【所以当年不是她不解释,是被按住了?】

      【裴砚舟当年沉默七秒真的害死人。】

      【梁慕都死了,现在拉死人出来背锅?】

      【邮件正文呢?不放全文我不信。】

      【五年前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沈昭宁只看了几条,把手机还回去。

      陆姐说:“公司那边想让你先发一句话稳住粉丝。哪怕只说证据交给律师处理也行。”

      “不发个人声明。”

      “今晚完全不发?”

      “工作室可以发事实声明。邮件原件已保全,相关材料将提交律师。其他的,等我看完那封邮件再说。”

      陆姐明白过来:“你还没看正文。”

      “嗯。”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昭宁走进去,背抵上冰凉的金属壁。陆姐站到她旁边,按下停车层。

      电梯门合拢,镜面里映出沈昭宁的脸。

      脸色很白,眼神却静。

      倒像只是参加完一个普通会议,累了,想回去睡一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姐看了一眼:“裴砚舟那边已经把梁慕的最后一条消息发给律师了。还有他助理传来的资料目录,很多。”

      沈昭宁“嗯”了一声。

      陆姐犹豫片刻:“昭宁,今晚你别一个人待着。我送你回去,或者我留下陪你。”

      沈昭宁看着电梯门上的自己。

      “陆姐。”

      “嗯?”

      “我想回家。”

      陆姐第一反应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沈昭宁摇头。

      “我爸妈那儿。”

      陆姐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不合适。她打开订票软件,飞快查了一下。

      “最早一班明天上午八点四十,商务座没了,一等座还有。下午两点半有商务座。”

      沈昭宁说:“下午吧。”

      “好。”陆姐把票先锁下,“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我送你到站。闭幕红毯那边我尽量推,但主办方把你们同框当卖点,估计推不掉。你爸妈那边要不要我先打个电话?”

      “不用。”

      电梯门开了。

      停车层的冷气贴着地面涌过来。

      沈昭宁迈出去,鞋跟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声音很轻。远处几盏感应灯依次亮起,把车库照出一条空荡荡的路。

      陆姐在后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声明先别带情绪。不要写‘还原真相’,写‘依法处理’。对,死者部分谨慎。裴砚舟那边的材料要先过律师……”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父母住在南边的小城,四小时高铁。

      她上次回去是过年。母亲包了韭菜虾仁馅的饺子,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生怕吵她睡觉。她只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赶回剧组。

      母亲送她去车站时,往她包里塞了一袋橘子,最上面还压着一件旧毛衣。

      “剧组冷,晚上披一下。”

      她当时把毛衣拿出来还给母亲,笑着说:“用不上,行李已经超重了。”

      母亲没坚持,只说:“那你冷了要跟妈妈讲。”

      那时她觉得自己早就过了什么事都要跟家里讲的年纪。

      车库的灯白得发冷。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

      人在最想回家的时候,不一定是因为家里能解决什么。只是那里有人会问她冷不冷,不会问她准备怎么回应。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陆姐发来的消息。

      【票订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半。身份证我这边有信息,不用你管。今晚回去洗澡睡觉,别看热搜。】

      沈昭宁停在车旁,低头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车停在角落。门把手有些凉,她握上去,没有立刻拉开。

      脑子里又浮出梁慕那条消息。

      【我做错了。这件事不该那么处理。】

      做错了。

      不该那么处理。

      多轻的两句话。

      一个人死前终于觉得自己错了,可她的人生已经被那场“处理”碾过一遍。道歉落地的时候,她早就把能接住它的地方封起来了。

      她没有哭。

      也不想哭。

      最疼的那一段,五年前已经疼完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迟来的疲惫。她像背着一只看不见的箱子走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有人告诉她,箱子里装的不是她的罪,是别人塞进去的脏东西。

      她终于可以放下。

      可放下之前,还得亲手把箱子打开。

      沈昭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挡风玻璃外,地下车库的灯一盏盏亮着,光线冷白,没有温度。

      她把包放到副驾,手机也扣过去,伸手按下启动键。

      发动机刚亮起,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工作群。

      不是陆姐。

      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沈昭宁看着来电,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这个时间,母亲很少给她打电话。母亲怕打扰她工作,通常只发语音,问她有没有吃饭,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回家。

      她接起。

      “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

      静到沈昭宁听见母亲压着的呼吸声。

      “昭宁。”母亲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昭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方便。怎么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父亲很低的一句:“你别吓孩子,慢慢说。”

      沈昭宁胸口那点沉意更重。

      “妈?”

      母亲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又出事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

      “网上有些事,我明天回去跟你们说。”

      “你明天要回来?”

      “嗯。”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更轻:“那正好。你回来看看吧。”

      沈昭宁问:“看什么?”

      母亲像是站在某个房间里,离手机远了一点。她听见纸袋被碰动的声音,干燥、发脆,像一只放了很久的牛皮纸袋。

      然后母亲说:

      “今天下午,有人把一个袋子送到家里。没有寄件地址,也没有电话,只写了你的名字。”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里面是什么?”

      “我没敢拆太多。”母亲说,“外面贴了一张纸条。”

      沈昭宁看着车库前方空荡荡的出口,忽然觉得那条路被拉得很长。

      她问:“纸条上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母亲一字一句念出来。

      “写着——”

      “五年前那封邮件,不止发给了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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