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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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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阳来的毒,像在地上燃了一把火。
姜可豆大的汗珠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滑落到土里,“今天怎么这么热。”
她扯了扯胸口的衣服往里面灌风。
“昨天都还下大雨,今天就热成这样。”
姜可的姐姐兼农场最强帮工——姜维扶着腰往后仰了点身体,把手里的苦瓜往篮子里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发出感叹道,“明年我再种苦瓜我就是狗,卖又卖不出去,虫还多。”
“你不爱吃吗?”
姜可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顺手提起姐姐脚边的提篮。
“我再爱吃,这一大片一个人也吃不完啊,吃完得成苦瓜仙人了。”
姜维拿起一根苦瓜,跟在姜可身后走到院子里的自来水口,拿水冲了冲苦瓜,清脆地一咬,水灵灵,脆生生,眯起眼睛,“明年就给我自己留一块苦瓜地得了。”
姜可看得咋舌,像是自己都品尝到了那份生涩的苦味,舌尖发苦。
“行吧,我看最近彩椒什么的订得多,可以多种些。”
她边说着边拖过一把小椅子,往订菜盒里码今天摘下的蔬果,动作麻利又仔细,红的番茄、黄的彩椒、绿的生菜,苦瓜摆得整整齐齐。
“你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蛋挞吧?就这家。”
姜维给她看自己的手机,帖子偌大的标题上写着【A市蛋挞天花板,不吃白来了】然后就是洋洋洒洒夸了几百字,从主厨的米其林履历写到餐厅的侘寂风装潢无一不涉及。
“好像在市中心,能顺路。”她接过手机研究了一下地址,“但是如果排队太长就算了。”
“好,妹妹你真好,我爱你。”
姜维笑眯眯地掐了把她的脸。
可能是太久没有进市区了,姜可对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竟然感到了一点陌生和疏离。
大概五年前,她刚刚毕业就和姐姐一起搬离了市区,回到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两人看了些城市农场经营模式的分享就头脑一热,拍板开启了她们的有机农场经营。
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是农场的固定顾客也不少,偶尔还能以客带客,至少维持开支平衡没什么问题。
最重要的是,姜可一路A+卷上硕士留下的无止境的焦虑终于在她的人生中消失了七七八八。
“你看看对不对。”
她递上订货单和顾客核对。
大概扫了眼单子,顾客就抱过箱子就邀请她往屋里进,“外面热不热?”
这是农场的第一位顾客,也是她的高中同学,徐娅。她们已经认识十多年了所以姜可也没有推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大咧咧地往她家沙发上一坐。
“热啊,快热化了。”
“桌子上有水。”
徐娅温温柔柔的嗓音从厨房传来,她在把订菜盒里的东西规整进冰箱。
“欸,土豆和红薯不用放冰箱的,最好也别放一起。”
姜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靠在厨房门边上,“放通风处就行了。”
“还有这要求?”
“我们都附上了保存建议的。”姜可指了指垃圾桶里刚被扔掉的宣传单。
“看都没看就丢了吧。”
徐娅心虚地干笑两声:“看了看了,没注意嘛。” 她迅速转移话题,“今天怎么是你来送?你姐呢?”
“她前几天去徒步把腿伤了。”姜可一想到这件事就有点无奈,“她非要去爬路边倒下的树。”
“你们两个太像了。”
徐娅整理完东西站起身,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泛起笑意,“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翻墙出校门结果把腿摔断了?”
“哇塞,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有点太丢人了。”
她想到自己衣服被挂在栏杆上在风中飘的场景,忍不住捂住脸。
“同学聚会,你……”
没等她说完,姜可就匆匆打断她,“不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木质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
“嗯,李效还向我打探你呢。”
听了她斩钉截铁的拒绝,徐娅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
“我还有别的单子要送,我就先走了。”
姜可抿住唇,偏过头看了眼手表,是很明显的不愿意继续多聊的暗示,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帽子就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下次我们再聊吧。”
如果姜可要为自己的高中生活写一本回忆录的话,她会为它取名为《妖魔鬼怪现形记》,封闭式高中,十几个成绩最顶尖的学生,朝夕相处,就这几个关键词就已经让她PSTD。
李效此人更是让情窦初开的姜可成功患上了长达N年情感不耐受症,现在想起来还一阵恶寒。一方面是觉得他实在太恶心,另外一方面是为自己竟然如此“恋爱至上”感到羞愧,两相交织这就成了她人生最大的黑历史和不可说。
楼道里的风带着点闷热,姜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她就是带着这样被太阳炙烤和旧事重提的烦躁接到了岳默生的电话。
“今天几点能送到呢?” 对面的声音很慵懒,听起来就像是那种永远在24摄氏度冷气房里的人。
姜可把车停到附近的树荫下,两腿支在电动车的两侧,翻看导航,“我看一下呢,大概还有两单,1个小时左右?”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行吧,那你送到门卫室吧,我马上要出门。”
“嗯,那要不您稍微等我一会?我先送您的,等15分钟。”
“好。”
挂了电话,姜可拧足电动车的马力,开启飙车模式(当然是在交通规则内)。
越往导航目的地开,路上的风景就越似曾相识,直到在路边转角看到熟悉的包子铺,姜可才恍然大悟,这里是家里的老房子附近。
她已经很久没回来过这里了,似乎从家人离开后,老房子被卖掉,她就刻意忘记了一些事情,原来幸福的瞬间回想起来都变成了不幸和痛苦。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梧桐树下,飞絮一时迷了她的眼睛。
“唔,可可?”
身后亲切的一声呼唤,差点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过头,拉着买菜小推车的爆炸头阿姨,正满脸欣喜。
“陆姨。”
姜可下意识答了声。
“哎呦,真是你呀。好久没见着你们姐妹俩了,过得还行不啦?”
陆姨迈步上去,手温热热地拍拍她的手臂。
“还行。”姜可不太会寒暄只好点头笑笑,“我和姐姐过得还行呢。”
“那就好,那就好呀,你们搬家好急,我都没来得及去多看看你们。”她说着说着,眼就红了,“哎呀,这絮絮太迷眼睛了,真是。”
陆姨的手宽厚而柔软,掌心的老茧让姜可想起妈妈。
“当时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那时姜可浑浑噩噩,几乎要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姐姐急匆匆从外地赶回来,她几乎如乳鸟投林一般扑进她的怀里,眼泪和心头血一起泣下。
“当时都全靠老街坊邻居帮衬了。” 她现在居然能如此自然地提起了。
陆姨眼睛红了又红,“说得什么话呀,这都看着你们长大的,老话不是说“远亲不如近邻么?哦对了,你们房子卖了还有地方住不?”
“有的,回郊区外婆家了。现在想来也是当时房子卖的早。”
“那可不是,现在的这房价?得砍半去卖,这不知道还好不好卖呢。”
话题就这样拐进人间烟火里去了,陆姨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房价,租客,之类的事情。
“不聊了,不聊了,我还得送货呢。”
姜可本来还时不时点点头听着,突然想起自己的正事。
“送的什么?”
“菜,自己田里种的,网上下单了,每周我们来市区送一次。”
陆姨的眼睛亮了亮,“你们自己种的?”
“嗯。”
“那蛮好的,我能订点不?”
“行啊,等我回去,发您小程序。”
今天怎么净是熟人,姜可抱着盒子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是感伤多还是感动多。
门开了,一双大手从她的怀里轻松地抱过盒子。哦,终于不是熟人了,这是今天说话的第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和柠檬的味道,和姜可身上的汗水味格格不入,看着姜可说,“你迟到了。”
姜可抬起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晃得她眯起了眼。她只看清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抱歉,我稍微耽搁了一段时间。”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密密的汗珠像雨后荷叶上一颗颗的雨珠。
“耽误您时间了。”
“没事。”他缓缓开口道,“我只是告诉你。” 然后就伸手打算关门。
“等一下等一下,那个盒子里面有蔬果的保存指南,您可以看一下。”
她抢在他关门之前,加快语速交代了一遍。
对方的动作停顿片刻,“好,谢谢你。”
目光在“生菜冷藏保存,3日内食用最佳”那行停留了半秒,抬眼看向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都是露天的,没搭大棚。昨天傍晚浇的水,今早现摘,脆度最好。做沙拉生吃都合适。”
姜可补充道,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说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把保存指南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衬衫胸口的口袋,动作慢条斯理,袖口滑落一寸,露出腕间冷银色的表盘,秒针正精准地,不疾不徐地走着。
“那我先走了。您要是有任何问题,随时在小程序上联系我们就行。”
姜可低头一看时间,扔下一句话,连忙转身赶去接下来的目的地,离开时还差点撞到门口的金属垃圾桶。
她跨上电动车,“嗡”的一声窜出去,车尾挂着的帆布包晃来晃去,上面用丙烯颜料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番茄,旁边写着四个圆滚滚的字:可可农场。
岳默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蓝色电动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转身关上门。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熄灭,只有客厅的落地窗透进午后金橘色的光。他把纸箱放在纯白的大理石料理台上,打开盖子。里面的蔬果码得整整齐齐,红黄彩椒鲜亮得像油画,小番茄带着晶莹的水珠,罗马生菜的叶片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泥土。
最上面压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里面是一片压得平整的薄荷叶,叶脉清晰可见,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天热,泡水喝解暑。”
字迹和箱盖上的如出一辙,圆滚滚的,带着点没藏住的孩子气。
岳默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终于送完了,姜可呼出一口气,还好剩下几家隔得不远。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手里攥着被捏得皱巴巴的号码,软趴趴的像一条死鱼,坐在等位处。
“你一定要吃这个蛋挞吗?”她生无可恋地打字。
“好妹妹,乖妹妹。” 对面连发了几个跪着的表情包。
“行吧。”姜可叹了口气。
“A80。”
叫号机响起,姜可捏着自己的“A83”,非常“坏心眼”地祈祷没人应号。
“来了来了。”
两个人赶在跳号的前一秒,牵着手从她眼前飞进装潢得一看就不简单的餐厅大门。
她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着手机上的评价。
“有这么好吃吗?排了快四十分钟了,搁读书时就是一节课了。”
姜可暗诽道。
“岳主厨很帅!菜品很好吃,会再来的。”
“甜品很美味,主厨很帅。”
几乎每隔几条就能看见这样的评价,姜可不由好奇起来,“能有多帅?”
所以在百无聊赖地等待后终于到她的号码时,她问带位侍应生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你们岳主厨在吗?”
一看就是听惯了这种问题的侍应生,顶着极其专业的微笑说道,“今天岳主厨不在呢,但是其他的主厨师傅也都很专业。”
“哦,好吧。”
姜可有点失望地摊了摊手。
她翻了几页菜单,果然是那种一杯冰块占了60%能卖108饮料的餐厅。
“一份意面加两颗蛋挞打包。”
她硬着头皮点了一份价格勉强还说得过去的意面。
“不好意思,今天蛋挞售罄了呢。”对面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姜可:“……”
她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排了四十分钟队,结果想吃的东西卖完了。沉默了三秒,她有气无力地说:“那就一份意面吧。”
“好的,请您稍等。”
她撑着下巴,安静地观察着餐厅里面的人,开在市中心的餐厅哪怕工作日的下午也坐满了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
姜可读大学还在和李效谈恋爱的时候,很想在他们恋爱纪念日吃一次类似的餐厅,他一直说“下次,下次。”或者是“等我兼职的钱发下来。”“等我奖学金发下来。”就这样拖到了分手。
后来那家餐厅倒闭了,姜可也没吃上,后来一想还觉得有点遗憾,为什么从来没想着自己去吃一次呢?
“您好,您的意面。”
菜品的香气将她从回忆里唤醒。
挂了浓厚酱汁,极其筋道爽滑的意面简直要把她的牙弹开,姜可瞪大了眼睛,唤回侍应生,“这个能打包一份吗?”
她是那种吃饭很认真的人,一般不会看手机或者闲聊,总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完,才进行其他活动。
“你对食物的真心超过对我。”
李效曾经这么说。
为什么今天总想起他?可能是回忆总是这样,一被打开就如决堤。
“您觉得我们今天的菜品怎么样?”
是有些熟悉的声音,姜可一抬头对上岳默生的眼睛。
这下她看清了,在灯光下,他琥珀色的眼睛。
“挺好吃的,很满意.”
她伸出大拇指。
男人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番茄酱,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离开餐厅,姜可打开评价软件,思索过后打下“菜品很好吃,就是价格有点贵,主厨很帅。”
“有多帅?”姜维一边嗦着面一边问她。
“比你前男友帅。”姜可眉毛挑了挑。发出欠揍言论。
“那有李效帅吗?”姜维面不改色地说道。
姜可翻了个白眼,“算你会说话。”
两人嘻嘻哈哈拿着前任互相开涮了会儿,乐得姜维吃一口得缓一口气。
“下周订单明天可以开预订了吧。”
“嗯。“
可可农场现在支持一周一预订的量,不然全靠姐妹俩根本送不过来,产能也很难跟上。最开始尝试过那种开设自种的农村体验模式,接待顾客又成了难事,所以就这样一直维持着稳定的前一周预订的模式。
“对了,我今天遇见陆姨了,她说下周也想在我们这订一单。”
姜维的笑容霎时止住了,皱着眉似乎在脑海里检索,“哪个陆姨?”
“以前住我们家附近的,你不记得了?你真年纪大了吧?”
“走开,我才比你大3岁,好吧。”她小心地瞟了眼姜可的脸色,“我只是说你怎么今天回老家这边了?”
姜可站起身,从电脑上打印出小票订单,整理成一沓,“有单子在那边啦,而且我没那么脆弱。”
姜维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小声嘀咕道“之前你都不太愿意回去看看。”她之前有几次情上心头,想让姜可陪她回老家那边转转,姜可没一次同意的。
“那里变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穿堂风吹过屋后的桃树,树叶婆娑作响,刮进大厅,姜可的发丝也被吹得飘起,好像一棵孤独的树。
“谁叫你好久不回去看看。”
“你回去看过吗?
姜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低下头吃这碗凉透了的面。
“下次带上我吧。”
姜可从胸腔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像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姐姐说,“其实今天回到那里,也没觉得多难过了。”
“难过也没关系。”
姐姐轻轻揉了一把她的头,手指伸进她的头发抓了抓,在安慰一只悲伤的小狗。
“你说话有点像老妈。”
姜可的声音闷闷的,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上半眼睛,说话间带了一点鼻音。
“不是你说我年纪大了呗,当然就越来越像妈妈了。”
姜维反过来打趣自己,她温柔地看着姜可,到这种时刻她忍不住想,自己的妹妹,什么时候长成了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