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人、机器与被替换》如明日

2、死亡 仿生人不算

　　**
　　2038年8月15日-晚上8：15

　　晚上八点，绝对不是一个都市会安静入睡的时间。

　　而今天晚上的八点，WB400所在这片区域，比以往更加喧闹。

　　数辆闪着红蓝色灯的警车，停在高楼之下。

　　WB400旁那栋高楼的屋顶天台，在喧闹中又传来了几声枪声，夹杂着哭喊声，倒地的肢体碰撞声，让这个夜更亮了几分。

　　往日这个时间，45号都市农场除了仿生人还在外，连它们的人类管理员都只会坐在监控室中偷闲聊天，偶尔才会扫两眼监控屏幕。

　　毕竟人会因为机动性产生偷懒的意图，而设置好的机器，在没人按暂停之前都只会乖乖运转。

　　但今天这里，除了如常的有它们外，管理员也出现在了这里，一直维持着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姿态。

　　一名狙击手和一名观察手，正在天台边沿，狙击枪瞄准着那个劫持了小女孩的仿生人。

　　WB400身边的其它仿生人，都在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在意——更应该说‘没有注意到’，‘不在意’是知道但不在乎，‘没有注意到’更像一台冰箱，不会去注意自己身边的另一台冰箱是不是坏掉了，人类是不是要报废掉它。

　　只有WB400，将放在植株上的心思分给了夜几分。

　　WB400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在听到枪声、看见到枪口对准的两个人是谁后，就无法将全部身心放在眼前的植物上了。

　　天台上的三个人类，没有注意到有个WB400型仿生人，借着给植物修剪花枝的工夫，光明正大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一个家管PL600型仿生人，由于不明原因射杀了他的男主人，现劫持了他的小主人，在与警方对峙后，又射杀了警员。

　　这是第一起仿生人伤害人类事件。

　　事件中心的两位主角，正是下午来的小女孩‘艾玛’，和与她同行的PL600‘丹尼尔’。

　　下午那个异常闪着红色灯的‘丹尼尔’，终于‘坏掉’了。

　　从WB400的距离，看不清丹尼尔的神情，只看见他一手持枪，一手挟持艾玛置在胸前。

　　他浅金色的发，不似下午见到时光鲜，在头顶直升机照射下去的光和刮起的风中，显得凌乱又泛着金属质的坚硬。

　　他已经不见了之前的温和感。

　　丹尼尔和它简短的两个问题，奇异地翻上了WB400的脑海——

　　‘你...之前的WB300呢？’

　　‘这是WB400新增的功能？’

　　它莫名想起了丹尼尔当时的神情，丹尼尔当时的语气。

　　其中夹杂着失落、茫然、恐慌以及...

　　不甘。

　　今夜，等待已久的‘死刑’，终于到了执行的时间了。

　　**
　　2038年8月15日-晚上8：31

　　狙击手那边不时能传来些事件中心的近况，这也是WB400除了视觉外，唯一获得情报的来源。

　　头顶已经飞着两架直升机，其中一个是人类的记者，如果WB400不是仿生人，她只要打开电视就能看见这场报道。

　　但，它不是，所以它设定好的程序化工作中，只能偶尔才冒出点情绪去观察整件事...是好奇心吗？WB400不知道，仿生人正常来说没有好奇心。

　　WB400听到的最新消息是两分钟前，观察手的对讲机中传来‘谈判专家已到场’的通知。

　　‘谈判专家是什么？’

　　没等WB400在满脑的工作中分神去思考出个结果，‘谈判专家’就出现在了WB400眼前。

　　与之伴随的还有丹尼尔射向他...

　　应该是——‘它’——的一枪。

　　蓝血在‘谈判专家’的身上溅开，在光的映射下，像在它胸前开了一朵属于夜的花。

　　它面对着丹尼尔在讲些什么，太远，喊话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过来，狙击手和观察手无意当同声传递复读机。

　　WB400只能看见‘谈判专家’衣服右臂的蓝环，和它背上的蓝色三角形。

　　这些都是仿生人制服中必带的元素。

　　和血液颜色一样，用于直观区分‘人’和‘仿生人’。

　　**
　　2038年8月15日-晚上8：34

　　很显然，就像WB400专精农业，这个‘谈判专家’，也精通它的工作。

　　在与谈判专家的对话中，丹尼尔的肢体动作肉眼可见地缓缓平和。

　　他甚至都同意给谈判专家时间，让它解下领带，包扎那个躲在箱体后的警员伤口。

　　两人对话了许多，是丹尼尔对WB400说过的数倍。

　　到后来，丹尼尔一副被安抚住了的样子，他的头发忠实地反射着主人的情绪，也渐渐恢复了柔顺。

　　他听话地，松开了‘艾玛’。

　　小女孩踉跄着远离了丹尼尔，跑了数步虚弱地摔在地上，脸上的泪痕在光照射下亮晶晶的。

　　她脸上不见劫后余生，只有各处透露出的害怕与惊恐。

　　今晚发生的事，对一个孩子而言，是这一生都无法遗忘的一晚。

　　像家人朋友般的仿生人，突然杀了自己的爸爸，用枪劫持了自己，又杀了警员，还要和自己一起死。

　　只因为，她爸爸买了一个最新款的家管仿生人，用来代替旧的丹尼尔。

　　但还好，事情终于要平息了。

　　没等WB400觉得自己被拉走的心绪彻底缓和。

　　比之前所有枪声都更刺耳的子弹出膛声，从WB400身边发出，同另外两个方向发出的子弹，一起射中了丹尼尔。

　　三处不同位置的蓝色血，在丹尼尔身上迸开，像狠狠砸向池水的石头，溅起水花，又砸进水中。

　　蓝色‘水花’泼洒在地面上，丹尼尔跪倒在地，嗫嚅着对‘谈判专家’说了什么，头颅一下子低垂，闭上了眼睛。

　　他额角的红色灯圈，也暗了下去，隐入了黑夜里。

　　他象征着‘情绪’的灯，消失了。

　　他模拟着的‘生命’，也关闭了。

　　WB400没注意到自己的眼角落下了一滴什么。

　　它只是低头，看见自己精心照顾的那朵花，像被接连不断的枪声给砸开了。

　　一朵白色的花，静静绽放在这片喧闹的夜。

　　已经完成任务的狙击手和观察手收拾着东西，人质成功救下，凶手当场解决掉了——这对他们而言，是执行得最完美不过的任务了。

　　观察手边收拾边搭话，语气轻蔑又不解：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听见一个塑料人，控诉另一个骗了它，天，我以为塑料敢杀人类就是奇观了。”

　　狙击手的语气没那么强烈，但也全是不以为然：

　　“模拟生命到底造出了一堆什么玩意，取代人类的工作——现在连换个新款仿生人都不行了？还敢杀主人？”

　　观察手说：“可不是，我都要对我的家政仿生人产生不适了，天知道我前几天念叨想换个新的，有没有刺激到它的塑料脑袋——今晚回去我就把它扔到仓库。”

　　“明智。”狙击手说，“我很爱我的枪，我敢保证我最爱它，但我还是无法想象我弄到新枪时，我的‘最爱’会对我射出子弹，还说我不爱它了。”

　　“换一个新的、更好用的工具，是多么正常啊。”

　　狙击手和观察手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和管理员一起下楼，他们的身影同样隐入黑暗中。

　　夜终于静了下去。

　　W400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就在这时，弗洛拉在WB400身体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