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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伪相 赵舒行很想 ...
赵舒行很想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些本就零碎的,如烟雾般渺茫的画面霎时分崩离析,化为齑粉,最终化为了没有底气的疑问:
“你是说,我记忆混乱了,你才是赵舒行,而我,是沈芜?”
景和颔首道:“不过这名字可不许再提了,父皇不喜我从前在落槐村的日子,自打进宫起赵舒行这个名字就被禁了。”
“落槐村……”赵舒行嗫嚅着这三个字,眼前忽地浮现出巍然矗立的老槐树。
长空澄净,远峰含翠。湛蓝碧空之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在溪边抓鱼,摸着摸着,干脆跳进溪里捞水互泼,溪水打湿了全身都没能停下爽朗的笑声。
突然,一个妇人出现在她们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执棍,怒道:“你们两个,简直无法无天!!赵舒行,肯定又是你带着阿芜闯祸!你给我上来,今天看我不把你打得屁股开花!”
其中一个小人“啊”一声尖叫起来,却无丝毫畏惧,眼珠子一转便笑嘻嘻往岸上妇人身上疯狂泼水。
她凝神想要看清妇人的模样,耳边的声音打断了画面:
“阿芜,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赵舒行拉回思绪,反问:“我为何会魂魄离体?”
景和双眸逐渐黯淡,半晌才带着懊恼道:“都是为了我,”她别开视线,欲言又止道,“自我进宫后,就一直有人对我暗中监视,并且处心积虑地害我,我小心谨慎却防不胜防,于三月初中了埋伏。
“当时情况凶险万分,随行侍卫们突然间齐齐倒地,无一活口。我们乘坐的马车就要坠下山崖,是你死死地拉住了我,把我救上岸。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黑衣人从天而降,他手持银铃施法,意图剥离我的灵魂……
“又是你,扑过来替我挡下所有劫难,国师匆匆赶来,黑衣人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你,也只剩一具空壳了……”
景和倾身将她抱住:“幸好上天垂怜,让你我姐妹二人还有重逢之日。”
赵舒行静静地听她说完,内心并无多大震惊,她轻轻推开怀抱,问道:“那你找到幕后凶手了吗?”
景和瞬间变色,目光闪烁道:“先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是傅贵妃吗?”赵舒行继续逼问。
景和掩面大惊:“你怎么知道……”
所有人物、环节就这么顺理成章、分毫不差地卡上了。最后只剩一样还游离于事件外围:她丢失的记忆。
景和柔声道:“傅贵妃此人心狠手辣、心机深重,且家族势力庞大,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很多事情等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眼下父皇带着朝臣在紫宸殿设宴,等宴席结束,我会求国师帮忙让你回到你的身体里,这具身体,你一定用不惯吧?”
赵舒行:“我的身体呢?”
“我带你去。”景和牵着她起身,穿过重重帷幔,那里竟有一间隐秘密室。室内密不透风,光线寥落,仅仅只是站在门口,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正中央摆放的一张汉白玉高台,半人高。台上躺着一个女子,双眼紧闭,面容恬静,除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她的身下,是一座圆环法阵,散发紫色光华,泛着寒气的光晕遍布女子全身。
“也是我拜托了国师,将你肉身好好贮存。”
她听到景和如是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的她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又好似挤满了千万种念头,却找不到出口。
她静静地看着沉睡的女子,潜意识深处好似有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秘盒被无形之手悄然打开,让她变得柔软而平和,想要抛弃纷乱的外界,就此沉沦。
她抬手抚上女子冰冷的面庞,手指在其上流连踟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再也感受不到身边的其它。
景和伫立在门边并未靠近,见状,有几缕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你先在此等候,待我去打探下紫宸殿的情况。”
然而,赵舒行置若未闻,依旧流连于那张面庞,眼神竟逐渐痴迷呆滞。
景和的手放在门边,又停顿数息,几不可察地吐了口气,继而转身离开,“咔哒”一声,铜门关上了。
时间缓缓淌过,片刻光阴悄然逝去。
又是“咔哒”轻响,景和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只半掌大的青瓷描金碗,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步伐轻而小,小心谨慎到完全没有余力注意其它。
待到裙摆轻触白玉台,她这才意识到异样,目光警惕地逡巡四望,却遍寻不见。
人呢?
“找什么呢?是在找我吗?”
就在她凝神屏息,紧绷到手指微颤的时候,那道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无异于在耳边炸了惊雷。
“咔嚓”一声,青瓷碗在地上碎成了一摊渣滓,浓黑的汤汁迅速染黑地砖,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那道轻佻的声音,没有人比她更为熟悉。
她惊惶抬眸,便望到了那个靠在铜门边略带懒散的人,只见她左手横于身前,轻轻搭住右手肘,而右手则托着一团如火焰般蹿动的紫色光华。
它们似乎在不断地叫嚣,想要跑,却被外面一层金色光芒牢牢禁锢,只能在里面横冲直撞。
景和猝然回头,却见白玉台上的光晕已然消失,她猛地扑上去抱住那具身子,裙摆翩跹落地,铺成一片瑰丽烟霞。
“你在干什么?!快还回来,不然这身子就不成了!”
听着她焦急的呼喊,赵舒行慢悠悠地行至她身边,嘴角依旧是那轻佻的笑:“你急什么,那不是我的身子?我想怎么处置都成,对吗,赵舒行?”
她的尾音略带戏谑,然而听到这个名字,景和的神情明显不自然地松动了。
赵舒行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在她的仰视中看到了不甘、惶恐以及迷惑,又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形面具的分崩离析声。
她并不在意,平静地将手覆于阿芜周身,紫光如烟雾般四散弥漫,直到那具没有生气的空壳重新光晕缭绕,有了丝虚假的人气。
景和跪坐在地,原本绷直的脊背略微弯了几分,好似那口撑着她的心气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所以,我刚才与你说的你都没信?你不是失忆了吗?”良久,她才麻木地问道。
“我只是失忆,又不是变成了傻子。其实你从头到尾都编得很圆满,我找不到破绽,直到——”她顿了下,“直到你说你才是赵舒行。”
“想必你一定觉得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吧,找到了我,从我进门起的熏香,再到这个无人关注的密室。这间房应该是施了能使我魂魄失神的术法,定然是国师的手笔了。
“你口口声声说着姐妹情深,却一心想要将我除之以绝后患。但是我猜,今日之事你并未告诉国师吧?否则怎么会想到以为一碗汤汁就能放倒我?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她冷笑一声,瞥过地上的黑色。
景和手撑在身后,一步步地向后挪,嘴里嗫嚅了什么,最终放声大喊:“来人……来人啊!!”
然而呼救的声音却一丝都没能泄露,那关上的铜门已将此处隔绝成了孤房。
赵舒行俯身挑起她的下颔,逼她直视自己,贪婪地,似是要挖出她眼底最后一点深藏的隐私,语气却是情真意切:“还有这双眼睛,比起躺着的那人,我更喜欢你这双眼睛。只是,它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眼神。”
“它应该更跋扈、更骄矜肆意——”
凤仪宫正殿。
此刻殿门紧闭,四下无人。
换下一身羽林郎装束的季沐风正端坐于花梨木琴案前,案上正中是他的银铃腰坠。
一身绛红织金凤纹翟衣的傅贵妃在旁轻声道:“陛下与国师都在紫宸殿,底下人我已吩咐妥当,不会出半分纰漏。只是,凤仪宫与她那里略有间距,能成功吗?”
“无妨。”话音刚落,他便轻阖双眼。
傅贵妃退出去数步远,及至一张小几前,盘腿落坐,执起茶盏,自行斟茶。一道白光突然在眼前轰然炸起,她动作一震,举目望去。
只见那原本玲珑秀珍的银铃转瞬放大数倍,悬于半空,爆发出耀眼白光,映亮了整座宫殿。
季沐风在白光中心,白袍黑发随气流扬起,红唇轻启,一道道闪着金色的篆字从红唇白齿间接连溢出——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喜乐充盈,君臣舒展。
而御座之下,国师肃然端坐,无人敢近。
有官员壮着胆子上前敬酒,他淡然应邀,举杯的动作却突然一顿。
他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半副面罩下眉心微跳,眯起眼睛朝着一个旁人不能理解的方向投去若有似无的目光。
清晏殿密室内,赵舒行正与景和僵持,听着景和颤声为自己辩驳:“不是的……我没有想要害你……我只是……”
赵舒冷眼旁观,片刻后一字一顿道:“你只是想永远霸占着我的身体吗对吗?”
景和面色惨白,断断续续道:“你变成这样,不是我造成的,我……我没有害你啊!”
“是与不是,我自己会分辨。”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时,一道道浅金荧光不知从何而来,铺天盖地在半空中纵横交错,闪电般铺展开一个巨大的法阵,赵舒行与景和居于法阵下方,被夺目的光芒映亮了脸庞。
铃音骤然叠起,泠泠不绝。
赵舒行像是被吸引住了般伸出手,那些光线交织着包裹住她,急遽蔓延全身最终集聚向眉心一点。
紧接着,在天旋地转的晕眩中,魂魄猝然离体,眼前霎时一白,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铃音渐去渐远,融融暖意逐渐消弭,她缓缓睁眼,触目所及是身上的胭脂色,原先的泥人身躯在脚边迅速分解化为干裂的黑泥。
她撑着地面起身,捂住尚在茫然的脑袋,直到那些已经相隔了久远的感知复而回归——
温热的皮肤,与魂魄完美契合的身躯,胸腔中因为不可置信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以及脑海中汹涌而来的磅礴记忆。
那张之前想尽办法都看不清的脸,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终于不再有薄雾相隔。
她的嬉笑怒骂如此生动;她的怀抱比这世间的所有更为温暖,让她迷恋不已;从她身上吹拂而过的微风都带着独有的香气;还有她走过的每一段路,她栽过的每一株花……
【赵舒行,给我滚上来,别带坏你阿芜姐姐!】
【成天就往山上跑,往沟里钻,你不把自己弄丢就不罢手是吧?!】
【看我今天不把你屁股打肿!!】
光阴继续往回追溯,小小的她钻在她怀里撒娇,让她给自己挠痒、讲故事,听她说一些她还听不懂的话:
【舒儿,你要记得你永远是你自己。你是赵舒行,你也可以不是赵舒行。】
【娘,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赵舒行啊……】
她缓缓抬眸,眼中有些许粼粼波光,好半晌才终于听见自己微微发颤的声音:
“是的,娘,我是赵舒行,我回来了。”
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了,突然好想再听你骂我一句呢。
紧接着,便是那些覆盖了阴暗潮湿的,让她忍不住发寒的画面:
青峦山落槐村,她如往常般上山打了只野鸡往家里赶。天气冷,山上的野味都不好抓了。
此时的她不修边幅,头发蓬乱,嘴里还叼了根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见了陌生的大队人马,他们各个戎装铠甲,在院里院外分列肃立。
队伍的最里头,一个男子在屋内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画像。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面上是略微的吃惊。看上去四十几岁,一身赭黄暗龙软缎,英俊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此时正和善地看着自己。
她记得他,这是她生父,小时候来过几次,只是每次母亲都和他不欢而散,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了。
一旁的阿芜难得的面带惶恐,一边拼命给她使眼色。有道细细的声音响起:“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她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分辨着眼前的他和久远记忆中的他。
他摆手示意那人噤声,而后开口道:“你娘已经不在了,你愿意跟我回宫吗?”
能听得出来,他刻意地让语气更柔和了些。
她就想,走就走吧,这里待久了也有点腻了,就当出去玩一趟。听说皇宫很大,富丽堂皇,要什么有什么。
当即利索地带上了阿娘的画像,带上阿芜入了宫。
可是宫里好无聊啊,到处都是规矩束缚,两个月过去,哪怕有再多新奇的东西她也提不起兴致了。
皇帝对她倒是还算好,但是这种好总归隔了层尊卑的身份。
正想着找一个什么理由,跟皇帝辞行,却在深夜被一道口谕传唤接上了宫辇。她并未多想,却不料,通往的是一条死亡之路。
她的亲生父亲,费心把她从山里接来,戴上虚假和善的假面具。
他在皇陵地宫布下血阵,献祭自己的三个子女以盼永生。
她伫立在门口,听他以上位者的姿态说着那些冰冷的字眼,心底的阴冷蔓延至全身,便再也无法驱散:
“景和,你的生命本就是朕给的,现在朕只是让你重新归还罢了,你不会不同意吧?”
整座地宫昏暗,充斥着血腥的暗红,血阵中心是戴着面罩的国师,正在施法。
他脚边躺着两个少年,已然奄奄一息,虽仍有余力发出微弱的呼喊,却也只是徒劳无功,鲜血从他们身上汹涌而出,汩汩淌进法阵的血槽里。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两个皇弟。
呼——终于写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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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伪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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