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云清渡

2、第一章 青岚渡影 忘川的风，

　　忘川的风，总是带着彼岸花香与河水清寒，不急不缓，拂过奈何桥斑驳的石栏，拂过玄铁大锅滚烫的沿口，拂动我素白衣袂，也轻轻颤动我发间的白色彼岸花。花瓣干燥却不枯败，带着幽冥独有的柔光，像被时光轻轻珍藏的一抹念想。

　　我静立锅前，手持一柄古朴长勺，勺身亦是玄铁所铸，刻着与锅身同源的三生纹路。千万年下来，勺柄被我握得温润光滑，仿佛也浸染了几分魂魄的温软。汤面微微沸腾，淡紫色雾气缓缓升腾，在半空散开，不浓不烈，不清不浊，恰好能映出每一个前来渡川之魂的前尘碎片。

　　我已记不清，这是我守在奈何桥的第几个千万年。

　　岁月于我而言，不过是汤沸汤冷，花开花落，魂来魂往。我见过哭嚎震天的悍匪，见过泪落如雨的痴人，见过麻木不仁的帝王，见过含恨而终的忠良。他们或求遗忘，或求不甘，或求解脱，或求重来。而我，始终只是那个递汤的人，不问前尘，不问缘由，不问归途。

　　这一日，风里多了一缕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亡魂的悲戚，不是执念的沉重，不是怨憎的阴冷，而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清冽如人间初春山涧的青岚之气。它轻飘飘地漫过来，像一缕晨雾，像一抹竹影，轻轻落在桥头，让整个幽冥的暗沉，都仿佛被涤荡了几分。

　　我抬眼望去。

　　奈何桥的尽头，缓缓走来一位青衣少年。

　　他身形挺拔，身姿如竹，眉目清俊，眸光澄澈，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光，柔和而干净，与幽冥的暗沉格格不入，却又不显得突兀。他走得很稳，很慢，没有茫然四顾，没有悲戚落泪，没有步履虚浮，更没有丝毫对幽冥的畏惧。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像在人间春日的竹林间散步，像赴一场不急不躁的约定。

　　他手中握着一支干枯的青竹枝。

　　竹枝不算粗壮，却笔直挺拔，上面还沾着几片极淡的、仿佛未干的露水痕迹，像是刚从江南烟雨中的竹林里折下，带着人间烟火气，一路穿过生死界限，来到忘川。

　　少年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礼数干净而温雅。

　　他抬眸望我，目光清澈，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柔和，没有半分畏惧：

　　“孟婆，我要喝汤，投胎转世。”

　　我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千万年来，我渡魂无数，大多亡魂要么恐惧失语，要么哭喊嘶吼，要么麻木沉默，像他这般平静温和、礼数周全的，极少极少。他身上那缕青岚之气，轻轻化开我指尖常年不散的清寒，让我沉寂已久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我千万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一位亡魂的名字。

　　我声音清淡，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低柔：“你叫什么？”

　　少年笑了笑，眉眼弯弯，眼底像落着细碎星光，干净又温柔：

　　“我叫青砚。青岚的青，砚台的砚。”

　　青砚。

　　青竹之青，笔墨之砚。

　　人如其名，清润如竹，温雅如砚。

　　我轻轻舀起一勺孟婆汤。

　　汤液不再是寻常的淡紫，而是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微光，柔和温润，像雨后初晴的竹影。那是他身上的气息，是他一生的底色，也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言说、却重得化不开的执念。

　　汤面微光流转，映出模糊的画面 ——

　　江南烟雨，青瓦白墙，一片幽深竹林，一间小小书斋。

　　青衣书生伏案挥毫，窗外白衣少女踏雨而来，手执青竹，眉眼温柔。

　　我望着他，轻声道：

　　“你一生嗜竹，嗜砚，嗜笔墨，却唯独，没能等到你想等的人。”

　　青砚眼中笑意微淡，轻轻点头，没有否认，没有掩饰，也没有崩溃。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我，像早已准备好，将这一生的遗憾，轻轻交付于这碗汤中。

　　“孟婆说得对。” 他声音轻软，“我等了一辈子，也没能等到。”

　　风轻轻吹过，彼岸花落了一瓣，落在汤面，无声消融。

　　我知道，他的故事，干净、纯粹、温柔，也带着入骨的遗憾。

　　那是一场始于竹林、终于烟雨的爱恋，一段还未圆满，便已落幕的情深。

　　而我，将是这段情深最后的聆听者，与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