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玉簪毁 ...
-
暮春时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草木浸润着水意,经过整夜的疯涨,枝头泛着新绿,随风微微摇晃。
天微亮,谢府各处传来仆役们走动的细微声响。
某处窄小昏暗的耳房里,旧木板床上侧躺着一个小丫鬟,头枕着形状怪异的软枕,身上盖着洗得褪色的蓝色薄被。
乌黑的头发盖着惨白的半张脸,小丫鬟眼皮微颤几下,睁开双眼。清亮的眸子倒映着耳房唯一的一扇小窗,她眼神慢慢聚焦,显出与青涩身形不符的成熟来。
林芸躺平在窄床上,伸了几个懒腰,缓解酸痛紧绷的肩背。早前她托她娘做了一床又厚又软的褥子,一整个阴雨连绵的冬天没洗,她躺在上面浑身难受。
昨日气温回暖,她趁着太阳好赶紧将褥子洗了,今天再晒一天,便能睡上一个好觉。
同住的杏香已经起了,林芸快速整理好床铺,从矮柜上拿起牙刷和水瓢,蹲在门外的银杏树下仔细刷洗牙齿,这里没有牙医,她刷得格外认真。
等她刷完牙,杏香已经洗完脸,杏香帮她换了盆水,道:“青叶,我存够钱了,能拖你娘帮我也带一只这刷牙子吗?”
林芸从水盆里抬起头,应了一声“好”。
杏香仍是有些肉痛,她的月钱都要上交,只能留些她娘不知道的赏钱,存了好久的赏钱才够买这一支刷牙子。
只因五小姐和林芸都在用,她好奇问了林芸,得知这东西的作用后,咬咬牙也想买一支。
杏香的娘便牙不好,老是叫着牙疼头疼,每到这个时候杏香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娘不顺心又拿她撒气。
好在她靠一手梳头手艺成了芷汀院的二等丫鬟,再不用在家小心翼翼看眼色生活。
矮桌上的面脂空了,林芸打开矮柜,在箱子里拿出一罐新的,和杏香一起用。
盖子打开,一缕梅香飘散,杏香惊喜道:“好香呀,这是我们上次摘的梅花做的吗?”
得到林芸肯定答复,她凑近细细闻着,“真好闻,青叶你太厉害了!”
把小罐放到固定位置,两人互相给对方梳好丫髻。很简单的发型,头发分两边各梳一个小啾啾,再用彩绳从中间绑好垂在耳后,就是前世古代侍女图里的双垂髻。
她们同是五小姐房里的二等丫鬟,五小姐大方好侍候,不太管丫鬟头上额外戴什么。林芸和杏香一个无心打扮、一个买不起饰品,平日都用府里发下来的青绿头绳。
今日二人同用前几日府中新发的红色头绳,管事的说前几年外放当官的三少爷即将回府,让丫鬟们装扮喜庆点。
林芸今年十五,杏香十四。三少爷还在上京时,她们作为家生子都随父母住在谢府最南边的仆役院,五小姐分院独居后,她们才经过遴选来到芷汀院侍候。
听说三少爷十七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本任翰林院侍讲,3年前外放到荆州当知府,今任期已满。
老太太近日心情格外好,隔着重重围墙总能听到唱戏的声音。听说老太太院里服侍的仆妇拿赏钱拿到手软。
五小姐也去听过一次,都是长辈爱听的戏,她不爱听,只去过一次就没再去。即使这般,林芸也收过府里发的两次赏钱。
一次是五小姐带她们看戏那次;一次便是今日,说是三少爷今日回府,府里大发赏钱让所有人沾沾喜气。
今日府中到处挂起彩绸,隔着围墙,林芸已听见院外忙碌布置洒扫的声音。
两人收好赏钱,快步来到小姐房外侯着,五小姐还未起,林芸和杏香等了会,大丫鬟喜晴唤她们进去。两人侍候谢弦洗漱更衣,端着水盆和换洗衣物退出来,递给门外等候的三等丫鬟,复又进去。
杏香有一双巧手,只需少少头油就能梳出雅致的发髻,光滑而不油腻。林芸不行,梳好双垂髻已是她练习大半月的成果,在杏香手里乖巧柔顺的发丝林芸始终驯服不了它们。
林芸拿起妆台上的骡子黛,轻轻几笔,稍拉长眉尾,又描补眉峰,最后晕染衔接,就是谢弦最喜欢的却月眉。眉一出来,整张脸都清晰起来。
再薄薄在无暇的脸上敷一层粉,胭脂轻扫眼尾和眼下,水银镜中谢弦满意一笑,“青叶,今天要见萧公子,你快帮我选个好看的唇脂。”
“小姐唇色不点而朱,用浅色的口脂便极美。”林芸挑出一绘有牡丹缠枝纹样的青白色瓷盒,用一只小小的毛刷蘸取一点,勾勒出唇部线条,均匀涂抹,镜中娇娥嘴唇饱满,莹润着淡淡的光泽。
等杏香灵巧的双手梳好分髾髻,又簪上发钗,谢弦对着镜子满意的左右照了照。吩咐:“把萧公子送的耳坠拿来。”
喜晴拿出一只黑漆描金锦盒,打开。那是一对金镶玉耳坠,雕刻繁复细致,中间嵌着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透亮青玉,贵重,有些老气,与五小姐并不相适。林芸顿了顿,帮她带上。
林芸揣着一串铜钱从房里出来,来到平时当值的茶房。烧水,煮茶,茶香飘逸,水汽氤氲蜿蜒描绘出风的形状。
杏香还是很激动,赏钱才是她私有财产,只需给他娘上交一部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多少。事情做完,两人暂时无事,搬着两个小杌子,坐在茶房角落。
她数着铜板,感叹道:“今日实在好运,竟拿了两次赏钱。”
“要是萧公子经常送小姐东西就好了,他每次送小姐东西,五小姐就心情好,我的私房钱就又多了!这个月我已经拿了三次赏钱!”
林芸撑着脸,她盯着茶,上升的水汽拂过面庞,眉眼掩在水雾后看不清晰。她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心里知道杏香只能畅想,再多送是不可能的。
穿来这里十几年,身份所限,只能片面的了解这个朝代的消息,这个朝代时间上类似宋明,又比之要繁盛。国际上地位类比汉唐,四海升平,前两代君主贤明,如今是四方来朝,河清海晏。
却依然是封建王朝,男女大防犹在。谢府与萧府虽在议亲,两家未正式下定,还在相看,萧公子隔十天半月送小姐礼物,以萧公子的殷勤,想来已是礼法能容忍的最高频率。
杏香闻到饭香,喋喋不休的嘴停下来,从莹儿和采薇手里接过食篮,掀开盖布从中拿出两碗粥,一碟小菜,两块烙饼,放到茶房靠墙的小桌上,两人把杌子挪过去,快速吃完这没油水的一餐。
果然,她们刚收拾好,采薇来通知要准备出发了,想来要见萧公子,小姐是也没心情吃好饭。
采薇和莹儿是三等丫鬟,通传、守夜、打扫、跑腿都是她们。另有丹红和绿枝与她们替班,昨夜守夜的就是她们。
林芸看一眼采薇眼下挂着的黑眼圈,心中唏嘘,还好前世为了美,苦练学会化妆,不然来了古代她还得上夜班。
五小姐的芷汀院在府中北面,到观澜院要走近两刻钟,途中经过内院的小花园,过垂花门,路过一片连绵的太湖石假山,沿着连廊蜿蜒转几个弯,就到了。
四少爷是五小姐一母同胞的兄长,同为三夫人嫡出子女。他的院子比五小姐处更开阔,有专门待客的书房,今日萧公子拜访,依旧是他为两人打掩护。
三人聊了一会,他知情识趣找借口退出,留妹妹满面绯色和未来丈夫独处。门窗大开着,一屋子丫鬟仆役,传不出闲话出去。
两人相处氛围融洽,温润公子和娇美小姐,玉面公子频频逗得小姐娇笑连连。林芸跟了五小姐两年多,知道她发自内心的开心,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面前的公子坐在雨后的清晨里,阳光穿过窗扉打在他脸上,莫名显得眼神飘渺,似笑意不达眼底。
林芸垂下眼,侍立在五小姐身侧,时不时为他们添茶。谢弦羞怯的朝喜晴看一眼,喜晴捧出一只紫光檀螺钿锦盒,色如黑玉,光华流转。萧介身旁小厮看一眼主人,萧介颔首,小厮恭敬收下。
谢弦第一次送男子物品,有些紧张,羞红了脸。萧介见她目含期待,顿了一下,眯起眼安抚的对她一笑,道:“五小姐送的,某一定珍重收藏。”
谢弦听了有些飘飘然,面颊生光,酡红更是蔓延至脖颈。眼前公子五官无可挑剔,眉眼深邃动人,每当他狭长双目盯紧她,眼中仿佛只看得到她一人,她便不知身在何方,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二人,其余声音都听不到了。
萧介见她盯着自己呆愣起来,自己说了几句话对方都没反应,猩红的薄唇微抿。好在对方侍女及时提醒,终于醒悟过来。
他拿起桌上杯盏,低头啜饮,浓密的睫毛掩下来,遮住眼中厌烦。抬头,又是光风霁月。日头升高,浅金色光影打在他月白衣袍上,如玉生辉。
四少爷准时而至,谢弦恍然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萧介适时提出送她回去,她双眼一亮,又可以和他多呆会,怀中似揣了只好动小兔,正扑通乱撞。
一路送道垂花门下,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谢弦想起一事,“喜晴,聊天时他吃了好几块糕点,是特别合胃口吧。”不待喜晴回答,语气昂扬起来:“或是和我一样,早食没有胃口?可惜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又见。”说完,神态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林芸想着少女心事果然多变,刚刚是晴天,现在是阴天。她老老实实发着呆,刚还安慰五小姐的喜晴转头看向她,:“青叶,你速去膳房,将刚才几样糕点捡精致的各装几样,给萧公子送去,要尽快。”
林芸应是,先去膳房,又拐道外院,一路打听追赶,恰看见一片月白袍角隐入太湖石假山群后,她一手撑着膝盖歇几口气,总算赶上了。复又直起身,赶紧跟上。
沿着蜿蜒的石道拐了几个弯,那一主一仆就在眼前,她张嘴欲喊,听见一声清脆的玉质碎裂声,看清那月白身影动作的林芸闭上嘴巴,急忙后退,将自己藏进一凹收进去的狭小石洞。
她竟看到萧公子将小姐送的玉簪毁了,不是不小心,虽他背对着自己,但散漫轻视的动作林芸尽收眼底。
她捂着嘴,赶路太久她粗重的呼吸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一时难以平复。令人绝望的是,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不急不徐似游园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