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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醒 萧瑾瑜 ...
萧瑾瑜趴在地上,眼泪和嘴角磕破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没有反驳,没有爬起来,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趴在那里,像一条被踩进泥里的虫,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没有用处的破布。
他听到李明仪蹲下来的声音,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听到匕首被拔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像从湿泥里拔出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沉闷黏腻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
沈清辞在那一声里闷哼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那声音落在萧瑾瑜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炸得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他想爬起来,想冲到沈清辞身边去,想看看他的伤口,想帮他止血,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想说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可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人钉在了地上,每一块骨头都被无形的钉子贯穿,每一个关节都锈死了,他只能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看着李明仪撕下自己的衣袖,动作迅速而熟练地缠在沈清辞腰侧的伤口上,然后把沈清辞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清辞的头靠在李明仪的肩膀上,脸朝着萧瑾瑜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看到沈清辞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腰侧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洇。
李明仪抱着沈清辞,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萧瑾瑜试了很久,终于动了。
他缓慢的伸出手,朝着沈清辞离开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一缕风,一丝气息,一个背影,什么都好……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痉挛着,抓了又空,空了又抓,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捞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他想喊“清辞”。
可是他喊不出来。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像一块石头,像他这辈子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堵在那里,把他的声音活活地闷死了。
他只能看着李明仪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似乎听到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了下人们焦急的声音,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像潮水退却,像夕阳沉没,像一盏灯在他面前缓缓地、慢慢地熄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还在吹,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方哭。地上的血还没有干,在青砖的缝隙里慢慢地洇开,像一朵忘记了季节的艳色娇花。
那把匕首还躺在地上,离他不远,刀刃上沾着血,宝石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红的,蓝的,绿的,透明的,像沈清辞曾经送给他的那片星河。
萧瑾瑜努力的爬过去,然后跪在了地上,看着那把匕首,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在地面上,和那摊已经慢慢凝固的血混在一起。
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沈清辞扑过来的样子,沈清辞被刀刺中的样子,沈清辞倒下去的样子,沈清辞被抱走的样子。每一帧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想,如果沈清辞死了,他就跟着去死。
他不敢一个人活在这个没有沈清辞的世界里,可是他又想,沈清辞肯定不会让他跟着去的。沈清辞一定会笑着说“你好好活着”,就像他受了伤还要说“别怕,我不疼”一样。
萧瑾瑜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声。
一时间他感觉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起来,院子、槐树、血迹、匕首、天空、云朵。
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失控的漩涡,把他卷了进去,越卷越深,越卷越深。
他把自己的宝贝弄丢了,彻底弄丢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从门外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说“你好笨”。
再也没有人会在打雷的夜里推开他的房门,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别怕,我陪你”。
再也没有人会跑很远很远的路,从城外寺庙里求来一枚长命锁,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盼着他平安。
萧瑾瑜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那枚长命锁,银质的锁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那枚锁是沈清辞给他求来的。
他说有了这个,就能锁住他的厄运,自己就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可是沈清辞不知道,他的厄运就是他自己。
他把送自己锁的人,捅了一刀。
萧瑾瑜泄力的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蜷缩着,颤抖着,哭泣着,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地上的血触目惊心。
血液是红色,无望是黑色。
看来他萧瑾瑜从来就不配被人好好对待,有人对他好,就会招来灾祸,从前他克死了父皇和母妃,现在他亲手捅伤了自己最珍视的人。天煞孤星不是谣言,这是真的。
他就是天煞孤星,他就是那个谁靠近谁倒霉,谁对他好谁受伤的灾星。
他终于信了。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颤抖的比叹息还要轻的声音。
“对不起……清辞……对不起……”
可是没有人听见。
萧瑾瑜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带着柔和朦胧的光晕,窗户棂格间漏进来了淡金色阳光。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闷闷的,所有的记忆都搅在一起,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关于过去的梦,梦里有很多血,有一把匕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还有一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话——
“别怕,我不疼。”
萧瑾瑜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模糊的光晕一点点地散开,世界变得清晰起来,他认出了这间屋子,是沈清辞的房间。
他回来了。
那个梦,不对,是那些回忆,那些他从未遗忘的,午夜梦回不自觉会流眼泪的回忆,这些回忆正一点一点地退回到脑子最深处。
他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温热的,痒痒的,顺着太阳穴滑进了鬓发里。
是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会因为回忆哭,或许他从来没走出来。
他歪头看着那个趴在床边的握着他手的人,那张侧枕在手臂上的脸,那双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的眼睛,眼角的小痣,那道因为睡得不舒服而微微蹙起的眉。
他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像一口被凿开了的井,水从深处无声无息地往上涌,怎么都堵不住。
沈清辞好好的,不是梦里的那个十一岁的被匕首刺中腰侧脸色白得像纸的沈清辞,是长大了的沈清辞,眉目更深邃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一些,可依然是那个笑起来像春天一样,让他看一眼就觉得高兴的沈清辞。
沈清辞趴在萧瑾瑜的床边,一只手勾着萧瑾瑜的手指,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情,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动。
和许多年前他发烧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沈清辞也是这样,守了他整整一夜,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照在他脸上,温柔漂亮让他安心。那时候他醒来,看到沈清辞的第一反应是不敢动,怕惊醒了对方,怕这个梦境会碎。
现在也是。
萧瑾瑜趴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小心翼翼又贪婪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是不是烧还没有退,是不是眼前这个沈清辞只是他太过渴望而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觉。
他伸出了手,动作很慢,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一点一点地探出来,带着虚弱和微微的抖。
他的指尖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落在了沈清辞的头发上。
那触感是真实的,软软的,滑滑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他的指腹拂过那些散落的碎发,拂过沈清辞的额角,拂过那道因为睡得不踏实而蹙起的浅浅的眉间纹路,温热的,鲜活的,有呼吸的,有心跳的。
是活的,沈清辞是活的。
不是梦里那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被李明仪抱着跑出去的沈清辞。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皱眉的,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床边守着他的沈清辞。
萧瑾瑜的眼泪像一条河流,还在不住地静静的淌着,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他的手指也在沈清辞的额角上轻轻地抖,他摸得那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琉璃,怕多用一分力,这个人就会像梦里的那些画面一样,散成碎片,再也拼不回来。
沈清辞动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蒙,像蒙了一层薄雾,瞳孔没有焦点地晃了晃,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视线终于慢慢的在萧瑾瑜的脸上停住了。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散了,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露出了底下清澈明亮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水光。
“萧瑾瑜。”
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哭坏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一般的安心。
萧瑾瑜的手还停在他的额角上,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沈清辞,看着对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看着他鼻尖一点一点地变粉,看着他嘴唇开始微微地颤,沈清辞哭了。
沈清辞的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滴在他的手背上,有的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吸着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可怜的让人心尖发颤。
“阿瑜……你终于醒了……”
沈清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和鼻音,含混不清,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萧瑾瑜的心口上。
“你知不知道你烧了几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瑾瑜那只还搭在他额角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沈清辞的手是凉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永远温热的,像小暖炉一样的触感,可沈清辞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萧瑾瑜的手揉进自己的掌心里,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就会退回那个高烧不退的怎么叫都叫不醒的、让他快要疯掉的状态里。
“你吓死我了……你这个……你这个大笨蛋……”
沈清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骂,骂得断断续续的,毫无威慑力,骂得萧瑾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我每天都在你床边守着你,跟你说话,叫你起床,你都不理我……我差点以为……我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把手贴在萧瑾瑜脸上,感受着萧瑾瑜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温热的,湿润的。
萧瑾瑜的脸颊贴在沈清辞的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还在发烧,又像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导致的。
萧瑾瑜终于能说话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擦过玻璃,干涩又破碎,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哭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对不起……居远……”
萧瑾瑜也没想到自己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那些画面,那把匕首,那些血,沈清辞倒下去的样子,李明仪那句“你果然是个灾星”。那些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穿破了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疼得他喘不过气。
可是沈清辞在为他哭,握着他的手,叫他大笨蛋。
大笨蛋。
这三个字里完全没有责怪,没有怨恨,没有嫌弃。只有心疼,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只有亲昵和嗔怪。
萧瑾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蹭了蹭沈清辞的手心,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弯了一下。
他还在自己身边,沈清辞还在他身边,会哭会笑会叫他大笨蛋。
他还在。
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萧瑾瑜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完全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萧瑾鱼完全幸福男人,醒来第一眼是老婆的美颜暴击。
回忆篇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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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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