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等不来的及时雨   看护所 ...

  •   看护所的房间逼仄又阴冷,斑驳的白灰墙面浸着常年受潮的污渍,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嗡嗡的低鸣萦绕在耳边。空气里浮动着单薄的消毒水味,沉闷、压抑,压得人胸口发堵。

      林屿死死缩在房间最角落的塑料椅上,脊背深深佝偻下去,头颅埋得极低,双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椅面透骨的凉意顺着单薄衣料钻进肌理,冻得四肢发僵,可他分毫不敢挪动,只竖着绷紧的神经,静静捕捉门外所有细碎动静,心脏在胸腔里慌乱狂跳,惴惴不安。

      对面座椅上,王晨三人坐得散漫又张扬,吊儿郎当地晃着腿,时不时抬眼投来凶狠的瞪视,眼底满是挑衅。王晨更是肆无忌惮,对着角落里的林屿吐舌、扒拉眼皮,尽是戏谑嘲讽的模样。

      没过多久,门外骤然涌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家长焦急又尖利的呼唤。一众家长鱼贯而入,快步奔向自家孩子,满眼心疼地围着询问、查看伤势,细碎的安抚与宠溺的叮嘱填满了整间屋子。

      “我的乖乖,额头怎么肿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谁敢动手打我们家孩子,今天必须讨个说法!”
      “没事就好,吓死妈妈了,赶紧跟我回家。”

      温暖的关切、明目张胆的维护、毫无保留的偏爱,尽数落在那三个少年身上。家长们简单和工作人员沟通完事情原委,护着自家孩子,匆匆离开。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房间,瞬息空旷下来。

      喧闹尽数褪去,整间屋子,只剩下缩在角落的林屿,孤零零一个人,突兀又落寞。

      房门轻轻合上,外界的暖意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屋内重归死寂,只剩白炽灯单调的嗡鸣,反反复复盘旋耳边。

      林屿的目光牢牢钉在地面凹凸的缝隙里,喉咙干涩发紧,心底翻涌着又酸又涩的委屈。

      他也在等。

      等那个能来接他的人,等一场迟迟未到的救赎,等一份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偏爱。

      他早已没有母亲。父母早早离异,母亲彻底离开了瓦垒这座小城,断了所有牵连。他偶尔私下听闻,对方早已组建新的家庭,或许早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圆满,有了新的孩子,再也不会记得他这个滞留原地、无人问津的儿子。

      只剩父亲一人带着他度日。

      可他的父亲,永远有忙不完的生计。2015年的瓦垒小城,底层的生活本就拮据艰难,父亲整日早出晚归,沉默寡言,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从未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的情绪、委屈与孤单。

      这个家,常年冷清死寂,没有温度,没有笑语,连一句贴心的叮嘱、一次温柔的安抚都无比奢侈。

      平日里受了欺负、受了委屈,他从不敢跟父亲多说半句。他懂事、怯懦,习惯性自我消化所有苦难,不愿给本就辛苦的父亲添一丝麻烦。更何况这一次,是他主动动手伤人,闯下了实打实的大祸。

      他在心底慌乱地翻找借口,绞尽脑汁,一遍遍自我推演。

      要不要说自己全程被欺凌,被逼到绝境才被动自保?
      要不要把所有过错推到对方身上,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又或者,编一个拙劣的谎话,谎称只是一场误会,自己从未动手?

      他太怕了。怕父亲疲惫脸上生出怒意,怕看见那双麻木眼底的失望。他想尽一切办法,只想让辛苦度日的父亲,少一分操劳,少一分烦心。

      可他思来想去,终究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手心沁满冰凉的冷汗,心底的慌乱与茫然,一点点堆叠、泛滥,将他彻底淹没。

      这时,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落座。语气算不上温柔,是公事公办的平和,却带着几分成年人的分寸与耐心:“小伙子,说说具体情况吧。不想细说也没关系,把你家人的电话告诉我,我联系他们来接你。”

      林屿单薄的身子轻轻一颤,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沉默良久,只是轻轻、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话?”工作人员微微蹙眉,放缓了语气,“你还是个孩子,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总得有家人过来处理、接你回家。实在不行,让你母亲过来也可以。”

      “母亲”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强撑的坚强。

      林屿的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发胀,滚烫的眼泪瞬间涌到眼底,堪堪悬在睫毛边缘。他死死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隐忍,不让泪水坠落。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数秒,最终,他用带着浓重鼻音、几近破碎的微弱嗓音,轻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字字戳心:

      “她早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垂下头,将所有脆弱与狼狈尽数藏起,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并非无家可归,并非孤身一人。
      可他的家人,形同虚设。忙碌的父亲看不见他的孤单,远走的母亲早已舍弃了他的人生。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盼、所有无人安放的渴望,都藏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

      工作人员看着眼前瘦小怯懦、满身落寞的少年,心底骤然一软,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过往,只轻声安抚:“那你父亲呢?记得他的电话吗?我跟他好好沟通,不会让他责骂你的。”

      林屿依旧抿紧嘴唇,沉默摇头。

      他还是在等。
      哪怕希望愈发渺茫,哪怕心底早已荒芜。
      他还在等那个终日奔波的父亲,等一份不会降临的理解,等一句从未拥有过的关心,等一场永远等不来的及时雨。

      房间依旧死寂,白炽灯的光芒惨白刺眼,将角落的少年照得愈发单薄渺小。林屿蜷缩在阴影里,像一株被世人遗忘在荒芜角落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怜惜,无人可依。

      心底填满茫然、无措,还有深入骨血、早已根深蒂固的孤独。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暮色透过狭小的窗棂斜斜渗入,在地面拉出一道孤寂冗长的影子。整座看护所彻底安静下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困在漫长又煎熬的等待里,无望守候。

      孤屿无人渡,风雨独自熬。
      他的期盼,从始至终,尽数落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