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深渊来》浪子的浪

7、苏眠的关心 苏眠最近有

　　苏眠最近有些不对劲。
　　沈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苏眠还是那个苏眠，话多、热情、永远在整理东西。她还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诊所，把沙发拍松，把纸巾盒摆正，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里推两厘米。她还是会在沈渡忘记吃午饭的时候端来一碗热汤面，会在沈渡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默默坐在旁边整理档案，会在沈渡心情不好的时候讲一些冷笑话，虽然那些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但……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渡第一次注意到，是上周三。
　　那天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铁门在身后关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加速，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上，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酸涩的味道，那是恐惧的味道。她自己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让恐惧的味道在鼻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呼出。这是她学会的应对方式——不逃避恐惧，而是直面它，让它流过身体，然后离开。
　　她正准备躺下来，手机突然亮了。
　　是苏眠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你还好吗？我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你在哭。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要不要我给你泡杯热牛奶？"
　　沈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凌晨四点十七分。苏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了？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面。
　　她想起了苏眠的那条消息。"我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你在哭。"
　　巧合吗？
　　也许是巧合。苏眠可能只是碰巧醒了，碰巧想到了她，碰巧发了一条消息。世界上有很多巧合，不是每个巧合都有意义。
　　但沈渡是心理咨询师。她的职业训练告诉她，巧合往往不是巧合。
　　她开始回想苏眠最近的表现。
　　苏眠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她还没说口渴，苏眠就已经端来了温水。她还没说累，苏眠就已经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了。她还没说冷，苏眠就已经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她还没说……她还没说任何东西，苏眠就已经知道了。
　　这正常吗？
　　作为一个助理，苏眠确实很称职。但……但称职和"知道你没说出口的需求"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苏眠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还有另一件事。
　　上周四，沈渡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她不记得买过的书——《创伤与复原》，朱迪斯·赫尔曼著。这本书她当然知道，是创伤心理学的经典著作，她自己的书架上应该有。但她翻了翻，发现这本书是全新的，书脊没有折痕，书页没有翻动的痕迹，甚至……甚至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苏眠的香水味。
　　沈渡不喷香水。她的嗅觉太敏锐了，任何香水都会让她头晕。但苏眠喷——一种淡淡的、清新的、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
　　那本书是苏眠放上去的。
　　为什么？
　　沈渡不知道。但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在蔓延。
　　她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到苏眠的入职档案。
　　档案很简洁：苏眠，23岁，毕业于某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成绩优秀，无不良记录。简历上写着她在大学期间做过两次实习，一次在社区心理咨询中心，一次在某医院心理科。推荐信是她的导师写的，措辞很正面——"勤奋、热情、有同理心、适合从事心理咨询辅助工作"。
　　沈渡看着这份档案，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份档案太干净了。
　　不是说有什么虚假信息——她相信苏眠没有撒谎。而是……太完美了。没有缺点，没有空白期，没有任何一个"不太好看"的细节。每一个时间段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每一个经历都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苏眠的优点。
　　这不正常。
　　每个人都有缺点。每个人都有空白期。每个人都有……不太好看的细节。一个23岁的大学毕业生，简历上应该有一些磕磕绊绊——挂过科、换过专业、实习时和同事吵过架、毕业论文差点没过。但苏眠的简历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被精心擦拭过的白纸。
　　沈渡合上档案，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一片公园，绿色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起了苏眠第一天来诊所的情景。
　　那天是三个月前，苏眠抱着一盆绿萝出现在诊所门口，笑得很灿烂。"沈老师，你好！我是苏眠，你的新助理！"她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一串银铃在风中摇晃。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沈渡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很阳光。阳光是好的，她的诊所需要阳光。
　　但现在，沈渡开始怀疑——苏眠的阳光，是不是太亮了？
　　一个人的阳光，如果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它就不是阳光，而是……探照灯。
　　探照灯是用来照亮黑暗的。
　　苏眠的阳光，是不是在照亮她的黑暗？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征的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陆征低沉的声音。
　　"陆征。"沈渡说，"是我。"
　　"又怎么了？"陆征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那个孩子的事，我还在查。"
　　"不是孩子的事。"沈渡说，"是……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深吸一口气。"我的助理……苏眠。你……你能帮我查一下她的背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的助理？"陆征说，"为什么？"
　　"我……我不确定。"沈渡说，"我只是……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的简历太干净了，太完美了。她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甚至……甚至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发消息问我好不好。我……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查一下。"
　　"谢谢。"沈渡说。
　　"不用谢。"陆征说，"但……沈渡。"
　　"嗯？"
　　"你……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陆征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沈渡沉默了。
　　"也许吧。"她说，"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不对。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陆征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好，我查"，然后挂断了电话。
　　沈渡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还是错。也许苏眠真的只是一个热心的、善良的、称职的助理。也许她的简历太干净只是因为她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也许她总是知道沈渡需要什么只是因为她观察力强、同理心高。
　　但也许……也许不是。
　　沈渡是心理咨询师。她的职业训练告诉她，人的行为背后总有动机。苏眠的行为背后，动机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