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袭豆腐铺 月黑风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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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有些画面涌入脑海。
她容色如常地说：“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本宫筹谋清楚再召大人议事。”
是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换了无数个姿势都睡不着。她以为睽违已久，再回来需翻山又越岭的，就站在她的前面，张着腥气的嘴，说自己这些年其实寸步未离。
但是要通灌溉水，就必得拿下北麓山。她平复心情，强压着自己思忖对策。
几日后，怀慈问白舒闻，可有靠谱的武将？
忖度片刻，白舒闻说出个名字:“蔺西北。”
他来钦州两年，若非收拢蔺西北压着兵权，刘家早把他吞了。
“但北麓山易守难攻，强攻过几回都败了。”
“无事，山匪得智取，别反水就行。”
山匪占山为王多年，占尽地利易守难攻也是主要因素。但人要吃喝拉撒，只要肠子不封口，就不可能铁桶一块。
怀慈道:“粮、盐、铁必定会缺一个。”
“粮食尚可买卖，近日收了刘家的粮，市井中并不算难得，只盐铁的话……乃朝廷专营。”
怀慈轻笑:“本宫想向大人引荐一个人。和雍王博弈时，可帮了我大忙，此事他或许堪重用。”
一炷香过后，着荆紫软云长衫之人长腿交替，腰间玉佩泠泠地响。他眉骨隆起和煦，潋滟的桃花眼嵌在深邃眼眶，笑或不笑都含着几分多情。
他朝怀慈和白舒闻而人见礼，雪中春信的香气散逸，似松间融水。
怀慈目光停驻之时若有所思，江随洲骨相柔和，眼睛却生得晶荧，这样难得的神采非得正红来衬才相配，荆紫虽好却总少些张扬，衬他，高攀了。
“白州牧，草民乃淳江江家二房长子江随洲。”
白舒闻颔首回礼，看他衣裳颜色艳丽，总觉纨绔，但见怀慈鸾凤栖梧桐，袖口牡丹浓艳又觉都还好。
“淳江江家，可是出产镝风剑的皇商？”白舒闻想起年少时的际遇，遇风泛光，削铁如泥，那是难得的好剑。
“能闻之于大人之耳者，江家之幸。”，他明煜神色结了层雾，“说来惭愧，如今已不是皇商了。”
想起去岁年末进京述职时的所见，称句鱼目混珠不为过，只是世道如此，有些事情不好说。
“江某此次造访，是为剿匪计划尽绵薄之力的。”
“他们落草为寇，一要吃饭，二要守山。市面上粮食买卖并不困难，但是他们缺兵器，尤其缺精良兵器。江家去年余铁还剩一些，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某以兵器相诱，带人深入他们内部，摸清部署，与钦州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北麓山。”
来此之前，怀慈告诉过他，这事需得江家来做。
他问：“假意投诚？”
怀慈摇头：“当山匪名声不好听，以后恐受人攻讦。好名声很重要啦，哥舒澈就是名声太好，所以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都会有人信。”
江随洲没再说话。哥舒澈年少成名，冠绝天下，谁家教育孩子都会提他。
“你假作举家搬迁，山匪知晓你身份，勒索你家兵器。你家抵死不从，愿舍其子不祸百姓。而你也秉承气节风骨，宁死不屈，与钦州城官府里应外合，最后成功逃出虎穴。”
“岁寒，然后见松柏之后凋也。江家忠烈你亦刚勇。江家门风清高至此，又怎会做出掺假之事？可见皇商之事必有蹊跷。”
江随洲听此愣了一下，鸦羽似的睫扇动，风略过他水润的眼眸。
“怎么了？”怀慈问道。
他眨眨眼，意识到失态，复又低敛眉目：“只是没想到，公主对我家之事如此上心。”原以为要到一两年之后呢。
“我当什么事呢，你替我办事，我为你还愿。”
怀慈不甚在意，她的鼻尖凝着一抹晨光，随着说话跃动起伏。她往旁边偏了一寸，黑色的瞳仁被渡上金边，颊边发如流泻的银河，恍似神女。
窗外日如昨，昨有仙鸾至。
他望向怀慈，再看向白舒闻：“匪寇谨慎，一点风吹草动也能伏延千里。大规模驻军，并带刀枪武器，必然会打草惊蛇。”
“北麓山与淳江相接，山脚下曾有一‘望江书院’，现下已废弃。”
“余幼时曾于此启蒙，知其下有一藏书室，密封较好，可存放武器炸药，以及火油。此事徐徐图之，日积月累，届时便可轻装简行趁机上山。”
“山脚稍上，有一豆腐铺，山匪有时会去买豆腐，我已买通一伙计，便于联络。”
剿匪确定不过三天，他却已有了清楚筹谋，白舒闻悦然。
“此行务必小心。”，他嘱咐道，从腰间掏出一信号弹，“蓝色无碍，红色危险，切记，保命要紧。”
江随洲接过后告辞。
*
日子如常流逝，剿匪之事如那日相商徐徐图之。
怀慈闲下来，上街采买时见一女郎挑着豆腐卖。
豆腐随着女郎的动作弹振，色白软滑，看着清爽可口。
怀慈突然想吃干煸豆腐了。
她走上去：“女郎，豆腐如何卖？”
“三文一斤。”
公主府人多，怀慈着人提了十斤，她继续晃悠。
行至公主府门口，见一络腮胡的汉子愁容不展，焦急地走来走去。两百米开外还有一玄黑身影步履匆匆，两梁进贤冠也随之偏斜。
这不是白州牧吗？怀慈脸色顿时凝重，看来是出大事了。
把两人迎进门，虬髯大汉说他便是都督蔺西北，此番前来是为剿匪生变。
江随洲几日前传来密报，已摸清山上有匪徒两千，还送来了布防图。
“北麓山山高，极其险峻，上游淳江支流镀水河不通水。整座山比较干，且荒。”
“公主您看，两山脊相夹的凹陷地叫山谷。有山谷才会有水流。”
“做豆腐要水，根据江公子所说豆腐铺的位置，这个地方应该临近山谷，这样才会有融水雨水汇入小河。”
“但是公主您看，图上画的是山脊。”，蔺西北指着上面隆起的部分，“所以图是有问题的。”
“臣有想过会不会是从远处取水，但是不可能。那家豆腐铺常年营业。淳江郡最近的支流跃金江在豆腐铺三十里处，但来往山路崎岖，遇到下雨天还有沼泽，驮运至少得两天。这要放夏天，水早坏了。”
“江家铸剑，了解这些知识很正常，他恐怕是向我们传递消息——剿匪生变了。”
怀慈两眉往中间压，唇紧抿，缓缓沉气。
凡事一步一步来。
她说：“两千人的消息可信度也要下降。”
知彼之众寡，料彼之强弱，而后举兵。
但是还有什么方法能知道人数呢？
蔺西北愁得胡子都发白，不住地唉声叹气。
此时兰溪招呼厨房摆饭，炸豆腐的香气扑鼻而来。怀慈眼皮一跳。
“蔺都督，山匪经常买豆腐吗？”
北麓山荒，树少野物也少，没有稳定的蛋白质补给，他们怎么可能占山多年。
蔺西北说一定，行军打仗，没肉没奶就得有豆腐……豆腐！
他眼睛一亮！
“公主，我们只要盯紧豆腐铺的动向，就能知道他们的人数。”
“太慢了。”
桌上炸豆腐表面还在滋滋冒油。
“而且做法不同，用量也不同。老豆腐一炸缩水四分之一，嫩豆腐三分之二也有可能。”
“所以，”她抬起头，眼中寒光现，“夜袭豆腐铺，我要看他们的记账流水。”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豆腐铺的小伙计从地上捡起门栓，对上左边的孔，又偏着身子去对右边，嘴里还骂骂咧咧：“狗娘养的，就欺负我年纪小。他娘的要下雨了，咋回家嘛！”
说话间风又大了，左边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又“吱呀吱呀”往外旋。他只得把门栓丢在地上，起身去拉。
一出门，脑袋就装上了一块冷冰冰的东西，寒风也簌簌往后颈子钻。
不会是……鬼啊！
他正要喊，嘴巴已经被捂住，扑腾着腿看着门口那颗歪脖子树越来越远，然后“啪”地一声，意识中断。
再醒来时，他看到一张十足漂亮的脸。睫毛纤长，微弱的烛火在她眸里跳动，琼鼻挺直，有美玉般的光泽。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菩萨。
那菩萨还对他笑了，齿如编贝，唇色正丹，瞳孔波光粼粼，像是神明为人间撒下一场早夏……
他想问问神仙姐姐，是来惩处他那黑心老板的吗？
下一瞬，脖颈一凉，一把刀抵住他的喉咙，寒芒电掣流星，随着刀尖旋转走遍他的整个眼球，恐惧也随之席卷全身……
菩萨却仍是方才的样子，平静和蔼漂亮异常。
“小朋友，我不想杀你，但你要乖乖告诉我账本在哪里哦。”
他抖着手指指木门顶部。
蔺西北着人查看，从上面摸出一匣子。
每隔五日，就有一笔大额订单，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是谁来买，不言而喻。
“菩萨姐姐，我……我是无辜的。”
怀慈一笑：“我知道，烂心肝儿的是你那老板。”
她把那把没开刃的刀递给蔺西北，摸摸小孩的头：“好孩子，吓到你了，睡个好觉。”
起身离开，经过蔺西北时，对他说：“把豆腐铺控制了，别让土匪察觉异样。”
*
天似凝墨一般浓稠，间或几声嘶哑鸦叫。北麓山的夜静而冷，地上一层薄草才高过鞋底，经过脚步碾磨，流出淡淡草腥。
头顶月色明亮，轮廓处光晕如纱轻曼，一行人摸黑离开，无云雾遮挡，根本不敢用火把照明。
怀慈看看天空，总觉得一切太过顺利，似乎有不对。
只是风声渐旺，天气骤冷，夜愈发黝黑，她只得压下不安迅速赶路。
蔺西北说:“今晚北斗星真亮。”
是了!她突然想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待要回头呵止队伍，她脚下一空，人已经往后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袭豆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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