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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镇北军主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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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军主营扎在赤山以北二十里外,此地已是大晟边境最前沿。
再往北去,便是燕山主脉与阴山余脉的交错交界,群山连绵、地界荒芜,翻过那道巍峨山岭,便是辽奴盘踞的疆域,山河分界,壁垒分明。
赤山坐落于山脉脚下,受两山气流对冲影响,风势远比周边县域更为凛冽狂烈,冬日降雪也更盛。狂风终年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吹得荒草倒伏、冻土覆霜,得天独厚的地势,造就了这片土地极致的苦寒。
也正因如此,镇北军营的驻守条件格外艰苦。营帐扎根荒寒冻土,四处漏风,风雪无阻穿帐而过,将士们常年浴风卧雪、戍守边关,岁岁饱受苦寒磨砺。
主帐之内,烛火静静摇曳,却无半分暖意。
萧承轩立身案前,与宇镇北、冯将军围立一处,三人正低声商议战后边境布防、兵力重整与残敌清剿的后续事宜,神情皆肃穆审慎。
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声,带着几分犹疑与忐忑:“报!殿下、王爷,帐外有人自称栩先生,求见!”
来人是宇镇北的贴身侍卫,一眼便认出了自家二小姐,心知她私自奔赴北境前线乃是险事,报备之时心头发虚,目光小心翼翼地瞟向宇镇北,神态局促不安。
“让她进来。”宇镇北神色未变,率先沉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话音未落,萧承轩骤然猛地起身,椅脚轻擦地面发出微响,目光一瞬牢牢锁死帐外,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急切与错愕。
宇镇北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了然,却一言不发,默默静观其变。
一旁的冯将军满心疑惑,皱着眉出声质疑:“前线军帐乃是机要重地,来历不明的先生,怎可随意放入?”
萧承轩未曾应声,心底早已乱了分寸。
他心中反复思忖,明明与她约定好在燕关汇合,她为何会突然奔赴凶险的北境军营?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他一时心绪纷乱。
更让他窘迫的是,此刻宇栩寒擅自抵往前线,他无从解释、无从辩驳,介于太子身份与二人隐秘之事,一时间只觉进退两难,分外尴尬。
帐帘被寒风轻轻掀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
宇栩寒一身利落男装,束发修身,褪去了女子的温婉,添了几分飒然英气,风雪染过眉眼,却依旧清亮从容。她身后跟着随行的向南,整张脸红得发烫,肤色赤红刺眼,像是被野火热风狠狠灼伤过一般,格外惹眼。
入帐瞬间,宇栩寒的目光便精准落在立身正中的萧承轩身上。
望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慌乱,她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瞬间冲淡了军帐内肃穆紧绷的氛围。
下一瞬,宇栩寒收回望向萧承轩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肃的宇镇北,轻声开口:“父亲。”
她抬步从容上前,径直走向宇镇北。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这位亲生父亲正经打交道。上一次相见,还是在宇漪澜的葬礼之上,彼时满堂肃穆、人心惶惶,两人仓促照面,未曾说过半句闲话,生疏得如同陌路。
宇镇北垂眸望着眼前褪去闺阁稚气、一身飒爽男装的女儿,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嗓音沉淡:“我以为,你不会来。”
寥寥一句,足以说明他早已知晓一切。
自宇栩寒踏上去往北境的路途,宇栩柏的家书便已快马送抵军营。只是这些时日北境军情紧急、战事缠身,宇镇北无暇分心,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兴起、贪玩任性,受不住边关苦寒,不出几日便会自行折返京城。
他从未想过,她竟真的一路奔赴前线,踏遍风霜,稳稳站在了他的面前。
宇栩柏的信中并未详述北境谋划的机密,只寥寥数语告知妹妹北上之事,字里行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信任,全然是一副笃定自家妹妹不凡的模样。
收敛心绪,宇栩寒落落大方地侧身,对着萧承轩与冯将军依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礼毕后她便垂眸静立,不再多言半句,安静等候旁人退去。
萧承轩眸光微深,瞬间了然她的用意。她是特意避人耳目,要与宇镇北私谈家事与秘局。
他当即敛去眼底心绪,沉声开口,顺势起身:“冯将军,随我出帐,细说西北边境后续布防事宜。”
冯将军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帐内微妙的气氛,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军令,只得拱手应声,紧随萧承轩脚步退出主帐。
厚重的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雪与人声,偌大的军帐之内,终于只剩父女二人,静谧无声。
良久,宇镇北方才松开紧绷的面色,低沉硬朗的嗓音褪去了几分军营杀伐的冷硬,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这一路,受罪了。”
他半生戎马,是铁血无情的戍边武将,见惯生死杀伐,向来不擅温情言语,可血脉亲情与生俱来。望着眼前踏遍风雪、奔赴前线的女儿,心底的疼惜与动容,真切而滚烫。
宇栩寒微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意外。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通严厉的责备,责备她任性妄为、擅闯险境,却未曾想,等来的第一句话,是体恤与心疼。
“父亲……不怪女儿擅离属地、奔赴前线?”
宇镇北轻轻摇头,沧桑的眉眼间褪去了肃穆,浮起一抹极淡的温柔:“你兄长信中早已言明,你北上并非一时贪玩,而是有必须要做、不得不做的事。为父从前竟不知,我宇家的女儿,竟有这般胆识魄力,不愧是我宇家的子孙。”
这句认可温柔又厚重,猝不及防撞进宇栩寒心底。
刹那间,她鼻尖一酸,眼眶骤然泛红。心底积压多日的疲惫与隐忍尽数翻涌上来,她忽然无比思念自己前世的父亲。前世的父亲,永远温和包容,岁岁年年予她万般温柔,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底气。
她迅速敛去眼底湿意,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端起案上宇镇北早前为她斟好的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间淌下,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酸涩,让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
父女二人静坐交谈,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推移至卯时。北境地处极寒边塞,日出本就迟缓,此刻天光依旧暗沉,夜色沉沉,宛如深夜未逝。
谈及正事,宇镇北面色瞬间沉冷肃穆,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
见状,宇栩寒不再隐瞒,将自长姐宇漪澜离世、风波初起,到自己步步筹谋、北上北境、布局火攻的所有始末,事无巨细,一一坦诚告知。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她清浅的嗓音缓缓回荡,道尽这段时日的凶险与隐忍。
待她说完,宇镇北双拳微攥,嗓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藏着后怕与痛心:“寒儿,你可知你步步踏的都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当初你劝你兄长弃武从文,我便知晓你们兄妹意在避祸。我戍边数十年,恪守本分,宇家世代驻守北境,从不掺和朝堂党派纷争、皇权博弈,只求阖家安稳。”
“父亲,女儿都懂。”宇栩寒抬眸,眼神澄澈又坚定,字字清醒,“正是因为深知宇家清白守礼、与世无争,女儿才不得不入局。您早已看得明白,宇家早已身不由己,被逼入棋局,无从脱身。若非身处乱局,长姐又怎会无端殒命?”
这句话残酷又直白,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也道尽了宇家的无奈宿命。
宇镇北身形微僵,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凝重:“寒儿,你所言,可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宇栩寒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此番北境火攻,我们险胜一局,击退辽奴外敌,暂时稳住边境局势。可这只是开篇,眼下明面上与我们作对的,是谢家一党与右丞傅砚之。真正最难、最凶险的棋局,从来不在边境,而在京城朝堂。”
“那你如今,可有周全安排与后续计划?”宇镇北紧盯她的眼眸,沉声发问。
宇栩寒目光坚定,条理清晰,“父亲,如今局势,我们宇家唯有与太子殿下牢牢绑定,同舟共济,再无退路。殿下心性仁厚、胸有丘壑,未来必是承载大晟山河的明君。”
宇镇北默然不语,心底早已通透。朝堂局势波诡云谲,太子风骨与能力,他数十年看在眼里,自然心知肚明。宇家追随太子,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见他沉默,宇栩寒继续从容进言,道出自己的全盘筹谋:“父亲,女儿恳请您在递往朝中的战后奏折中,极力详述太子此番北境亲征的英勇战绩,细细铺陈他逆势破敌、安定边境的功绩。”
“一来,可抬高太子朝野声望,收拢朝中中立官员的人心;二来,可让天下百姓皆知太子勇武仁善、护国安民。纵使陛下心存忌惮,有民心与朝臣舆论加持,殿下也能多一重安稳保障。”
“而我们宇家,不争边境战功、不抢朝堂锋芒,隐于幕后辅佐,既能稳固局势,亦能保全自身,避开朝堂猜忌。”
宇镇北静静看着眼前思虑周全、筹谋深远的女儿,眼底满是震惊与陌生。昔日那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小女儿,不知何时已然褪去稚气,心思缜密、步步长远,胸中有棋局,眼底有山河。
他心头百感交集,缓缓抬手,用一双常年握兵器、布满厚茧与风霜的粗糙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笨拙,却带着极致的温柔怜惜。
“好。”他轻声应下,满心动容,“一路奔波筹谋,你太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望着父亲眼底的疼惜与信任,宇栩寒心头一暖,主动抬手,轻轻牵住了他粗糙温热的手掌。
“父亲。”她轻声笃定,“殿下绝非庸主,他心怀苍生、体恤万民,与您一般,守着家国、护着百姓。我们如今只走了半程险路,前路漫漫,唯有并肩坚守,方能步步坦途。”
昏暗沉静的军帐中,一老一少两只手紧紧相握。
一头是戍边半生、守护山河的忠骨,一头是年少筹谋、守护家人的赤诚。自此,宇家父女同心,前路纵然风雨密布,亦有了并肩破局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