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玩家请赴死》白日游吟

39、望归乡【序列2112】 密集恐惧症

　　榕树另一面，路知寻被几个孩子拉进圈里，还没站稳，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就凑上来，仰着脸问他：“小禾，你玩不玩蒙三姑？”

　　路知寻一愣。

　　什么三姑？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谢澜和宋莫，两人还在树下和那话多的妇人说话，没人往这边看。

　　他转回脸，扯出个笑，装起傻来：“三姑……怎么玩来着？我忘了，你给我讲讲。”

　　孩子们仰头看着他叽叽喳喳笑起来。

　　羊角辫小女孩叉着腰，一副“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的表情：“就是蒙三姑呀！一个人闭着眼当三姑，在榕树底下抓人，其他人都躲起来，不能被三姑抓到，抓到就死了！”

　　游戏规则倒是听着很熟，不就是鬼抓人么……

　　路知寻了然：“被抓到就换人当三姑是吧。”

　　羊角辫小女孩摇摇头，语气嗔怪：“哎呀！笨死了！你怎么这个都忘了！不换人，被三姑抓到就死了。”

　　说着她又伸手指指边上的榕树：“我们只能在树底下玩，不能跑出去，阿嫲说跑出榕树的影子，说的话就会被三姑听见了。”

　　路知寻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这棵枝干粗壮的榕树，这棵树几乎一树成林，树冠遮天蔽日，垂下的气生根柳枝一样在他的头顶晃荡。

　　他收回目光，忍不住好奇追问：“三姑是什么呀？”

　　几个孩子忽然都安静下来。

　　羊角辫小女孩眨眨眼，看向他的表情满是奇怪，像是不理解他怎么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三姑就是三姑呀。”

　　旁边另一个女孩也跟着点头：“对呀，三姑就是三姑。”

　　个子最矮的锅盖头男孩，拉了拉路知寻的袖子：“小禾姐姐，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路知寻干笑两声，含糊的糊弄：“哈哈哈……我……我健忘……”

　　“那你还玩不玩？”羊角辫小女孩已经等不及，催促了起来。

　　来都来了。

　　路知寻点头：“玩。”

　　羊角辫女孩高兴地拍了下手，转身朝其他孩子喊：“小禾也要玩！谁来当三姑？”

　　几个孩子推推搡搡一阵，最后锅盖头男孩被推了出来。

　　他不情不愿在原地闭上眼，其余的孩子立刻在榕树下四散躲藏，嘴里一起念起了游戏的歌谣。

　　“三姑三姑蒙眼睛，日头落山看不清，榕树底下转一转，摸到谁来谁不醒。”

　　羊角辫小女孩在歌谣声里拉着路知寻跑到一丛矮木后蹲下，藏了起来。

　　歌谣念完，孩子们都已经躲好，男孩闭着眼张开双手四处摸索。

　　路知寻蹲在矮木丛后，身旁的小女孩又开始和藏好的孩子们念起了另一段调子相似的歌谣。

　　“藏好藏好不要动，莫要叫她看到你，瞒过三姑才算赢，明天天亮还姓陈。”

　　声音从榕树下的各个角落里传出来，声音大小不一，却意外的整齐。

　　路知寻不知道台词没跟着一并念，他蹲在灌木后面，盯着那个闭眼的孩子一步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锅盖头男孩听声音找人，走得很慢，一路摸索着找了过来。

　　身旁的羊角辫女孩还在念，脚步在她和路知寻面前停住了。

　　路知寻抬起头看着小男孩蹲下身四处摸找，凉凉的小手摸上了他的脸，男孩没睁眼，高兴地喊起来：“抓到一个啦！”

　　路知寻边上的女孩“啊呀”一声惊呼，被男孩一并抓住。

　　“阿英也被我抓到啦！”

　　游戏还在继续。

　　出局的路知寻和阿英站到边上，看着男孩继续抓人。

　　被叫作阿英的女孩无聊的踢起了脚下的小石头，对路知寻道：“小禾，我们两个死得好早呀。”

　　别这么说话妹妹……听起来有点晦气。

　　“早死”的路知寻不知道该和小姑娘说什么，呐呐回应：“是啊，死好早……”

　　安静了两秒。

　　阿英从口袋摸出两块糖，大方地递给了路知寻一块。

　　“吃糖，小禾，这个糖可好吃了，是我阿兄以前买给我的。”

　　路知寻接过糖，没立刻吃，他看着外壳的糖纸，老式的纸制糖纸被里头有点儿化了的饴糖浸出了一片棕黄的糖汁。

　　阿英已经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咂巴了起来。

　　路知寻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边上的小姑娘，再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妇人攀谈的谢澜和宋莫，想了想，主动和小姑娘说起话来。

　　“阿英，你哥、不是……你阿兄在村子里吗？”

　　阿英不设防备，咂嘴回到：“在呀。”

　　在？

　　路知寻一愣。

　　那臭道士不是说这个村里没男人吗？难不成天哥也是和抓人小锅盖一样的小屁孩儿？

　　他接着问：“那你阿兄怎么没过来和我们一起玩？”

　　阿英把糖顶在腮帮，扭过脸，奇怪地看向问她这个问题的“陈小禾”。

　　“我阿兄和阿爹他们在一起，不能和我们一起玩的。”

　　路知寻：“那你知道你阿爹他们在哪里吗？”

　　阿英的表情更是不解，她歪着头，写脸上满是困惑：“小禾你好奇怪，我阿爹他们不就在这里吗？”

　　说着，她往头顶一指。

　　“我阿爹和阿兄都在这里呀，他们都在看我们玩游戏，你阿爹他们不是也在吗？”

　　路知寻顺着她的手指抬起头。

　　榕树的气生根从高处垂下来，像无数根晾在风里的旧绳子。

　　“在哪？”他问。

　　阿英含着糖，话说得含糊不清：“就在那儿呀。”

　　她踮起脚，手指往上戳了戳，指向一条粗壮横枝上方更密的那片阴影。

　　路知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叩门换取的优越视力让他看到了枝条间垂挂的蛹。拇指大小，密密麻麻挂在榕树垂下的气根上，灰褐色的蛹壳让它们几乎和根须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果实。

　　也不是气生根上的瘤节。

　　是蛹……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看清是什么那刻一起炸了上来。

　　刚才就是在这些蛹下面玩游戏吗？！

　　每一根垂落的气根上都挂着蛹，从最高的横枝到齐眉高的细须，一根根气根上缀满了灰褐色的蛹，蛹壳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纹路，和榕树根须上的纹理几乎一模一样，乍一看就像是树皮本身长出来的瘤子。

　　每一个蛹都在头顶的气根上轻微缓慢地蠕动着。

　　那层半透明的蛹壳从里面被撑得忽圆忽扁，极致的视力让他能看到壳膜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视线不受控制地沿着最近的那根往上爬，一根上少说缀着几十枚，层层叠叠缠满整根，每一枚都在动。

　　满树的蛹都在躯壳里轻微的蠕动着，像无数颗正在呼吸的脓疮。

　　路知寻头皮都麻了。

　　他自认不是什么密集恐惧症患者，但在看清头顶的这些活蛹的时还是明确感受到了强烈的生理不适。

　　强忍着恶心，路知寻看清了距离他最近的那枚蛹里蛄蛹的是什么。

　　半透明的蛹壳里翅膀蜷曲着，一层又一层，有触角贴着蛹壳壁，一圈一圈地卷着。

　　他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这些垂下的气根一直在轻微的晃动，不是风。

　　是里面的蝴蝶在翻身。

　　这他妈都什么啊！！！！

　　阿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女孩含着糖块，仰头看着榕树语气天真：“等天黑，阿爹他们就会出来了。”

　　路知寻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出、出来……飞出来？”

　　“对呀。”阿英把糖从左边腮帮顶到右边，含含糊糊说，“天黑了就出来，飞到村子里，好多好多，可好看了。”

　　路知寻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想再问了，但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嘴：“那天亮以后呢？”

　　阿英：“天亮就死呀。”

　　表情平静的就像在回答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路知寻：“……”

　　他觉得自己今天承受了太多，榕树的气根还在他的头顶缓缓晃动着，一阵海风刮过，挂在上面的活蛹们也跟着一起摇晃，在壳里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簌簌声，有别于风吹树叶的哗哗作响，那是上百个蝴蝶翅膀在蛹壳里蹭动的声音。

　　淅淅索索，淅淅索索。

　　不知道头顶上挂着的是什么也就算了，一但知道了，实在很难叫人忽视。

　　路知寻看着头顶要掉不掉的蛹忍不住地向后退，布鞋踩在地上发出了“咔嚓”的脆响。

　　阿英见他面色不好，问：“怎么了？你怕虫子吗？”

　　“……不怕。”路知寻说，嗓子紧得像被人掐住。

　　“哦，那就好。”阿英低下头，拿鞋尖踢了踢地面，“小禾你脚下都是掉下来的壳壳。”

　　壳壳？什么壳壳？

　　他低头看向脚底。

　　满地的蛹蜕。

　　那些空了的蛹壳和枯叶混在一起，铺满了榕树根周围的整片地面。

　　蛹在失去了里面的东西后变得又薄又脆，被风干成半深褐色，有不少已经被踩扁了，碎片嵌进了泥地里，有些还完整地保持着破开时的形状，蚕豆大小的留在地上。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它们。

　　那些蛹蜕堆了不知道多少层，旧的被踩碎了，新的又落下来，这些孩子玩游戏的这一小片地面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土，每一寸都被蛹壳覆盖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层又一层褪下来的死皮，把榕树下的土地裹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满地的蛹蜕里，脚下是刚踩碎的空壳，头顶是还没破开的活蛹。

　　路知寻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英仰头好奇问：“小禾你怎么了？”

　　小禾有点死了。