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深渊来》浪子的浪

2、诊所 沈渡的心理

　　沈渡的心理诊所位于一栋老式写字楼的顶层，十七楼。
　　她喜欢高处。高处能看到天空，天空不会关上。不像地下室，不像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不像那些她曾经被囚禁的地方。高处是自由的，是开阔的，是……安全的。
　　当初选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中介带她看了好几层。一楼、三楼、七楼、十二楼。每一层她都摇头，直到上了十七楼，推开窗户，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天空，她才说："就这里。"
　　中介很困惑。十七楼是最贵的，也是最难租的，因为电梯老旧，爬楼不方便。但沈渡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天空。
　　天空不会关上。
　　电梯很老旧，运行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一个老人在喘息。沈渡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电梯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神是清醒的。她没有看镜子，她不喜欢看镜子，除了每天早上那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电梯门打开，沈渡走出来。走廊很长，两边是其他的办公室——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还有一家小型设计公司。走廊的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老旧写字楼特有的味道——混合着地毯的灰尘味、空调的霉味、还有隔壁律师事务所飘来的咖啡味。沈渡的诊所在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写着：沈渡心理咨询室。门牌是木质的，字是手写的，看起来很温暖。门牌旁边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是苏眠放的，说是可以净化空气。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诊所不大，但很整洁。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被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成了两个区域——外面是接待区，里面是咨询室。接待区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两把米白色的单人椅，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杯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苏眠挂的，沈渡自己不会选画。画的内容是风景：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路边的树、头顶的天空。沈渡觉得这些画很安全，因为风景不会伤害她。
　　咨询室里有一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是来访者坐的。沙发很软，坐上去会微微陷进去，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托住。沈渡特意选了这种沙发，因为她知道，来访者需要一个安全的、柔软的地方，让他们可以放下防备。沙发对面是一把扶手椅，是沈渡坐的。扶手椅比沙发硬一些，她需要保持清醒和警觉。两把椅子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纸巾盒和一杯温水。茶几的表面是磨砂玻璃的，摸上去凉凉的，像是秋天的湖面。墙上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书籍和几盆小植物——也是苏眠放的。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相框，里面是沈渡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标准，很得体。
　　书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还有一盆绿萝。绿萝是她从家里搬来的那盆——上周她发现诊所里太冷清了，就把绿萝带了过来。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诊所里需要一点绿色，也许是因为……她想让绿萝离自己近一点。
　　"沈老师，早上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苏眠从储物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很精神。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刚才在打扫卫生。
　　苏眠是沈渡的助理，二十三岁，话多、热情、永远在整理东西。她帮沈渡挡掉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处理所有琐碎的杂事，是沈渡生活中唯一的"阳光"。苏眠总是把诊所打理得井井有条——文件按日期分类，文具按颜色摆放，连纸巾盒都要放在茶几的正中间。沈渡有时候觉得，苏眠不是在整理诊所，而是在整理她的生活。她把沈渡混乱的、破碎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拼成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正常的样子。
　　"早。"沈渡应了一声，把包放在桌上。
　　"沈老师，你今天气色不太好。"苏眠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是不是又没睡好？"
　　"还好。"沈渡说。
　　"你骗人。"苏眠说，"你黑眼圈很重。我给你泡杯咖啡吧？"
　　"不用，我喝温水就好。"
　　"那我给你加点蜂蜜？"
　　"不用。"
　　苏眠撅了撅嘴，但没有再坚持。她转身走向茶几，开始整理上面的纸巾盒和水杯。
　　沈渡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有些枯黄，边缘卷曲着，像是缺水了。她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软塌塌的，没有了往日的光泽。
　　"苏眠，绿萝怎么了？"她问。
　　苏眠走过来，看了看绿萝。
　　"哎呀，确实有点枯。"她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忘了浇水。我来浇吧。"
　　"不用。"沈渡说，"我来。"
　　她拿起窗台上的水壶，给绿萝浇了点水。水渗进土壤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绿萝的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致谢。
　　"对不起。"沈渡轻声说，"我……我最近太忙了，忘了给你浇水。"
　　绿萝没有回答。
　　沈渡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桌。
　　苏眠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转身走回储物室，继续整理文件。
　　沈渡坐下，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午十点，陈薇第四次咨询；下午两点，新来访者李明第一次咨询；下午四点，同行交流会。
　　她先打开邮箱，开始处理邮件。邮件很多，有来访者的预约确认，有同行的学术交流邀请，有学术会议的通知。她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复。她的回复很简短，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您好，感谢您的来信。关于您提到的咨询预约，我已确认收到，届时请准时到达。如有变动，请提前告知。祝好，沈渡。"
　　每一封邮件都是这样的格式。专业、礼貌、疏离。她不允许自己在邮件里流露任何个人情感。邮件是文字，文字是可以被保存的，她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关于她真实情感的痕迹。
　　处理完邮件，沈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陈薇十点到。
　　还有四十五分钟。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一片公园，绿色的树冠像一朵朵巨大的西兰花。她能看到公园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那些人看起来很平静，很安宁，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沈渡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隔着玻璃看鱼的人——她能看到鱼在水里游，但她永远无法进入那个世界。她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恐惧气味的世界，一个需要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你今天是正常的"的世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心里，有一丝寒意正在蔓延。
　　她想起了陈薇。那个三十二岁的全职太太，那个被丈夫殴打的女人，那个……和她一样，正在与恐惧搏斗的人。
　　"沈老师。"苏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身。苏眠站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给你。"苏眠说，"你还没喝水呢。"
　　沈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冷，刚刚好。
　　"苏眠。"她说。
　　"嗯？"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我老板啊。"她说，"老板对我好，我对老板好，这不是应该的吗？"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眠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她看着沈渡的眼睛，轻声说："沈老师，你……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会一直在。"
　　沈渡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眠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今天的来访者档案。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苏眠对她太好了。好得……有点不正常。
　　她知道苏眠是真心关心她。但……但她心里，有一丝不安。苏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苏眠为什么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苏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要想。不要怀疑。不要。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分。陈薇十点到。
　　她站起身，走到咨询室，检查了一遍沙发、椅子、纸巾盒、温水。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确保来访者坐下时不会碰到。她检查了窗帘——窗帘是半拉上的，既能透进阳光，又不会让来访者觉得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检查了门锁——门必须从里面锁上，这样来访者才能感到安全。沈渡知道，安全感是咨询的基础。如果来访者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打扰，他们就无法真正敞开心扉。
　　她坐到扶手椅上，翻开陈薇的档案，最后浏览了一遍。
　　陈薇，32岁，全职太太。丈夫张伟，35岁，某公司中层管理者。结婚八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丈夫在婚前温柔体贴，婚后逐渐暴露出暴力倾向。第一次动手是在婚后第二年，因为陈薇做的菜太咸了。之后暴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陈薇曾多次想要离婚，但每次都被丈夫的道歉和眼泪打动。
　　沈渡合上档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今天会是艰难的一天。
　　她知道，陈薇需要面对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但她也知道，她能帮助陈薇。
　　因为……因为她自己也曾经面对过同样的东西。
　　她也曾经闻到过恐惧的气味。
　　她也曾经在黑暗中挣扎。
　　她也曾经……活了下来。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她睁开眼睛，等待着陈薇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