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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征的调查 陆征的调查 ...

  •   陆征的调查比沈渡想象的要快。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沈渡刚送走最后一个来访者,正站在窗边看夕阳。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琥珀色,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块块被熔化的金子,边缘模糊,轮廓柔软。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新长出的嫩芽像一只只小小的拳头,正在缓缓展开。
      手机响了。
      是陆征。
      沈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沈渡。"陆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疲惫感——那是他连续加班之后特有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我查到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机的金属外壳在她的掌心里变得冰凉,那种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抵达心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从每分钟七十次变成了八十次、九十次,像一面被敲得越来越急的鼓。
      "查到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是用多大的力气维持的。
      "那个孩子的父亲,叫李建国。"陆征说,"四十五岁,建筑工人,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干活。我查了他的档案——三年前,他因为家暴被拘留过一次。"
      "家暴?"
      "对。"陆征说,"他妻子王芳报的警。当时是夏天,七月,王芳带着一身伤跑到派出所,说丈夫打了她。左眼眶淤青,右手臂有抓痕,后背有三处烟头烫伤的疤痕。"
      沈渡闭上眼睛。她能闻到——不是真的闻到,而是记忆中的那种味道——烟头烫在皮肤上的焦糊味,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和泪水的咸涩。那种味道在她的鼻腔里盘旋了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拘留了多久?"她问。
      "七天。"陆征说,"行政拘留,不是刑事拘留。七天之后他就出来了。出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出来之后,他变本加厉了。"
      "变本加厉?"
      "对。"陆征说,"我走访了他家附近的几个邻居。住在对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阿姨,姓赵。赵阿姨说,李建国出来之后,打王芳打得更狠了,但王芳再也不敢报警了。赵阿姨说她听到过很多次——半夜三更的,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去敲了隔壁的门,李建国开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身上全是酒味。赵阿姨说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沈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粗糙。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的触感很敏锐,能分辨出金属外壳上每一处微小的划痕。
      "王芳呢?"她问,"王芳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失踪了。"陆征说。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坠落的沉,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下沉,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无声无息地,但你知道它在下沉,你知道它会一直沉到水底。
      "失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三个月前。"陆征说,"二月十三号,王芳的家人报了警,说王芳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系他们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家里也没有人。警方去查了,李建国说王芳是自己走的——'她受不了这个家了,自己跑了'。警方调了小区的监控,二月六号晚上八点,王芳进了家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进了家门,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警方怎么处理的?"她问。
      "按照失踪人口处理的。"陆征说,语气里有一丝她很熟悉的压抑——那是他在克制愤怒时特有的声音,像是把一团火硬生生地按在水里,火还在烧,但水面只有微弱的气泡。"没有立案,没有搜查,只是做了笔录,然后归档了。一个家庭主妇'离家出走',这种案子太多了,基层警力不够,不会投入太多资源。"
      "但你知道她没有离家出走。"沈渡说。
      "我知道。"陆征说,"她进了家门,就再也没有出来。监控没有拍到她离开的画面,邻居也没有看到她出门。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像一条细细的橙色丝带,系在城市的腰间。远处的高楼大厦开始亮起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陆征。"她说。
      "嗯?"
      "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能听到陆征的呼吸声——平稳的、克制的、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陆征说,"我……我会继续调查。"
      "怎么查?"
      "从尸体入手。"陆征说,"如果王芳确实死了,李建国需要处理尸体。他不可能把尸体留在家里——气味会暴露。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埋尸,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或者用其他方式处理。我查了他二月份的行踪——他请了三天假,二月七号到二月九号,说是'回老家办事'。但我查了他的购票记录,他没有买火车票,也没有买汽车票。"
      "他没有回老家。"沈渡说。
      "对。"陆征说,"他没有回老家。那三天,他去了哪里?"
      沈渡没有回答。她知道陆征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在整理思路,像他每次办案时一样,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直到拼出完整的画面。
      "还有一件事。"陆征说。
      "什么?"
      "李默。"陆征说,"我查了李默的学校记录。他从二月份开始,成绩急剧下滑,从班级前十掉到了倒数。他开始逃课,开始不交作业,开始……开始在课堂上睡觉。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话,他什么都不说。后来班主任把他转介给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心理老师评估后建议他去外面做心理咨询。"
      沈渡想起了李默第一次来诊所时的样子——低着头,帽子拉得很低,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她想起了他那双黑漆漆的、干涸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需要帮助。"沈渡说。
      "我知道。"陆征说,"我会尽快查清楚。你……你照顾好自己。"
      "嗯。"沈渡说。
      "还有,"陆征说,"那个孩子的事,你做得对。"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你没有打破保密义务。"陆征说,"你只是找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做得对。"
      沈渡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打电话给陆征时的犹豫,想起了她按下拨号键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了她挂断电话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心跳。她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但陆征说"你做得对",这三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石头,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她心里最不安的那个角落。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陆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话挂断了。
      沈渡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星海。她想起了王芳——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一个母亲,一个被丈夫殴打、被社会忽视、最终消失在自己家里的女人。她想起了李默——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一个目睹了母亲死亡、被父亲威胁、独自承受着巨大秘密的孩子。
      她想起了自己。十二年前,她也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但她被救出来了。王芳没有。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陆征会查出真相。她知道,李建国会被绳之以法。但……但王芳已经死了。真相可以被揭露,正义可以被伸张,但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李默永远失去了母亲。那个家,永远碎了。
      沈渡睁开眼睛,走到窗台前,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叶子是凉的,带着一丝湿润的触感,像是一只小小的手在回应她的触碰。
      "你也好好的。"她轻声说。
      绿萝没有回答。
      但沈渡觉得,它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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