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月相逢》欧阳晟泓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掠过江城师范大学两旁的梧桐树，泛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校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晚霞褪尽，深青色的夜幕覆了整片校园，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开，把树影拉得悠长又寂寥。
　　周五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教学楼里瞬间涌出大批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有的往宿舍走，有的踏出校门，奔赴街边的小店。晚风轻拂，枝叶沙沙，衬得秋夜格外安静柔和。
　　校门口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电动车，车身干干净净，没有多余装饰，看着和寻常家长接送孩子的代步车没半点区别。
　　车旁站着的女人，彻底丢了旁人想象中大学教授的模样。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外套，下身是休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运动鞋，头上严严实实戴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安全头盔，面罩半扣着，把大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巴和温润的嘴唇，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全被拢在头盔里，看不出半点精致，也没有丝毫文人学者的气场，看着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接送孩子的普通中年女人。
　　她就是孙梦语，江城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最知名的教授，业内颇有声望的青年学者，可此刻站在人群里，扔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半点教授架子、学者气质都不外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就安静地靠在电动车旁，手里攥着车钥匙，目光温和地落在教学楼的方向，安安静静等着女儿放学，不声不响，丝毫引不起旁人的注意。
　　不多时，人群中走出一道亮眼的身影。
　　江澜身着一条米白色长裙，身姿纤细高挑，长发柔顺披肩，眉眼精致灵动，完美继承了孙梦语的容貌。走在喧闹的人群里，她干净明媚的模样格外惹眼，路过的学生和行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悄悄侧目打量。
　　两个女生并肩走着，小声嘀咕着。
　　“你看前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气质还特别温柔。”
　　“何止好看啊，一看就是家教特别好的那种，太养眼了。”
　　江澜听到耳边的议论，只是浅浅抿唇一笑，目光四下一扫，很快就看到了校门口的电动车，以及戴着头盔的孙梦语，脚步轻快地快步跑了过去。
　　“妈！”
　　孙梦语听到声音，抬手把头盔面罩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眉眼，看向女儿的瞬间，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声音温和：“下课啦？快过来，咱们回家。”
　　“嗯！今晚作业不多，跟同学聊了会儿天。”江澜蹦蹦跳跳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母亲递来的备用头盔。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保安室门口的德顺，和他身边同事的眼里。
　　德顺今年五十二岁，在江城师大做保安已经好些年头。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保安制服，一头利落的寸头，面容刻满岁月风霜，站在人群里平平无奇。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保安室门框上，看着江澜跑到电动车旁，又看向那个戴着头盔、浑身透着普通的女人，皱了皱眉，转头就跟身边的同事搭话。
　　“哎，你看那个女的，戴着个头盔，搁这儿等着干嘛呢？看着也不像咱们学校老师啊。”德顺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随意，压根没把眼前的女人放在心上。
　　同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回道：“谁知道呢，估计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来接孩子放学的吧，看着就普通老百姓，没啥特别的。”
　　德顺点点头，又多看了两眼，那女人穿着宽松，戴着头盔，全程低着头和女儿说话，唯唯诺诺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家长，别说大学教授了，连个正经单位的上班族气质都没有。
　　他心里暗自嘀咕：也就是女儿长得漂亮，看着随妈，可这妈妈也太普通了，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
　　想着想着，他便觉得没什么意思，摆了摆手，跟同事说道：“算了算了，不看了，就是个来接孩子的，没啥好看的。”
　　说完，他便转身踱回保安室，压根没往深处多想半分，更没半点疑心。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戴着头盔、穿着朴素、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根本不是寻常家长，而是这所学校里人人敬重、学术地位极高的知名教授，背后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学识和体面背景。
　　更不会料到，这个他连正眼都没多瞧的女人，竟是他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更是年少时跟他认认真真谈过一场恋爱、被他狠狠辜负过的旧人。
　　孙梦语帮女儿戴好头盔，自己也重新扣上面罩，跨坐在电动车上，江澜轻轻坐在后座，伸手抱住母亲的腰。
　　电动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校门口，融进傍晚的人流里。
　　全程，她都没有留意到保安室门口的议论，更没有看到那个转身回去的保安，就是当年那个轻狂张扬、玩弄她感情的德顺。
　　夜色渐浓，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晚风依旧吹着落叶，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
　　只有德顺，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依旧在保安室里，和同事聊着无关紧要的家常，对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旁人只认得如今沧桑木讷、沉默寡言的保安德顺，却没人知晓，年轻时的他，也曾是校园里惹眼的人物。
　　二十多年前，同样是江城师大，同样是历史系的课堂。
　　那时的德顺，身形挺拔，眉眼俊朗，棱角分明，天生一副好皮囊。他格外在意自己的外形，额前留着轻薄有型的刘海，不管是走路、上课，还是跟女生说话，总习惯性地抬手，轻轻吹一下额前的刘海，再顺势撩到一旁，神态张扬又桀骜，浑身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傲气。
　　他不爱读书，整日逃课闲逛、打球玩乐，性子狂妄自大，自私又薄情，仗着自己长得帅、嘴甜会哄人，身边围着不少女生，是出了名的校园渣男，对待感情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从未真心付出过。
　　而那时的孙梦语，和现在一样低调，甚至更加怯懦安静。
　　她穿着洗得干净的素色衣服，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埋头看书、整理笔记，不善言辞，不与人争执，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成绩常年稳居班级第一，却从不张扬，只是默默努力，对感情一事，更是一窍不通。
　　两人同班许久，本是毫无交集的两类人，直到一次课间，德顺主动凑了上去。
　　他晃悠到孙梦语的课桌旁，随手敲了敲桌面，撩了撩额前的刘海，笑着开口：“学霸，借我抄抄笔记呗，昨天逃课了，一节课都没听。”
　　孙梦语抬起头，眼神有些羞怯，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推了过去，小声说：“你可以看，但是……还是要自己学的。”
　　“知道啦，还是学霸心善。”德顺随口应付着，目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扫过，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从那以后，他便总刻意接近孙梦语，给她带早餐，放学跟着她去图书馆，晚自习后送她回宿舍，说着温柔的情话，伪装出深情的样子。
　　单纯的孙梦语，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渐渐放下防备，动了真心。
　　在一个黄昏，德顺靠在操场的栏杆上，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孙梦语，跟我谈恋爱吧。”
　　孙梦语红了脸，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好”。
　　可这段恋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在一起后，德顺的本性彻底暴露。他依旧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常常失联，对孙梦语忽冷忽热，永远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孙梦语委屈地找他对质，红着眼问：“你为什么总跟别的女生走那么近？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对我？”
　　德顺不耐烦地撩了撩刘海，语气满是不屑：“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都是普通朋友，是你自己想多了。”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孙梦语的付出，让她帮自己写作业、整理复习资料，甚至伸手跟她要钱花，却从未给过她半点真心，就连分手，都说得无比绝情。
　　“行了行了，别缠着我了，我早就腻了，不过是谈着玩，你还当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抬手吹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孙梦语一个人，站在原地红着眼眶，满心都是委屈和伤害。
　　那段感情，成了孙梦语青春里，最不愿提及的伤疤。
　　毕业后，两人彻底断了联系，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孙梦语收起儿女情长，一心扑在学业上，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读下来，最终留校任教，一步步成为了校内知名、业内认可的历史学教授。她始终保持着低调的性子，生活简朴，从不追求光鲜亮丽，平日里上课、做研究，下班就安心陪伴家人，骑电动车代步、穿休闲衣物，全然没有教授的架子。
　　而德顺，荒废了学业，没有一技之长，毕业后四处漂泊，做过零工、干过体力活，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母校，当了一名校门口的保安，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平庸琐碎的日子。
　　当年那个爱留刘海、爱耍帅撩动头发的轻狂少年，如今变成了留着利落寸头、满脸沧桑的中年保安。
　　身边的老同事，偶尔会好奇地问他：“老德，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特别在意发型，留着刘海整天撩来撩去，怎么现在直接剃成寸头了？”
　　每当这时，德顺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无比坦然：“夏天天太热了，长头发闷得慌，刘海也碍事，剪短了凉快，还不用天天打理，省事！”
　　没有任何隐藏的深意，没有愧疚，没有后悔，更没有想过要藏起年少的模样。
　　他本就是个心思粗糙的人，年少时的感情、伤害过的人，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压根不会放在心上。剃头这件事，在他眼里，就是最简单的理由：天热、省事、凉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从来没有联想到，当年那个被自己辜负的孙梦语，更没有觉得，这一头寸头，恰好抹去了他所有年少轻狂的痕迹，让如今的他，和当年判若两人。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小事，不值一提。
　　又是一个周五傍晚，天色依旧，晚风微凉。
　　孙梦语依旧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戴着黑色头盔，早早停在校门口，安静地等着江澜放学，依旧是那副普通到极致的模样，路过的师生，没有一个人认出，她就是校内大名鼎鼎的孙教授。
　　德顺和同事依旧守在保安室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
　　同事看着不远处的孙梦语，随口又提了一句：“你看，又是那个女的，每周五都来接孩子，真是准时。”
　　德顺瞥了一眼，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可不是嘛，就是个普通家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朴素。”
　　“管她呢，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不是外来闹事的，就行。”同事摆了摆手，不再留意。
　　德顺点点头，目光在孙梦语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移开了视线。
　　戴着头盔的她，遮挡了大半眉眼，再加上穿着宽松休闲，岁月又在彼此脸上留下了痕迹，德顺压根没有认出，这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就是自己当年的同班同学，是那个被自己狠狠伤害过的孙梦语。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保安日常里，抱怨着工作琐碎，感慨着日子平淡，对孙梦语的真实身份，对两人尘封的过往，一无所知。
　　而孙梦语，早已将年少那段糟糕的感情，彻底遗忘在岁月里。在她的记忆里，早就模糊了德顺的模样，更何况是如今这般沧桑普通、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她更是不会有半点留意。
　　她满心都是等待女儿回家，看着江澜笑着跑到自己身边，温柔地帮女儿整理好衣角，随后骑着电动车，载着女儿，慢慢驶离校门口。
　　电动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德顺看着那辆普通的电动车远去，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转身走回保安室，继续过着自己平庸的日子。
　　他始终不知道，自己刚刚随意议论、毫不在意的普通女人，有着何等耀眼的学识与身份，有着何等圆满顺遂的人生；他更不知道，自己年少时轻易辜负的人，如今早已活成了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模样。
　　一个低调内敛，活成了自己想要的安稳人生；
　　一个平庸度日，困在琐碎里浑然不觉。
　　两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隔着岁月，隔着云泥之别的人生，终究是，相逢不识，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