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凤》焚夏野

2、翩翩如少年（二） 昭允听到这

　　昭允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咯噔。
　　原来陆子谦虽然没有怀疑自己是昭允，但是却觉得自己和昭允有关，这般追问，说明他还惦记着自己，并为因为开门收徒，就忘记自己这个“开门大弟子”。
　　想到这里，昭允心情变得很酸涩。
　　明名知道自己只要否认有姐妹，马上就可以撇清关系，但不知为何，却脱口而出：“我曾有姐妹，但连年战乱，都走散了。”
　　陆子谦眉头微微皱起：“何时走散的呢。”
　　昭允说出口后就已经后悔，但现在来不及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只能道：“已经很久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大伯，其余人都走散了。”
　　陆子谦闻言，知道不方便再多问，可总觉得眼前少年人和昭允有关，迟疑片刻后，还是问道：“那……可有姐妹小时候学过长笛，或者写过扇面。”
　　昭允本来以为，自己在山上那些日常小事，时过境迁，陆子谦已经都忘记，没想到他全部记着，这让她又欢喜又难受。
　　欢喜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义父没有忘记自己，但难受的是，如此惦记自己的小义父，一直没有找到自己，一定非常担心。
　　看着陆子谦隐藏不住的期待，昭允差点想说出实话，可是她知道，今日之后，又是永别，与其短短叙旧，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且，现在的她又怎么和陆子谦相认。
　　若说出自己是昭允，陆子谦必定要为她探脉检查身体里的鬼蛊丹如今是何状态，必定要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到时候她又如何编造。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这些年仗着体内那颗鬼蛊丹，做尽了鬼道之事，到时候不要说父女情谊荡然无存，搞不好还要被大义灭亲。
　　何必相认徒增小义父烦恼呢。
　　想及此，昭允断然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哪里有女子做这些事的道理，家父从未让姐妹识字习乐，只学女工女红。”
　　陆子谦听完，没有做声，斟酒一杯，一饮而尽。
　　昭允知道这个时候少做言语，陪酒一杯就好，但看小义父如此模样，不由道：“仙师是在寻人吗，可否告知一二，我和大伯行走江湖，或许能帮上忙。”
　　陆子谦平时沉默寡言，更不会自来熟，可面对这个少年人，不知怎地，竟然能敞开心扉，几乎没有犹豫道：“三年半前，我的义女，都怪我失察，被迫离开家，可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昭允仰头，陪酒一杯。
　　那句“都怪我”，让昭允的心脏，痛得发颤。
　　他有什么错，骗人的是自己，被骗过的是陆家所有人，恶意揭穿自己性别的是陈家家主，怎么就成了他口中的“都怪我”。
　　“仙师，你的义女，下山后应该过得很好。”昭允看着陆子谦隐忍的痛苦，暗暗攥紧拳头，尽力平静道：“既然她没有回山求救，想必过得不错，仙山那种地方，寂寞无聊，搞不好她早就想下山了。”
　　陆子谦垂眸听完昭允这番话，睫毛轻颤，灯影在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片阴影，像是碎掉的墨色。
　　昭允看得痴了，直到酒杯推到她手中。
　　陆子谦替二人斟满酒，端起酒杯对昭允道：“多谢。”
　　昭允一怔，也跟着端起酒杯，骤然想起小义父喝酒容易头疼，忙道：“少喝点，不然头……醉了就不好了。”
　　陆子谦看了一眼昭允，莫名失落。
　　修炼到结丹期后，人就很难醉，昭允是知道他不会醉的，
　　而且她自己好酒量，从不劝人少喝，所以面前的人确实不是昭允。
　　昭允是不会回头的，更不会陪他喝一杯。
　　这些年陆清成反复告诉他，昭允本就贪恋红尘，无心修仙，把她拘束在凌霄山并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她离开后就没回来，说明早就想走了。
　　可是陆子谦一直觉得，昭允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再是贪恋红尘，再是无心修仙，也要大一点下山才好。
　　此时他看着和昭允几分相似的少年人，不由想起她，心中甚是烦闷，而昭允则是离别在即，万般不舍，二人各怀心事，一分醉意，九分沉默。
　　客栈关门会晚些，但现在也没什么人了，昭允把灯盏挪到陆子谦面前，想要最后再多看看他。
　　灯光下的陆子谦肤色细白暖融，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寒星闪烁，一举一动都比白日多出几分温柔。
　　陆子谦知道对方在看他，并不以为异，只觉得二人一见如故，颇为投缘，只可惜对方和昭允并无干系。
　　酒当然是好酒，却还是不如当年竹韵阁里自酿的果酒香，更不如昭允从山下带回来的桃花酒甜，但有这少年人陪着，陆子谦久违地觉得，酒也有几分滋味了。
　　昭允心中不爽利，喝着喝着就用上了碗。
　　陆子谦没拦她，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世间真有人，模样有几分相似，同样好酒量，都会吹奏《凰曲》，却又毫无关联？
　　可这自称许夏的年轻人，嗓音是少年的嘶哑，身高也比女子高太多，虽然双目明澈灵动，眉峰清浅不锐，但依然一看就不是女子。
　　陆子谦实在很难想象，昭允会长成如今这样。
　　最关键的是，这少年人年龄和昭允下山时差不多。
　　昭允不可能三年半过去，依然十四五岁模样。
　　陆子谦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痴心妄想还能见到昭允，笑自己把男子误作自己义女。
　　昭允半坛酒下肚，终于有了些醉意，一双桃花眼里尽是灯火的微光，抬眼望向陆子谦：“没了义女叨扰，仙师也可乐得清闲。”
　　陆子谦看着“许夏”眼睛里的碎光，想起某年昭允跟着她师父去喝酒，回来时也是眼睛里的光碎碎的，不由面露笑意：“清闲是清闲，但不如以前热闹，清冷了些许。”
　　七年半前，他和师兄陆清城，捡回了满身鬼气的昭允，陆清城很烦小孩儿，所以养在陆子谦的竹韵阁，不让她体内的鬼气祸害山下百姓，也避免干扰山上师兄弟。
　　十岁出头的年纪，最是能闹腾的，竹韵阁自然比现在热闹。
　　昭允听了表情微变，怔怔望向陆子谦。
　　陆子谦并未觉察到异常，只当对方是喝醉了发懵，带着笑意等她继续说话。
　　昭允垂下眼眸，半晌，才轻轻道：“可她应该是不会回去了。”
　　说完发现不对，忙含混道：“不然她早就回去了。”
　　陆子谦看许夏开始口齿不清，轻轻挪走她手边的酒碗：“我也没想过让她回来，只是担心她下山后过得不好，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我多虑了，她那么聪慧机敏，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昭允抬眼看着陆子谦，又把被挪走的酒碗端到手里，冲陆子谦道：“那就祝仙师和义女各自安好，余生顺遂。”
　　说罢，自己一饮而尽。
　　陆子谦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都不会醉，但两人都醉了。
　　陆子谦本是寡言之人，今日却破例说了许多，昭允平时话多，今日却以手托腮，只静静听着。
　　陆子谦的一见如故，是昭允的久别重逢；陆子谦的一面之缘，是昭允的相忘于江湖。
　　酒坛见底，油灯将烬，昭允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喝干碗底最后一点酒，正要起身道别，就听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身着淡白校服的少年人从上面下来，看到代师父陆子谦正坐在楼下和一陌生人喝酒，均是一脸愕然。
　　他们之前从未见过代师父饮酒。
　　为首弟子人上前抱拳道：“代师父。”
　　昭允听到一个“代”字，蓦然抬头望向陆子谦。
　　“怎么了？”陆子谦起身望向几名陆家弟子。
　　“刚刚听陈家弟子说，城外五里的孤云山庄有异象，他们去了四个人，结果三位师兄都不见了，知道我们凌霄山弟子正在宣城，于是赶来求救。”为首的陆家弟子恭谨道。
　　身着淡紫色校服的陈家子弟站在那几人中间，衣衫凌乱，面色通红，看上去一路奔忙颇为狼狈。
　　昭允正暗自思忖，陈家一众恶人若是就此消散，反倒清净。却见陆子谦未有半分迟疑，当即请白衣少年引路，旋即朝昭允拱手：“今日未尽兴，你我改日再叙。”
　　昭允瞥了眼素云门下弟子，终究放心不下陆子谦，怕又是什么圈套，但又没有理由阻拦，只得开口道：“我与大伯亦略通些许术法，愿随诸位仙师同往，也好添一份助力。”
　　陆子谦看几个陆家小弟子无人照料，一拱手：“那就有劳许兄。”
　　说罢带了众人往孤云山庄去。
　　距离孤云山庄还有一里地，昭允就嗅到了空气中鬼气的腐臭味道。仙家虽然也会探查鬼气，但毕竟不如昭允本身灵敏。
　　那两个少年人还在往前疾驰，昭允冲到他们面前一把拦住，不让他们继续前往。
　　之前岔口，陆子谦和昭允已经分开，他带了年纪大些的弟子过去，而这俩小的就留给她照看，只是半大的孩子谁也不愿意落后，看见代师父已经过去，说什么也要去看看。
　　昭允如今的修为，要护住这俩小弟子不是问题，只是陆子谦在这里，她不能放手去做，万一被发现她修炼鬼道，陆子谦和“许兄”之谊就绝断在此了。
　　左思右想之后，昭允一手一个抓住两个人，拖着往外围去，她不能战，那这两个小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免得里面打起来，陆子谦还要多两个拖油瓶。
　　这两个少年人当然不愿意，在昭允手下使劲挣扎，昭允看了烦躁，干脆一手一个敲晕，用鬼侍暗中护卫，自己把长笛握在手中往孤云山庄去了。
　　她不准备参战，只想远远看着陆子谦的身姿，万一他有危险，就把危险清除。
　　孤云山庄是宣城大户钱兴旺的别院，他的七八个小妾都住在里头，被人戏称酒池肉林，但半年前，里面的小妾陆陆续续得病身亡，这别院被人说有鬼气，于是成了废宅。
　　昭允和顾长空刚到宣城，就听人提起过这件事，还专程来看过有没有厉鬼冤魂可以用来炼造尸兵，结果里面空无一物，两人败兴而归。
　　这院落上次他们来的时候，里面干干净净，既无厉鬼也无活尸，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院。
　　昭允蹲坐在树上，刚好可以看到别院的全貌，里面的鬼气不算太重，至少对陆子谦而言不算什么大事。
　　可是看了一会，昭允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