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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我的版本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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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十三点零四分,邮箱叮的一声。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寸,金属齿划过布料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比口袋里的温度凉一些。
沈昭宁正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把电影节那本厚厚的资料册翻到最后一页。她没回头,先把资料册合上,才把手腕翻过去看屏幕。
窗外的天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斑,像一封没写完的信。
发件人是经纪公司的对接,标题第三行还是同一句——《关于近期舆情的统一回应函(v3)》。
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垂,触感是温的。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墙壁吞掉一半,只剩下零碎的音节飘过来。
她点开附件。这版的措辞比前两版软了一点,"沈女士与剧组及合作方之间不存在任何创作分歧"那一句被改成"过往合作均建立在彼此专业的基础之上"。底下附言只一行:
> 裴导那边也在等您这边的态度。
她看了那句话两秒,把鼠标移到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会儿。
空调停了半拍,又重新开始运转,风里带着一点机器发热后的焦味。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她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余响,像耳鸣。
最后只敲了五个字。
空调停了半拍,又重新开始运转,风里带着一点机器发热后的焦味。
> 不签,谢谢。
按下发送,她没有等已读,直接关掉浏览器。
门铃响的时候是二十三点十七分。小棠抱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进来,鞋还没换好就先把袋子搁在玄关柜上,"姐,电影节那边的最终采访问题单到了,三十六家媒体,我刚跟主办方对完。"
沈昭宁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坐。"
她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那里的地毯被踩得发毛。
小棠没坐,从袋子里抽出一沓打印件,"我先按友好度从高到低排了序,红色标的是我觉得有问题的——"
"我自己看。"
小棠把那沓纸递过去,手指在最上面那张上停了一下,"姐,资方那边又催了一遍。还有……"
他把剧本合上,纸页边缘对齐,又用手指压了一道折痕,动作比 necessary 更慢。
"还有什么。"
"裴导那边没签。团队也没动。"
沈昭宁正把第一张纸抽出来。她的指尖在纸的边缘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往下翻。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压在桌面上,肩线在那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比之前低了一点点。
她翻到中段,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那一条问题用宋体加粗,前面没有任何铺垫:
> "您是否承认此前争议是因个人情绪导致合作失控?"
她没说话。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伸手拿过笔记本,新建了一个空文档,把这条问题原样复制进去,连同提问媒体的署名。然后存盘。
小棠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姐,要不我还是陪你——"
灯光组有人在远处调色温,旋钮转动的声音很轻,像谁在暗中拨动钟表。
"不用。"
小棠的嘴唇抿了一下。
沈昭宁把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你把问题单的电子版再发我邮箱一份。"
她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到棚顶,那里有一道裂缝,灰从缝里渗出来,积成一个很浅的印。
"已经发了。"
"那就回去睡。"
"姐——"
"小棠。"沈昭宁抬起眼。她说话还是那个慢半拍的节奏,"那是他的事。"
小棠看了她两秒,点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明早六点见",然后把门带上。
门一关上,屋子里只剩台灯嗡嗡的低音。
她的指节在无意识中收紧,指缝间压着一点汗。
沈昭宁回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没什么人。她把窗帘合上,转身把刚才那个新建文档又点开,确认那条问题还在最上方,又存了一遍。
二
凌晨三点零八分。
她已经把回应文件从头到尾过了两遍。打印机吐出来的那叠纸摞在桌角,最上面一页是时间线,从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往后排,每一项后面都附着可查证的来源。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寸,金属齿划过布料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她关掉Word,打开订票App。
电影节所在城市,最近的一班是明早八点四十五的直飞,三个小时航程。她点进去,头等舱那一栏,前排几个座位的图标都是灰的——"已锁定"。她往下翻,商务舱还有两个空位。
手机在桌上震动。
> 小棠:姐,听说裴导团队也会去电影节,不过他们好像刚改签了,不跟我们同一班。
通告单被风吹得翻了一角,纸边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盯着那两行字。
没有回复。
也没有问"改到哪一班"。
她把订票App的页面退出来,重新按时间筛选。下一班是明早十一点二十的,要在中部转一次场,落地比直飞晚三个半小时。她把这一班点开,选了靠窗。
填乘机人信息。身份证号她记得,输的时候没有低头看。手机号填到一半,弹出键盘自动联想,她点了一下,系统跳到下一栏。
她站在原地,没立刻动。空气里有股新地毯的胶味,刺得鼻子有点痒。
页面跳到付款。
她把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触感比指尖凉。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屏幕右上角的日期是11月23日。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墙壁吞掉一半,只剩下零碎的音节飘过来。
她数了一下。
十一月十七日是周刊出稿那天。她在家里等了七天,第七天去了他家。
——五年后的同一个第七天。
空调停了半拍,又重新开始运转,风里带着一点机器发热后的焦味。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把手收回来。胃部的肌肉在腹腔深处轻轻一缩,又松开。她注意到这件事,像注意到窗外有风。
她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到棚顶,那里有一道裂缝,灰从缝里渗出来,积成一个很浅的印。
手指落下去。
输密码。第一位输完,第二位停了半秒,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墙壁吞掉一半,只剩下零碎的音节飘过来。
空气里的灰尘被光勾出来,在镜头前浮动,像一群细小的虫。
远处的吊车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又停了。棚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红色的错误提示弹出来。
她看了两秒。
把六个数字一个个删干净,重新输。这一次没有错。
"支付成功"。
她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凉。她把手放到台灯底下烤了一会儿——台灯并不真的发烫,只是有一点暖。然后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划痕,是昨天搬器材时蹭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订单短信落进收件箱。她顺手点开看了一眼座位号,36A,靠窗。
远处的吊车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又停了。棚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转头打开桌面那个文件——"回应草稿.docx"。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把场景一里复制下来的那条媒体提问,从那个新建文档里剪出来,贴到"回应草稿"的第一页最上方。加粗。
然后她往下翻到正文第三段。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那一句原本是:
> "这几年,所有人都习惯替我决定什么才是最好的。"
她把光标停在这一行上,没有立刻删。
——所有人。
她想了一下这三个字里都装着谁。
资方。经纪公司。当年那个会议室里坐着的所有人。她父亲那时候打电话来说"宁宁你回来吧爸爸养你"。她母亲说"妈妈不怪你"。
他没应声,只是把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塑料壳上的温度已经被掌心焐热了。
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