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仙》开花爆竹

1、鸟为食亡 廖清觉

　　廖清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国最惨的喜鹊精了。

　　她这个妖怪当得太失败了啊，百年修行，化形术就学了个半吊子，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一着急就露馅。

　　上次公司开会，领导突然点名让她发言，她一紧张，左边耳朵后面直接冒出一撮黑白相间的羽毛。

　　幸好坐在她旁边的同事是个高度近视，没戴眼镜，不然她明天就得登上本地热搜：《震惊，某公司行政竟是鸟精？专家称有待进一步考证》。

　　今晚更惨。

　　加班到九点四十，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她所在的部门还亮着灯，廖清恨死那帮万恶的资本家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结果翅膀“噗”地一下从衬衫后背支棱出来了，白色的羽毛，黑边，标准的喜鹊翅膀，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办公椅靠背上。

　　廖清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翅膀按回去，疼得自己龇牙咧嘴，然后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还好，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对面的工位早就空了，走廊里的灯也灭了一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她瘫回椅子上，后脑勺抵着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老旧的灯管，欲哭无泪。

　　灵力又衰退了。

　　最近越来越严重，之前都是半个月失控一次，这个月已经变成一周三四次了。

　　今天这次最夸张，翅膀直接弹出来了，连个预警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别说明年，下个月她可能就会彻底变回原形，只能在写字楼底下的垃圾桶旁边捡垃圾吃了，苦啊苦啊！

　　加完班后廖清回到出租屋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她蹲在椅子上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一只鸟，一只喜鹊，她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席奶奶”的号码，拨了过去。

　　“奶奶，是我，清清。”

　　“清清啊，”老喜鹊的声音听着像抽了三十年的烟，“咋啦？又化形不稳了？”

　　廖清嘴角一抽：“你怎么知道？”
　　“你哪回找我不是这事，”老喜鹊慢悠悠地说，“说吧，这次掉了几根毛？”

　　“毛是没掉一根，”廖清委屈上了，“现在情况更严重，我今晚加班的时候翅膀自己支楞起来了，奶奶，我是不是马上就要现原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喜鹊说了一句让廖清心里咯噔的话：

　　“你这是灵力快撑不住化形了，再这么下去，哪天你走着走着，啪一下变回鸟，别怪我没提醒你。”

　　廖清手里的泡面筷子掉了：“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回山里修行吧，我贷款还没还完，房子还没拿到呢？”

　　“谁让你回山了，”老喜鹊咳了一声，“有个法子，简单，就是有点费钱。”

　　“你说。”

　　“吃蚕蛹。”

　　廖清愣了一下：“什么？”

　　“蚕蛹，柞蚕蛹，最好是刚变成蛹的那个时候的，我们叫‘小神仙’，一百多个茧里能出十来个，金贵着呢。

　　买回来清水加点盐一煮，原汁原味，最补灵气，普通的蚕蛹也行，效果差一点，但比没有强。

　　你小时候不就是吃这个长大的？忘了？”

　　廖清确实忘了，她二十岁不到就进城打工了，在城里待了十几年，早就不记得小时候在山里吃过什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问道：“……贵吗？”

　　老喜鹊呵呵笑了两声，没说贵不贵，只说了一句“你上网查查就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廖清把泡面吃完，擦擦手，打开了拼多多。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蚕蛹”，划了两页，出来的大多是油炸零食，几块钱一包。

　　她翻了翻，总觉得不对，这些都是死的、加工好的，老喜鹊说的是活的，要自己煮。

　　她重新搜，加了“生鲜”两个字。

　　这下出来几家像样的店，她一家一家看过去，有的评价说“到货死了一半”，有的说“个头太小”，有的照片看着就不新鲜。

　　她往下翻了很久，直到看见一家叫“齐家小铺”的店。店铺头像是一片绿叶子，简介只有一行字：“自家养殖，每天现发。”

　　点进去看商品列表，第一个就是“新鲜柞蚕蛹（小神仙）”，一斤装，标价128元，下面还有普通柞蚕蛹，一斤78元，再往下是桑蚕蛹，稍微便宜点。

　　廖清盯着那个128的数字看了五秒钟。

　　一斤蚕蛹，一百二十八块钱，她上周买了一件打折的卫衣，也才六十九，这蚕蛹比衣服还贵。

　　她咬着牙点开“小神仙”的详情页，图片里是一排饱满的蚕蛹，外壳是翠绿色的，看起来确实比普通的差不多，颜色也更嫩，描述写着：

　　柞蚕刚化蛹3-5天内现货，皮薄肉嫩，营养价值最高，每百个茧中约出十五个左右，数量有限，顺丰生鲜发货。

　　评论区有二十多条，基本都是好评，有人说“煮出来很鲜”，有人说“比我之前在别家买的好”，还有一个人说“老板很实在，备注都给照做”。

　　廖清又犹豫了半分钟，把拇指移到“拼单”按钮上，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下单页面弹出来，一斤小神仙，128元，加顺丰运费15元，总共143元，一百四十三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咬了咬牙，点了确认支付。

　　到了填写备注的环节，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要新鲜的，个头大的，今天能发吗？”

　　打完后她提交订单加付款。

　　然后页面跳转到客服聊天界面，廖清看到系统自动发了一条消息：

　　亲，已下单，请尽快安排发货哦。

　　过了一会儿，对面显示“商家正在输入”，然后弹出来一个字：

　　“能。”

　　没了。

　　廖清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就一个字？你好歹说个“亲”吧，说个“好的”也行吧？就一个“能”？

　　她撇了撇嘴，关掉页面，心想算了，货好就行，态度不重要。

　　第二天上午，廖清刚到公司，手机就震了，顺丰快递，已签收，这么快？昨天下午下的单，今天上午就到了。

　　她趁着午休回了一趟出租屋，出租屋门口放着一个泡沫箱，不大不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泡沫箱放在桌上拆，泡沫箱里面铺了一层保温隔热膜，里面还放着三个冰袋，小神仙就被冻在塑料瓶里，个个饱满翠绿。

　　她取出一个小神仙放在手心捏了一下，肥嘟嘟的，还会爆浆，看着就很新鲜。

　　廖清满意地点点头，把他们一起塞进了冰箱冷冻，晚上下班回来，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以后加了一勺盐，然后把小神仙倒进去。

　　小神仙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颜色慢慢变淡，煮了七八分钟，她捞出来装盘，坐在桌前，用筷子夹起一个。

　　吹了吹，放进嘴里。

　　蚕蛹的外壳不韧，咬开以后，里面是绵密的内馅，带着一股很纯粹的鲜味和蛋白质的香味。

　　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调料，吃的就是小神仙本身的味道。

　　廖清眯起眼睛，又夹了一个，她吃得很快，一盘小神仙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吃完以后她靠在椅背上，感觉丹田那里有一点点温热。

　　她惊喜的发现灵力确实在恢复，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那种踏实的感觉做不了假。

　　她拿起手机，打开拼多多，找到“齐家小铺”的订单，点了个五星好评，然后在评语里写：“小神仙很新鲜，个头也挺大，发货快，下次回购。”

　　评价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任何反应，廖清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她洗了碗，早早睡了。

　　那之后的三周，廖清每周下一次单，每次都是一斤小神仙，钱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三周，每周一百四十多块，光蚕蛹就花了四百多，廖清看着信用卡账单，心痛得无以复加，但为了稳住灵力和化形，她还不能停，停了就真前功尽弃，所以她咬着牙继续买。

　　第一周，她客气得要命，备注写“你好，麻烦帮忙挑大一点的，谢谢”。

　　第二周，她开始写“老板，上次的个头挺好的，这周也麻烦同样的标准”。

　　第三周，她的备注变成了“要大个的，颜色深一点翠一点的，深色的更补”。

　　齐天涯每一单都回一个“能”或者“行”。货也每次都挑得不错，个头大，鲜活，包装也渐渐换成更厚实一点的泡沫箱，看得出来他在改进。

　　到了第四周，廖清已经跟他“混熟”了，至少在她单方面的认知里是这样。

　　她开始不满足于冷冰冰的下单-收货-评价流程，开始在客服聊天里主动多聊几句。

　　下单的时候，她打了一行字：“老板，今天的小神仙新鲜吗？”

　　几分钟后齐天涯回道：“都是新鲜的。”

　　廖清：“那今天给我挑最好的那种，我要送人的（其实是自己吃）。”

　　齐天涯：“行。”

　　廖清：“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齐天涯隔了十秒钟才回了一个字：

　　“忙。”

　　廖清被噎了一下，她挑了挑眉，又打了一行字：“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齐天涯没回。

　　廖清等了一会儿又发：“问你呢。”

　　齐天涯回了一个字：“忙。”

　　廖清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沙发垫子软，手机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她赶紧捡起来，还好屏幕没碎，不然她又要大出血了。

　　她看着那个“忙”字，觉得这个叫齐天涯的卖家简直是全拼多多最不会聊天的人。

　　但第四次收货的时候，她打开箱子一看，小神仙的个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颜色也确实更深更翠，看上去肥嘟嘟的，特别诱人。

　　廖清把蚕蛹煮了，边吃边翻看他的店铺页面，还是老样子没有花里胡哨的营销话术，每样商品的描述都只有一两行。

　　商品详情里的图也不是精修图，看着像手机直出一样，光线都发黄，但就是这种朴素的风格，反而让人觉得靠谱。

　　廖清吃完小神仙，趴在桌上，点开了“齐家小铺”的客服聊天框，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你店里除了这三种蚕蛹，还卖别的吗？”

　　齐天涯这次回得很快：“不卖。”

　　廖清：“那你靠什么赚钱？”

　　齐天涯：“蚕蛹。”

　　廖清被他这副“废话少说”的劲儿弄得又气又想笑，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发现客服消息又弹了一条，是齐天涯发的。

　　“你每次都要挑深一点翠一点的，是听谁说这种更补？”

　　廖清一愣，她不能直接说是老喜鹊说的，只能回道：“一个懂行的朋友。”

　　齐天涯：“哦。”

　　就一个“哦”，廖清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发了一个“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正想关掉手机睡觉，忽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这种确实更补，蛋白含量高，但不是所有人都吃得惯那个味，有点腥。

　　廖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多说几句话，她赶紧回：“我不怕腥，我放盐煮，很好吃的。”

　　齐天涯：“你每次都水煮？”

　　廖清：“对啊，就加点盐，原味的最好吃，你难道还加别的？”

　　齐天涯：“我自己不吃。”

　　廖清：“那你卖这个？”

　　齐天涯：“亲戚供货，我帮忙卖。”

　　廖清忽然觉得这个话少脾气直的老板也没那么冷漠，她继续发：

　　“那你能不能教我挑？就是哪种最好，怎么看新不新鲜。”

　　齐天涯这次回得快了：“发给你”。

　　然后他发过来一段文字，不长，大概五六行，写了怎么看蚕蛹的活跃度、怎么看颜色判断老嫩、什么样的外壳说明新鲜。

　　廖清读完，发现跟自己这两周的实战经验对得上，而且补充了几个她不知道的细节。

　　她由衷地发了一句：“谢谢你啊，老板。”

　　齐天涯：“嗯。”

　　又是只有一个字，但廖清这次没生气，反而笑了。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被窝里。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廖清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羽毛没有再冒出来了，只要能稳住灵力，那一百二十八块一斤的小神仙，花得就值，她还会继续光顾这家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