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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鼓声 咱们总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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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一场瓢泼大雨浇下来,浇得半月来积郁的热浪退去。鹄山里清扫一新,去了沉闷浊气。鸟雀啾鸣,小兽窸窣,竹子抽条声,万物都清晰可闻。
崔萤睁眼时,天刚蒙蒙亮,她睡眼惺忪,仰面望着掉了几块木皮的床顶,回忆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隐约鼓声人嘈。
半夜怎么会有鼓声?更鼓吗?更鼓日日响,山里肯定听不见的。莫非是耳朵又坏了一些,才听到这些怪异声音。
她揉揉两边病耳,起身穿衣。
推开屋门,雨后的水汽沾到手背与脖子上,湿润微凉。
陆原一如既往起得早,正坐在门边石凳上,专注地剥麻杆的麻皮。他生得肤白俊朗,本该如玉如水,那眉眼偏偏锋锐至极,集中精神时尤甚,像是闪了一粼朝光跃在水面,晃眼得紧。
他手上的动作并不急,甚至可以说是和缓,拆剥的一刹那却极其利落,因此剥起来速度很快,腿边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修长的一双腿,盘在一尺来高的石凳边十分屈就。
家里的许多物什都是和陆原成亲后置办的,其中大部分比照着崔萤的身形来做,陆原坐要盘腿,清洗弩箭要在竹笕边屈身,教她写字也要弯腰。
崔萤问过他为什么不照着他的身形来,他说,东西两个人用,不合他的身形不打紧,若不合她的身形,她必然会不便或是受伤。
他是出于关切,崔萤当时却立马愧疚地羞红了脸。她生过病,不单单是耳朵坏了大半,反应也比寻常人迟钝,摔伤或挨烫,甚至被家禽追咬,都是时有发生的事。
因为她的笨拙,陆原处处要迁就她不说,有时候还要替她善后。用她过世爹爹的话说,她是个瞎扑腾的拙骨头,栓不稳的蠢驴。
陆原倒是从来不说她,他的意思是,家里的活计她要是做不好,不如全交给他。
崔萤不会真的理所当然甩手不干。
她顺势坐在他身旁,将他剥下来的麻皮捋顺,撕掉硬梗,再小心地扯成粗细均匀的麻缕。
她知道熟能生巧的道理。只要陆原出去打猎,她就会自己在家练习着做些不危险的轻巧事儿,若是不小心做坏了,就慢慢地收拾补救。
时间长了,也算有所长进,能自己纺线搓麻绳、编小筐,分拣山货干果,收集种子,做些简单饭菜,还学会了缝驱虫的药包。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好这么多事情。
爹在时,做不好事情会被打骂,爹会气得吼她,从她早逝的娘一直数落到她的怪病,拧着她的耳朵让她看看自己干的好事,然后就此把杂乱的局面丢着不管。她要是上手试图弥补,爹就冷嘲热讽说她又要害人,要是逃避,更是免不了一通大骂。
那情景让她怕极了,她越怕就越不敢碰那些活儿,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爹说得对,她就是太懒不愿意干活才故意捣乱。
陆郎不怪她,不骂她,总是心平气和,她敢大着胆子去做,才渐渐变好。
细密的麻缕在指尖灵巧地穿梭,崔萤很快就将它们分成小股捆好。每一回,能周全做好一件事,崔萤都由衷地自豪。
她想要继续伸手从陆原那里接来麻皮,才发现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面朝远方,眉峰微蹙,双眼幽深晦暗。
陆郎最近好像在想事情。这几日,他总是在门外走来走去,还经常去附近的林子里。
他一向是这样,爱自己琢磨,常常什么话都不说,事就做好了。
引水的竹笕,捕猎的吹箭,榆树干劈成的木梳,手打的素簪子,都是他变出来的惊喜。
陆郎一定是又在想办法,让他们的小家变得更好。
崔萤悄悄地抿唇笑,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陆原眼睑微动,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只是出神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加上崔萤听惯了他的语调,便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但她还是问了句:“什么?”
她唯一的狡猾心思就用在这处,有时候分明听清了,假装没听清再问一遍。陆郎一定会再重复一遍,第二遍或是第三遍往往还更柔和,这种耐心和温柔,她品尝千百遍也不够。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眼底淡漠,依然是不疾不徐的平稳语气,话却换了一句:“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崔萤将两句都听到,便知他的确是在暗自准备什么。他早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她每次被惊一跳,都要欢喜或是触动落泪好半天,他就那么含笑看着,可羞人死了。
崔萤故意将头扭过去不看他,水亮的眼睛忽闪两下:“那我就等吧。”
又忍不住添一句:“要是有要帮忙的,可千万叫我......”
陆原瞥一眼她单纯傻气的侧脸,唇角渐渐下落。
两人收拾一会儿院落,天色逐渐大亮,崔萤仿佛又听到昨夜那熟悉的鼓声,人马声,比昨夜更近,简直就在山脚下了。
淮郢是个富庶之地,但鹄山在淮郢的边界,附近最热闹的不过是镇子上的春集,也就过年那几天放点鞭炮了事,鼓声和马声实在少见。
她惶惑地贴到陆原身边,抬头见他神情肃然,便问:“陆郎也听到那声音了?那是什么?”
陆原凝眉道:“我出去看看,你留在家里等着。”
崔萤拉他袖子的手刚松开,一句“路上小心”还未到嘴边,他就大步走出院子,反手掩上门,穿进密林中。
林后有小道,可通山下。
他走了有一会儿,崔萤想起来,刚刚下过雨,下山路滑,该给陆郎换一双雨屐佩一支手杖才是。
她连忙翻出衣箱里的雨屐,带上那支陆郎用的大手杖,顺着小路寻他。
未走多久,就听到前方密林里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陆郎的声音。
太好了,陆郎还没走远。
一想到这一趟能帮到他,崔萤便不由得雀跃,用力回应他:“是我,我来了!”
那一边的声音乍然停了,崔萤勉强拨开杂草乱树,陆原正站在小路中央,面朝着她的方向,原地等她。
崔萤小跑过去,喘着气先把手杖递给他,这东西高及她胸口,又粗实,实在太沉了。
接着蹲下身子,去拨他布鞋的后帮。
陆原却将脚朝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崔萤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一手支着手杖,仅靠单手熟练地换上了雨屐,只有弯腰俯身那一刻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她兴奋的眼睛暗下来,沮丧地扶着膝盖起身。
她太想为陆郎做些事情了,夫妻之间本就该互相搭把手,可是对陆郎而言,她空着两只手也没他单手做得好,他哪用得上她帮忙。
陆原一低头就看到她失落的神情,便说:“多亏你周到,否则待会儿要往山下走,雨后的山路是最湿滑的。”
说这些话他是习惯的,不费什么力。
尽管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当初也是崔萤自作主张做的,尽管他宁愿崔萤听他的话老实在家里待着免得添麻烦。
崔萤就像一网黏腻粘人的蛛丝,没什么用,也造不成什么伤害,轻轻绕开只是稍有碍事,可若是真不顺着她了,会被缠得更心烦。
陆原早就算得清楚,说这些话对付着哄一哄她,总比惹得她那副敏感弱小的心肠受伤,看她流泪忧郁,要便利多了。
崔萤脸上果然立马绽出欣喜又羞涩的笑容:“还好赶上了,我还怕我反应太慢,出来太迟,会追不上你呢。”
说罢又仰起脸弯着眼睛卖乖:“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眼睛好使,能看得更清楚呢。”
崔萤就是这样,好糊弄,但很容易得寸进尺。
陆原双眸微眯,浅淡笑笑,伸出手给她:“好,走稳些。”
崔萤当即满足地牵住他的手,跟着他走向下山的小道。
他们本就住在半山腰上,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清晰地听到山脚下嘈杂的声响,只不过夏日的草木太葱杂,将视线遮挡了个严实。
陆原扫视一周,拉着她钻进了一处灌木中。
草叶扎人得紧,还一个劲往脸上扑,崔萤只能紧紧闭着眼,直到陆原领着她抵达灌木延伸的山石边,将身前一片枝叶干脆地拧断。
感受到有些许亮光洒下,崔萤才睁开眼。
这一睁眼便吓得险些丢了魂。
下面在杀人,很多人,互相拿着长刀砍杀。
空地上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穿着两种不同服饰,其中一半人还是黄头发,她从未见过。两种人交错奔动,此起彼伏地冲撞混战,还有十几个人骑着马在人群里踩踏。
片刻间,地上就多了几片红,掉了几块还在抽动的东西。
即使一眼不能完全看清楚,崔萤也猜到那些是什么......
身后的陆原一手捏住她的肩臂,扶稳她抖得如糠筛一般的身子,一手严实盖住她上半张脸。
叶子上的残雨滴到领口里,凉得她发颤。虽则见过陆原宰杀牲畜,并不怕血,但是一想到那些都是人血人肉,崔萤胸口就一阵发闷。
她很想快些离开,但陆原一动未动。
神思恍惚不知多久,才被陆原带离了那片岩石,他松开她,她方觉得自己从万丈高空落了地。
崔萤弯腰垂头干呕了许久,抬眼看去,陆原神色如常。
“他们......会不会打上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打颤。
“不会。”陆原笃定道,“他们要争的是淮郢中枢东泉,最多在鹄山下打几日,不会纠缠太久,更没有浪费时间上山伏击的必要。”
崔萤长出了一口气。陆郎懂得多,他说不会,那就肯定不会。
“这些日子,山里比山下安全,山下动静彻底平息之前,最好这个月都不要下山。”
崔萤点头:“反正,陆郎在哪儿我在哪儿,咱们总在一起,谁也走不丢。”
陆原扯起唇角,复又长叹一口气。
纳在怀中的虎纹印信随着呼吸起伏轻触胸膛,碰得他心脏一个劲勃勃跃动。
他十二岁就领兵,十多年练兵兼征战,麾下有精锐,也有弱旅,有世家纨绔,有异族降兵,有避役十数次的,有见敌腿软而跪的,更有数不清的地痞与徒刑充军者,一茬茬的骄兵莽将。
到了他手里,不说俯首帖耳,也是军令无有不从。
对他来说,让人服他顺从他,简单到跟生下来就懂没什么两样。
但崔萤这个人,三年,他也没有办法完全驯驭她。她自己有一套想法,所谓夫妻之道。带来太多麻烦不说,她有时甚至妄图反过来驾驭他。
他盯着崔萤光洁秀美、胆怯苍白的面孔,面无表情地计划着丢掉这个麻烦。
开文啦,端午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