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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摆渡人的"学生" 陆征的办公 ...

  •   陆征的办公室在市刑警队的三楼,窗户正对着停车场。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排平行的光影,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着灰色的水泥地面。
      沈渡坐在陆征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周然的案件资料,方知渡的学术履历,以及一份从知网上打印下来的论文列表。
      "周然曾是方知渡的研究生。"陆征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锁。"这太巧合了。"
      "不是巧合。"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笔尖在桌面上画的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快,像一个正在收紧的漩涡。"如果方知渡就是摆渡人,那周然就是他的学生。不是学术意义上的学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学生。"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那份论文列表,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方知渡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创伤心理学。他发表过四十多篇论文,其中有十几篇是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他的研究对象大多是犯罪受害者——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性侵的受害者,绑架的受害者。"
      "而我就是那个绑架的受害者。"沈渡说。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陆征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还有一种沈渡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无力感。他是一个刑警队长,习惯了用证据和逻辑来解决问题,但这个案子的每一条线索都像是一团迷雾,看得见轮廓,摸不到实体。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陆征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论文可以解释为巧合。周然可以解释为独立犯罪。卷宗篡改可以解释为其他原因。单凭这些,我们无法对方知渡立案。"
      "我知道。"沈渡说。"所以我需要去见周然。"
      陆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周然?他现在在看守所。你确定要去?"
      "他是方知渡的研究生。"沈渡说。"如果有人知道方知渡的秘密,那个人就是周然。"
      陆征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陆征的脸上,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像一张被撕裂的照片。
      "我陪你去。"陆征最终说。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守所那边我打个招呼。"
      沈渡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停车场。阳光很刺眼,停车场里的几辆警车在阳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芒,想起了看守所里那种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灯光。
      周然被关在市看守所的特殊监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铁门打开时都会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只巨大的铁兽在打哈欠。走廊里的空气很冷,带着一种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沈渡的鼻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审讯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的表面有些刮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周然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金属环上。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感受到了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目光——锐利的、审视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洞察力。那种目光让她想起了方知渡看她时的眼神,同样是那种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达骨髓的注视。
      "沈渡。"周然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沈渡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周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而不是一种情感的表达。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是一个好奇的人。方老师教过我——好奇心是人类最强大的驱动力,也是最危险的。"
      方老师。沈渡注意到这个称呼。周然叫方知渡"方老师",而不是"方教授"或者"方知渡"。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亲密感,一种学生对导师的敬意,甚至——一种弟子对师父的忠诚。
      "你和方知渡的关系是什么?"沈渡直接问道。她没有时间绕弯子。
      周然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串不和谐的音符。"关系?"他重复了这个词,然后笑了。"你是心理咨询师,你应该比我更懂'关系'这个词。"
      "我在问你。"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周然收起了笑容。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突然忘记了台词,露出了真实的表情。"方老师是我的导师。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关于创伤,关于恐惧,关于人类心理的可塑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恐惧是一种语言。如果你能读懂这种语言,你就能读懂任何人。"
      沈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恐惧是一种语言。这句话她听过——不是从方知渡的论文里,不是从苏眠的嘴里,而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在地下室里,摆渡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知道吗,我见过摆渡人。"周然说。
      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动,像有人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颅骨。她努力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她的手指已经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在哪里?"她问。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稳定。
      周然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沈渡想起了某种动物——蛇,或者蜥蜴——那种冷血的、没有温度的、纯粹出于本能的注视。
      "在一个你不想记起来的地方。"他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渡的太阳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黑暗,潮湿,霉味,铁锈味,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动——然后画面消失了,像一扇被猛然关上的门。
      她在试图操控你。沈渡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周然知道她在地下室里被囚禁过,他说"一个你不想记起来的地方",就是在故意刺激她的创伤记忆,让她失去冷静。
      "你在试图操控我。"沈渡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
      周然挑了挑眉毛。"操控?"他重复了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在操控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我确实见过摆渡人。在那个地下室里。"
      沈渡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疼痛,像一根小小的火柴在皮肤上燃烧。这种疼痛帮助她保持清醒。
      "你见过摆渡人的脸吗?"她问。
      周然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开,看向审讯室灰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苍蝇在拼命地挣扎。
      "你觉得呢?"周然最终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我会见到他的脸吗?"
      沈渡没有回答。她知道周然在回避这个问题。一个真正见过摆渡人面孔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回答——他会直接说"是"或者"不是",或者描述他看到的那张脸。周然的回避说明他要么在说谎,要么在故意制造悬念。
      "周然。"沈渡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金属桌面的凉意透过她的掌心传到手臂上,像一股冰冷的电流。"你和方知渡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教了你什么?"
      周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手铐固定在桌面上的双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像是一双钢琴家的手。那双手曾经翻阅过无数的学术论文,曾经在键盘上敲打出一篇又一篇的研究报告,也曾经——按照警方的记录——在受害者的身上留下过伤痕。
      "方老师教我理解恐惧。"周然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虔诚。"他说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也是最强大的情感。它能摧毁一个人,也能重塑一个人。他教我如何识别恐惧,如何利用恐惧,如何——"
      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猛地从自己的手上移开,重新看向沈渡。那双眼睛里的玩味和锐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
      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恐惧。
      "你闻到了吗?"周然问。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沈渡能听见。"你闻到了吗?恐惧的气味。"
      沈渡的鼻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她当然闻到了。从她走进这间审讯室的那一刻起,她就闻到了——周然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气味。那种气味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苦咖啡,但它确实存在。它藏在消毒水和铁锈味的下面,像一条潜伏在水面下的暗流。
      "你在害怕。"沈渡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周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当然在害怕。"他说。"你以为我不害怕吗?你以为被关在这里的人只有你一个吗?"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手铐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脸离沈渡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毛孔和每一条细小的纹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红色蛛网。
      "方老师不是一个人。"周然说。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台正在加速运转的机器。"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他有——"
      "时间到了。"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看守走了进来。他走到周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会面结束了。"
      周然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脸上的恐惧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种玩味的、冷漠的表情。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沈渡,嘴角微微上扬。
      "下次再来。"他说。"我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沈渡站起身来,最后看了周然一眼。他的眼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棕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深井一样的暗色。她想起了方知渡的眼睛——同样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暗色,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
      她转身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空气依然很冷,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的鼻腔感到一阵刺痛。她加快脚步,穿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铁门打开和关闭时都会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连串不祥的钟声。
      陆征在走廊的尽头等着她。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她出来,直起了身子。
      "怎么样?"他问。
      沈渡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很冷,冷到她的指尖都变得有些麻木。
      "他说他见过摆渡人。"沈渡说。"在一个我不想记起来的地方。"
      陆征的眉头紧锁。"他在操控你。"
      "我知道。"沈渡说。"但他还说了一句话——'方老师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
      陆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个刑警在捕捉到关键线索时的本能反应。
      "他想说什么?"陆征问。
      沈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被打断了。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她看着陆征的眼睛。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上发出惨白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两个被拉长的黑色剪影。
      "我要再去见他。"沈渡说。"我要让他说完。"
      陆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渡的肩膀。他的手掌很温暖,那种温度透过沈渡的衣袖传到她的皮肤上,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夜里燃烧。
      "我会安排的。"陆征说。"但你要小心。周然不是一个简单的罪犯。他是方知渡的学生——不管那个'学生'意味着什么。"
      沈渡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看守所的大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矩形。她走进那个矩形里,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
      但她的心里,周然的那句话还在回响——"在一个你不想记起来的地方"。
      她不想记起来的地方。
      地下室。
      那个她花了十二年试图忘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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