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酥醒

13、不是那个意思 十二月

　　十二月末，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比月初那场更大，早自习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半边操场
　　陆小虎趴在窗台上喊了一声“哇塞”，被老丁一句“回座位上，别看了”拽了回去
　　林星晚在座位上没动，低头写着英语阅读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她侧手掏出来，是顾淮发的
　　“天台”
　　她回
　　“这么冷的天，你每次都挑下雪上天台”
　　顾淮回
　　“那你去不去”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桌肚
　　隔了一分钟又掏出来，回了一个字
　　“去”
　　午休铃响，她裹紧围巾往楼上走
　　到天台门口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奶茶
　　他看见她，递过去
　　林星晚接过
　　“又是芋泥”
　　“嗯”
　　“你怎么就只会买这一种”
　　“你也就只喝这一种”
　　她噎了一下，低头吸了一大口，没再怼回去
　　天台的雪比楼下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印出一串深浅不一的窝
　　她走到栏杆旁边，手搭在铁栏上，冰得缩了一下，又搭上去
　　雪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头发上，落在那杯奶茶的杯盖上
　　顾淮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把手插在兜里，没有靠栏杆，就只是站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雪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个天台
　　林星晚忽然开口
　　“去年也好像这样”
　　“嗯”
　　“去年你说了那句话，我没接”
　　顾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转过头，奶茶捧在手心里，热气在她脸前散开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那一点白化成了水珠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念完，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清楚
　　“我当时说，希望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淮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栏杆外那片白茫茫的操场上
　　过了几秒，他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
　　“多久”
　　“去年”
　　她愣了一下
　　“去年”
　　“跨年那天”
　　“你让我许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
　　风把碎雪吹到她脸上，她没躲
　　“那你许了什么愿”
　　“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转过来，声音像是从侧影里滑出来的
　　“许的是，你以后说的每个不是那个意思的话，我都能听懂”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雪光晃了晃
　　然后她低下头，下巴缩进围巾里，声音闷在羊毛绒后面
　　“那我现在说，我下次还想和你一起看雪”
　　“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那你翻译一下”
　　顾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
　　“我说，我也想”
　　林星晚的耳朵从围巾边缘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尖
　　她没有躲，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远处的操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条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好像在这一刻悄悄缩成了半个人
　　顾淮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展开来，是一张被硬卡套保护着的照片
　　林星晚侧过头去看——是姜糖去年拍的那张拍立得，她站着的正脸，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不是拿的另一张吗”
　　“我后来又跟姜糖要了电子版，去印了一张”
　　“你什么时候要的”
　　“春游之后”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顾淮又从兜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小卡夹，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是她去年跨年前在图书馆画的丑星星，旁边写着她当时随手涂的字
　　“画得真难看”
　　“你连这个也留着”
　　她声音有点发闷
　　“嗯”
　　他顿了一下
　　“你把头转过来”
　　她没动
　　“林星晚，转过头来”
　　她慢慢转过来了
　　眼睛有一点红，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雪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还没化
　　顾淮看着她的眼睛，把手里的卡夹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她面前
　　那张纸她认识——是高三开学前她夹在顾淮课本里的便签条，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这颗心，我把它剪下来了”
　　“因为它画得很丑，所以只有我知道是你画的”
　　林星晚盯着那颗被剪得边缘毛糙的心，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栏杆上，然后伸手，把那颗剪下来的心从卡夹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不接”
　　“我现在接了”
　　他看着她，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雪，眨了一下，雪粒碎开
　　“那你接好了”
　　他松开握着卡夹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贴了一张极小的贴纸——是她画在草稿本上那个戴王冠的女生
　　“这个贴纸，你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你画完那天，我把那张纸撕下来了”
　　“那天之后，这支笔一直在用”
　　林星晚接过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我的了”
　　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
　　顾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重新转过身，并肩看着楼下那个被雪覆满的操场
　　远处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雪地里跑，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林星晚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半凉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冷不冷”
　　顾淮没回答，但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栏杆上，掌心朝上
　　那只手离她搭在栏杆上的手只隔着几寸的距离，碰不到，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温度
　　林星晚看着那只手，没有把自己的手挪过去
　　她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走了半步，站在他旁边那个更近的位置上
　　两个人的手各自垂着，隔着几厘米的空隙，谁都没有碰谁
　　但那个距离，比握在一起还要清楚
　　雪还在下，覆盖了去年和今年的所有痕迹
　　栏杆上那一小段被手温化开的雪水，正沿着铁面慢慢滑下去
　　林星晚侧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看着顾淮的侧脸
　　清瘦的轮廓被雪衬得更分明了一些，睫毛半垂着，落在下眼睑的一小片阴影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最纯粹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他当时说，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喜欢笨笨的你，喜欢中二的你，也喜欢不完美的你
　　那时候她没敢接
　　现在她知道了，接住那句话，不需要伸手，只需要站在他旁边，不后退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不知道哪个班在放广播，歌是旧的，断断续续飘过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只是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往旁边挪
　　“顾淮”
　　“嗯”
　　“明年雪还会下吗”
　　“会”
　　“你说的”
　　“我说的”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
　　下到楼梯拐角，顾淮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午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给你写了答案在反面，你自己先做，做不出来再看”
　　林星晚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没注意的时候”
　　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自己知道
　　然后跟上去，隔着一级台阶，踩在他刚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